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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杀念 在放下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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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我到了地狱。
昏暗的房间,一地清冷破败。空气很闷,静的可怕,只有软剑抽打在皮肉之上的闷响,和浓重扑鼻的血腥味。依旧是那个看不清面孔的人,痛苦而绝望的歇斯底里着问:“什么要背叛我!”。
我想上前看个究竟,却发现,自己变成了提问的对象。满身血污,软剑鞭出的伤口,痛的几乎窒息。他愤怒到通红的双眼紧紧逼视着我,凄凉的令我胆战心惊。
“不是的……”
心,痛到极点。
我没有背叛你……我试图开口解释,却被他饱含着愤怒的责打与责骂生生堵在嘴边。
“为什么要背叛我,为什么?”
……
这满身累累的伤和满心刺骨的痛——我已到了地狱么,是阿鼻还是无间……只是,这感觉却又为何似曾相识。
当我不知何时,睁开眼睛,感受到刺眼的光亮时,才猛然发觉,那不分白昼黑夜的责打与疼痛,竟是场梦——又是那场冗长而沉重的梦。
“醒了!可算是醒了!”
耳边想起一个慈祥的声音。
我微眯着眼睛向那声音望去,出现在渐渐清晰的视线中的,是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奶奶。
这老人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对了,那个雨夜我从悬崖上摔了下来。我挣脱了他的手……他……
想到摔下悬崖的瞬间,最后一眼瞥到他脸上的表情,我心中一紧,忙欲起身,却立时感到周身疼痛难耐,又啪的一声摔回刚刚躺着的木榻上。
那老人见我如此,忙将我轻轻按在床上,为我盖好被褥,笑道:
“小丫头,别着急。你们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没有送命已经是万幸了,这伤怎么也得养个十天半月的,哪能一下就猴急着起来啊。”
我听老奶奶这么说,暗暗松了口气。我竟没有在此丧命,还得好心人相救……等等,这老人刚刚说“你们”?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还有人因天黑路滑而摔下了山崖么?
那老人见我暗自皱着眉头,面露不解之色,许是以为我还未完全清醒,便语重心长道:
“丫头啊,你可得好好谢谢跟你一起掉下来的那个小哥。他身上密密麻麻的全是伤啊,一看就知道是一路用身子护着你翻滚摔下来的。也不知道这小哥是怎么坚持下来的,那天夜里下了那么大的雨,他的一只腿还摔断了,硬是背着你走了好几里路找到我们这村,敲开我家门求我们救你,见我和我孙女儿应允后,当场就晕死过去了。
听着这老人的话,一股麻痹窒息感蔓延至全身,泪水立时充盈着眼眶——你竟然如此,何必,你何必?
若是在以前,我许会倾尽心力去感动,去弥补,去以命换命。可如今,我不敢放任自己去感动,尽管我无法控制自己的泪水决堤,但我分不清,你是为了救我,还是为了去挽救你好不容易将要达成的野心。
那老人见我满目泪光,若有所思。长叹了口气,摸着我的头温柔道:
“孩子呀,我知道你听我这么说心疼愧疚。人呐,这一生能遇到这么一个人不容易啊。哎,本来我想晚些再告诉你,可见你如此……我们这里偏僻,请不到正经的医生,那孩子的伤重,已经在床上躺了三天,还是没有醒来的迹象……”
“老人家,他现在在哪儿?”
我挣扎着起身,打断那老人的话抓住她的手臂急切的问道。
起身间,周身剧痛夹杂着一阵头晕目眩,却顾不得许多。
“丫头啊,我就知道告诉你会这样。你现在的身体状况还不适合下地走动,等……”
“老人家,拜托你告诉我,他现在在哪儿?”
又一次被我打断,那老人看着满面急迫的我,须臾,轻轻的叹了口气,点点头道:
“好吧,丫头,我带你去看他。但愿他听了你的声音,能够清醒过来。”
我艰难的起身,踉踉跄跄的跟在老人的身后,走入了旁边拉着粗布门帘的木门。
这是一间比我所在的房间更大一点的卧室,窗子上也都挂着蓝色粗布的帘子。家具不多,只有靠着墙的,几具小巧而简洁的木柜,以及紧挨着窗的,那一席宽大的木床。而屋内的装饰,也仅仅是挂在窗边的,那一把半修饰,半实用的小猎刀。
此刻,单纯就穿着淡色的农家麻布衣裳,静静的躺在那张宽大的木床上。粗布帘子卷起,窗外的阳光淡淡的照在他依旧秀美苍白的脸上,显得圣洁而纯净。
一瞬间的恍惚,我以为他只是睡着了,却又在走近时,因着他惨白的嘴唇,打着木板的右腿和那白皙面庞和手臂上刺眼的血痕而紧紧咬住嘴唇,侧过脸去不忍目睹。
单纯啊单纯,你何苦如此?为何我连跳崖求死,你都不肯放过我呢!
那老人走到单纯身前,摸了摸他的额头,暗暗的叹了口气,继而转过身对我道:
“哎,还是老样子。丫头啊,你在这儿陪陪他,跟他说说话,看看他能不能听到。我去看看草药煎好了没有,”
说罢,她便缓缓的走出房间。
四周一下变得很静,静到我竟能听到自己不成规律的心跳。
须臾,我走到床边,坐下,近距离的凝视单纯的面孔。他的脸沉静而安宁,却浅浅横亘着几道淡红的血痕。虽这血痕比起他手臂上的,要来的轻浅的多,但却被他脸上白皙精致的皮肤,衬得异常明显。
几道汗滴,沿着他的额际慢慢滑下。我忙伸出手去,用衣袖帮他拭了拭额头。
却没成想,因着我的动作,他竟皱了皱眉头,眼皮下的眼珠微微颤动,张开干涸而毫无血色的嘴唇,沙哑的喃喃道:
“舞起……”
我一惊,擦汗的手停在半空。
我在做什么?
他已经不是从前的单纯了不是么。我在心软什么?简直太傻了。
他只是个欺瞒利用我,将我当做他实现野心筹码的卑鄙之人。在他眼中,我不过是个能助他成功的武器。
想到这儿,我立时觉得气血上涌,胸中一片无法言说的愤恨,随即心头一阵巨痛,脑中没来由的空白一片。
而当我反应过来时,手中竟握着那把挂在窗边的小猎刀。
我竟又想杀了他么……是啊,杀了他,便不会再被他纠缠利用,我也无需再如此纠结痛苦,更可以,解我心中愤恨……何况,若错过了这次机会,以他的身手手段,我今后又如何摆脱他的利用纠缠?如今,他连死都不肯放过我不是么……
想到此,我不自觉的将刀尖,对准了他的面庞。
他依然皱着眉头,眼珠在眼皮下来回滚动颤抖,大滴的汗水顺着优美的脸颊滑落,滴入身下的被褥。他的嘴一张一翕,喃喃的念着什么。
我就这样举着刀,定了很长时间。直到我终于听到他那惨白的嘴唇中反复吐出的话语:
“舞起,别怕,有我在……有我在……”
顿时,泪如雨下。
单纯,你竟连昏迷的时候,也不忘了骗我么……
我无力的缓缓放下刀。是我输给你了,我等着,等着你清醒后,我残酷的命运。
然而,就在我还未完全将这猎刀放下的时候,门口一道惊声尖叫,划破了整个房间的宁静:
“啊!你在对大哥哥做什么?”
我差异的转头,只见门口的粗布布帘被拉开,一个着粉色布衫,梳着双环髻的十七、八岁女孩儿,手上端着一个药罐子,正怒气冲冲的看着我。
我恍然,这便是老人家刚刚口中的孙女儿了。
这女孩儿见我只是看着她,没做其它反应。便跺着脚,一步并作两步的走到床边,将药罐子“啪”一声放在床边的木柜上,随即猛的一下夺过我手上的猎刀,狠狠的甩到地上。
“我问你到底在做什么?你拿着刀对着大哥哥,你要杀了他?”
面对她的质问,我竟有些羞愧而不知所措。只得慌乱道:
“不是,我……”
她似是没有想要听我的解释,继续对我怒道:
“枉费大哥哥那么费劲心力将你救下,他为了救你全身上下受了多少伤你知道吗?你竟然恩将仇报的要杀他?”
她柳眉倒竖,一双说不上漂亮但异常明亮的眼睛,充满怒气的注视着我。
对上她的双眸,我竟不知如何回应,只得选择沉默不语。
就在这个当口,我听到身后的木床上,传来衣服窸窣的声音。回过头来,竟见单纯已然醒了过来,面色惨白,紧皱着眉头,显得很是痛苦,却挣扎着想要起身。
那女孩儿见状,脸上的怒气瞬间转换成莫名的惊喜,一把拽开我,便坐到我刚刚的位置上,轻轻的按住单纯的肩,与刚才判若两人轻柔的说道:
“大哥哥,你醒了?快躺着别动!你身上全是伤口,我已经给你上了药草,你一动就又要裂开了。”
我见单纯没有出声,便不自觉的望了过去。却没成想,正迎上他直直看着我略有些虚弱的目光。
他见我也望向他,脸上浮起一个微笑,这笑在他那苍白面孔的衬托下,显得有些无力,却能看出是发自内心。
“你没事就好。”
他笑道,声音细微而沙哑。
见他如此,我竟不知以什么态度去回应。他如今如此虚弱,我依旧要冷语相向么?还是该暂且屏弃那雨夜发生的一切,让他先好好养伤再说。
正在我犹豫不绝的当儿,那床边的女孩儿却忽的高声娇嗔道:
“大哥哥!你怎么还对她这般好?你不知道,她刚刚举着猎刀想要杀了你么?”
一瞬间,我僵立在那里,没敢再去看单纯的眼睛。
这女孩儿,从刚刚起就冷言冷语的针对我,莫不是……她喜欢单纯?所以见单纯舍身救我,才会处处与我为难。
不过……也好。一层窗户纸捅破了,便也不用再顾忌什么。单纯,你防备敌对我,总比像从前那样表面上对我温柔体贴实际上诱惑利用,要来的爽快利落的多。
何况,我本就该恨你。
想到这儿,我猛然抬起头冲那女孩儿喊道:
“不错,我就是要杀他!我恨他,但我行的光明磊落。不像他,为了自己的野心,不惜假以辞色,用自己去利诱换取!”
我说的声厉色荏,可想到之前的种种,眼泪又不争气的掉了下来。
正说着,忽的眼前一片昏暗,胸口莫名的憋闷,有什么东西在心头不住的翻涌着。
好难受,想要立刻蹲下干呕,却拼命的止住,转头冲出房间。不知为什么,就是那一瞬间,不想让单纯看见我脆弱的样子。
在放下门帘的同时,腥咸的东西一下自口中喷涌而出,从我捂着嘴的手指缝中,钻出断续的红色的液体。
我还来不及细想是不是跌落悬崖的后遗症,便觉一阵天旋地转,耳边响起刚刚那个老人惊慌却渐行渐远的叫喊声:“孩子,你怎么了?怎么了?……”
失去意识的前一秒,我想起刚刚冲出房间时,无意间瞥到单纯的面孔——那是一种怎样的表情……受伤、落寞,和痛楚的接受。
想到单纯,心头随即又是一阵剧痛,然后,视线便沉淀在茫茫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