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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雨中 我倒真想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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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醒来的时候,是个清晨。在房间中也能闻到外面的泥土清新之气。只是窗外阴沉沉的,似是在下着小雨。
我感到口渴非常,想向那老人家要口水喝。然而叫了几声,却无人回应。
胸口还是有些闷疼,但却比之前晕倒时好了许多。我遂忍着痛慢慢下床,想去自己找些水喝。
出到门厅,正寻摸着哪里放有水缸,便听到门口的小院中,传来有人争执的声音。仔细一听,似是那老人家的孙女儿,便忙出门去看个究竟。
出得房门,果然外面淅淅沥沥的下着小雨。只见小院中的,正是那老人家和她的孙女儿。
那女孩儿仍穿着那身粉红色的布衫,撑着一把泛黄的油纸伞,正在与那老人家拉扯争辩着什么。见我出来,脸上一沉,便不再作声,把身子转过去背对着我。
倒是那老人见到我,对我笑了笑,小跑着,从那女孩儿的伞下,来到我所站的屋檐下,慈爱的摸着我的头道:
“丫头啊,你终于醒了。你这又吐血又一连昏睡了两天,可把我们吓坏了。”
我看着老人慈祥的面孔,不禁一股暖意涌上心头。却又不自觉的在心里念叨着:婆婆啊,把您吓坏了我信,可是油纸伞下的那位,看着我的眼神都恨不能把我生吞活剥了,我吐个血还能吓着了她么。
那老人见我没有支声,又道:
“还是不好受吧丫头,这大下雨的天气凉,你现在身子又极弱,要是再有个好歹可如何是好。快回去躺着!”
“老人家,我没事。刚刚看你和那位姑娘在雨里……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老人见我如此问道,便叹了口气道:
“哎。那是我孙女儿水蓉。这大清早下着雨的,便偏要往那山林里去。昨晚下了一夜的大雨,这山路泥泞湿滑,极易摔伤。我本是让她等雨停了再去,可她倒好脾气倔着呢,非要去。这不,就拉扯起来了。”
我恍然,又有些疑惑,这姑娘好端端的,一个人往山里跑做什么呢。便问道:
“水蓉姑娘为何一定要进山呢?”
“这……”
我见那老人家说话竟犹豫起来,觉得有些奇怪,刚想问个究竟,便见水蓉怒气冲冲的向我们走过来,边走边尖声道:
“为什么?还不是因为你好端端的吐什么血!大哥哥听说了,刚能下床走路,便心急的强拄着拐去看你。搭完你的脉后,他皱着眉头说声要进山采些草药,便匆匆忙忙的走了。我和奶奶拦都拦不住。”
我一听,立时感到一阵心急火燎,胸口更是又闷又痛。
这个傻子!就是再装再演,命也不是这么玩儿的!把命赔进去,谁会领你的情!
“他几时进山的?
我拖着不自觉颤抖的声音问道。
“昨天傍晚进去的,到现在还没有回来。昨晚下了那么大的雨,山里又湿滑又阴冷。他刚清醒过来,身上的伤根本就还没好,又拄着拐……”
说到这儿,水蓉已经有些哽咽了,急的脸上一片通红。又嗔怨道:
“我好不容易熬到早上,想要进山去找他。可奶奶就是不让。大哥哥要是在山里有个三长两短,我……我……”
说到这儿,她忽的一下,瞪圆了眼睛看着我,一脸怒气跺着脚道:
“我绝饶不了你!”
那老人见她如此,忙将她拉到身后,半责怪她半对我解释道:
“你去,你去能有什么用?你去了找不到那小哥,自己再摔在里面。你让我这老太婆怎么去救你们俩个人!”
水蓉在老人的身后,张张嘴似还想争辩,却又不知还要说些什么。鼓着嘴转过身去一个人生闷气。
我已没有时间去分辨谁对谁错,快步走到水蓉身边,拿过她手里的伞,便撑开冲进细雨帘幕中。身后响起老人焦急的喊声和水蓉高声的应答:
“丫头回来!回来!你的身体状况根本就进不了山!丫头!丫头!你不认路的!……”
“奶奶,您让她去!大哥哥比他伤的重多了都进得,她怎么就进不得?”
“蓉儿,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渐渐的,祖孙俩的对话消失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我忍着心口的闷痛和全身的酸软无力,快步走着,越走越忧,也越走越气。
我真的好恨他这样,明明已经被戳破骗了我,却还演的这么真实这么完美,让我根本无法狠心也无法招架。我就好像一个笨蛋一样,做着飞蛾扑火万劫不复的傻事。
就这样走着走着,便到了村头。正当我后悔没有问清道路就一股脑儿的跑出来的时候,却见从右边的山路上,跌跌撞撞的出现了一个穿着蓑衣,一瘸一拐的身影。
是他!就算他穿着粗糙的蓑衣,里面的粗布衣裳也被雨浸的一块一块深浅不一;就算他拄着简陋的木质拐杖,一瘸一拐又步履艰难的行进;就算他脸色暗淡而苍白,被雨水打湿的头发毫无规律的黏在脸侧。我也能一眼认出是他。
他身上散发的那种与众不同的清高与淡然,人世间独此一份。
瞬间,紧绷的心便松了。却又因着他显而易见略带狼狈的虚弱而悲愤不已。
他低着头,慢慢的走近村口,渐渐的能看清他脸上紧皱着眉头,显得异常痛苦而隐忍。
走近,他抬头,见是我站在村口,眼中掠过惊讶、喜悦、哀愁,随即转为淡淡的温柔。
他迅速的掩去刚刚脸上深深的痛楚,微笑又满面担忧道:
“舞起,你终于醒了。入秋了,这么冷的雨,你在这里站着做什么,快回去。”
我定定的看着他,没有回应。
他见我如此,又小心翼翼的叫了声:“舞起?”
我仍旧没有应他,却猛的向前一步,抬脚,踢向支撑着他的拐杖。
单纯没有料到我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拐杖一下便从他肘间脱开,咣铛一声,砸在地上。溅起小片的水花。
他也由于忽然间没了支撑,身子踉跄着,最后不得不单手支撑,单膝跪倒在地上。他的身手真的极好,这若换成折了一条腿的普通人,早就因重心不稳仰面躺倒在地上了。
他抬头看着我,眼中满是不解与苍凉。
我低头,看着他带着几道血痕的脸颊,冷冷道:
“你看看你现在,自己尚且如此狼狈不堪,还有什么资格去顾及别人?”
话音刚落,便听身后一声娇怒:
“你在做什么?”
回头看去,只见水蓉也头带蓑笠小跑着赶了过来。刚刚怒斥我的,正是看到了我踢倒单纯拐杖这一幕的她。
她快步的跑过去,与我擦肩而过时,将我的手臂撞的生疼。捡起倒在雨中的拐杖,水蓉心疼的喊着大哥哥,小心的将单纯扶起,随后瞪圆了泛着怒气的眼睛对我道:
“你还是不是人!大哥哥当初舍命坠崖护你,你却要杀他。如今拖着一身的伤,连夜冒雨为你入山采药,你竟又如此对他。你……你个贱人!你是魔鬼!你……”
水蓉越说越激动,双眼充斥着火光,却因单纯一声轻轻的水蓉姑娘,戛然而止。
他对着水蓉摇了摇头,随后向我走了几步,刚想开口对我说些什么,却被我冷言抢先道:
“水蓉,你喜欢他吧?”
听了这话,他和水蓉双双一愣,水蓉的脸上更是顷刻间通红一片,强辩道:
“你…你胡说什么?我哪有……”最后三个字的声音,几不可闻。
我严肃而诚恳的对她道:
“水蓉妹妹,别被他骗了,他不配让你喜欢。”没有给水蓉回应的时间,我继而转眼冷冷对单纯笑道:
“公子不仅奇门遁甲的功夫了得,演戏作假的功夫更是一流。这没几天的时间,就又骗得了一名女子倾心。”
说罢,我带着嘲讽的脸色,定定的看着单纯。他没有像我预想中那样回应辩解。只是静静的站着,那本就暗淡的脸色,如今更显苍白憔悴。
我见他无心应我,仿若默认般。内心不自觉的腾起一股莫名的怒气。
从那晚循岚告知我真相后,他不是沉默便是干脆的承认,竟连相信他的机会都不给我。而今,我笑他讽他,只是想激他辩解哪怕一句。我承认我输了,他只要说一句,说一句我便相信他。可他竟如此固执的沉默着。
这沉默仿若导火索,将我的失望与愤怒完整的点燃。
“怎么?不辩解么?那你的把戏不就被我拆穿了?不过不愧是公子,这种诱惑女子的技术特别的拿手,这次只用两天就拿下了。”
水蓉的脸上露出些许的疑惑,但更多的仍是满脸的怒气,高声喊着:“贱人!你胡说什么!你给我住嘴!”
我无暇顾及水蓉的叫喊,满脑满眼全是单纯低眉不语的样子,生生的叫人怒火中烧。
于是,毫不顾忌的话语,从口中吐露。然而一旦打开,便是无法后悔波涛汹涌的刺伤与攻击。
“不过我到是很奇怪,你费尽心机博取我的倾心,是为了你的野心。可你取悦水蓉是为了什么呢?她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农家姑娘。还是说,公子这样有理想有抱负的人,也有不为别的,只为弥补下边空虚的时候?”
霎那间,我看到单纯的全身不着痕迹的震了一下,脸孔更加苍白,如同皑皑白雪。却还没等看清他的表情,便被满脸满眼通红的水蓉,几个箭步飞奔过来,狠狠的甩了一个耳光。
转正头,我一把扔掉手中的伞,不顾水蓉的动作,不顾脸上火辣辣的生疼,上前一步粗鲁的摘掉单纯的蓑笠,紧逼着他,狠狠冷笑道:
“我倒真想看看,公子若哪天需取悦个风情场中的女人,以一身淡然飘逸示人的你,是怎么抛却清高,在床上博取人家欢心的。哦,对了,我竟忘了,公子对那个青楼的白什么便是这样的吧。”
水蓉大声斥责着我混蛋,不由分说上前来挥起手就要再给我一记耳光。却被单纯准确的抓住手腕,拦在半空。
水蓉停了叫喊,转头疑惑而受伤的望着单纯。
单纯被我摘了蓑笠,雨水顺着本就湿透黏在他额前的发丝,一滴一滴滑落到脸上。他的脸色,已经没有血色到只能用难看来形容。
我终于如愿的在他的脸上看到了沉默以外的情绪,那是一种隐忍着悲愤,布满伤痕的表情。然而,见到他这样,心却比之前更疼了许多。
但即使如此,他的话语仍是淡淡的,只是强行压低的声音中,仍带着微微的颤抖:
“舞起,回去吧。把药吃了。”继而他又转向一旁仍被他抓着手腕的水蓉道:
“水蓉姑娘,对不起,冒犯了。”
说着轻轻把她的手腕放开。然后柱起拐杖,绕过水蓉,走过我身边,没有看我一眼,缓慢而淡淡的向前走去。
时间就这样定格了几秒钟,眼前的景象被雨水模糊的蜿蜒而扭曲。却在之后的一个瞬间,忽见眼前的粉色身影亦将头顶的蓑笠甩到地上,转身跑到已走出一段距离的单纯的面前,张开双臂挡住了他的去路:
“大哥哥!她这么恶毒的诋毁你,为什么你还是向着她?为什么!”
面对着焦急而泪流满面的水蓉,单纯似是轻轻的说了些什么。只是雨声太大,他的声音又小,我没有听到。
只见须臾后,单纯又拄着拐杖,慢慢的向前走去。只留水蓉一个人在雨中呆呆的愣神。
却又在下一个瞬间,水蓉转过身去,对着远去的单纯的背影歇斯底里的喊叫着:
“大哥哥!她说的没错!我就是喜欢你!不过我和她不一样,就算是你骗了我,我也依然一直喜欢你!”
远处的单纯顿住,停了脚步。片刻,又蹒跚着向前走去。
水蓉的细腻而尖锐的声音,在空旷的村头久久回荡。一直喜欢你……
我看着单纯渐渐消失在雨幕中的身影,忽然呜咽起来——一种想要呕吐的难过。
胸口依旧很疼,却疼不过心中难过。
之前,我输给了你,现在,又输给了水蓉。
是完完全全,彻彻底底的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