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成魔不成佛》鎏怅

15、坠落 我抬手，用

　　是真的……都是真的……你为何要如此坦诚？

　　是的，也许我该感谢你的这份坦诚，而不应妄言什么。

　　然你可知，它却如冬日冰河之水，清冷侵入骨髓，将我残念中那一点点自欺欺人的温暖希望，冻裂到荡然无存。

　　头，又疼起来。比前几次更加猛烈难耐，以致雨滴落下的声音听起来，竟也异常的遥远。四肢麻痹而冰冷，身子踉踉跄跄有些站不很稳。额上诡异的如同执死符的蓝光，将我面前单纯那张满是雨水的面孔，渲染的异常优美而诡异。

　　“舞起！”

　　透过幽兰，我看到他满脸担忧的伸出双手，想要扶住我。

　　我蓦地一惊，突然醒悟过来，猛的打开他的手，转头狂奔起来。

　　是的，我一定要离开这里，离开你们——趁还有理智的时候。

　　头痛，额上的疤痕发出蓝光……你不是想利用我么，怎么事到如今还是这么单纯，站在出现这种预兆的我的身边，甚至还来扶我，你不要命了么？

　　是的，头痛，蓝光，杀人预兆……而我身边，只有你们两人。

　　为什么，我竟想杀了你么？可我为什么还要拼命跑走……

　　但至少，我恨你。

　　就这样，没来由的胡乱想着，狂奔着，任由林间或粗或细的树枝，一波波迎面而来，然后拍打在脸上，身上，将皮肤划得生疼。

　　脸上满是水滴，却不知是雨水混杂着汗水，还是泪水。

　　阴森的树影将那一丝淡白的月光也残忍的反挡在空中。

　　我本想在这林中一直奔跑下去，用身体上的疲惫与劳累，拖垮头上的剧痛。却没成想，因着这一片黑暗以及头痛所生成的阵阵晕眩和些微的神志不清，我竟没有看清前面的路，一脚踩空了下去。

　　因为是急速奔跑的缘故，随着一只脚的踏空，另一只脚还来不及做出停止的反应，整个身子便生生的倾斜着飞了出去。

　　我本能的反伸出手，想要抓住些什么，却只连根拔起些青草，连带着大片的枯枝尘土，先我一步，掉入身下空洞一片的深渊。

　　最后，筋疲力尽的我，只得眼睁睁的看着双手好不容易握到的，那一条长在悬崖上，如救命稻草的枯枝，因承受不住我的重量而慢慢撕裂、折断——就好像见到自己的生命，亦在慢慢的撕裂，折断，然后坠落。

　　那一刻，我竟不禁有些释然。

　　算了，也好。既然真如循岚说的，我是这样的我，而他，是那样的他。那么，对这世间，我已毫无留恋。

　　就在那枯枝清晰的发出撕裂之声折断，如电光火石般的刹那；就在我感到身体开始坠落，生死一发的瞬间。一只手，蓦地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纤长的手指顶端，因为用力而毫无血色泛着苍白。

　　我顺着这手向上望去，雨滴将眼睛打湿，一片朦胧。却就在这模糊不清的视线里，我看到了单纯那张好看却令人心痛的脸。

　　他微皱着眉头，满眼焦虑戚哀，嘴唇因手上拼尽全力的紧握而微微紧抿。

　　“舞起，别怕，这就拉你上来。”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温暖如春风拂过，而我却清晰的听到这声音背后，那因紧张与用力而微微颤抖的音调。

　　有一瞬间，我竟有些安心。我知道那是一种长久以来形成的习惯，这种不顾一切的信任已经浸入骨髓，蔓延全身，再难更改。

　　然而，如今，这种习惯，却要我自己撕开皮肉，斩断经脉，生生剥离。

　　拉我上去，再利用我么……既然你自己已经承认，为何还用同一种方式来取信于我，难道在你眼中，我的智慧，竟如此的不堪一击么。单纯，你已不是从前的单纯，我也再非以前的舞起，所以，现在的我，怎能如你心愿！

　　雨幕中，感受着他因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手臂，我竟不自觉的泛出一丝笑意。

　　我想到了，让你不能如愿的最好办法。

　　我慢慢的举起刚刚仍旧紧握在另一只手中，那折断的半截枯枝。树枝断裂的部分，尖尖的木枝参差错综的立在上面，还挂着细细的木丝。

　　我将这断木举过头顶，正对着单纯那纤细而修长的手臂。然后抬头，带着淡淡的笑，哀伤而释然的看着他。

　　他见我的动作，楞了两秒，立时明白了我的企图。顿时脸上失了血色，然而他身体的整个力量全部集中在拉住我的那只手臂上，另一只手臂则努力支撑着地面，根本没有办法去阻止我的动作。

　　他只能无力的摇着头，然后一遍又一遍的喊着我的名字，脸上的表情叫人看着痛心疾首，不忍目睹。

　　单纯，你聪明，你睿智，你用一点点计谋，便将我骗的倾尽心神、死心塌地。但你可曾体验过，茕茕孑立时，被人救起，从此依赖他，信任他，倾心他，当他成为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时，却得知他只是在欺骗利用和愚弄的那种凄惨无助，连生命都毫无留恋的绝望么。

　　你一定没有。所以现在，我让你体验，让你体验你用尽计策与手段想要获得的东西，活生生在眼前毁灭，而你却无能为力的绝望。

　　我抬手，用尽全力，将那条断木，狠狠的扎进单纯的手臂中……

　　一切仿若静止，没有我预想中他因疼痛而发出的悲鸣，也没有我准备好面对的，那来自死亡的失重与坠落。喧哗的雨声中，只有血，顺着他白皙的皮肤，混杂着雨水，一滴一滴，尽数落到我的脸上。

　　我惊慌而不解的抬头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他血色尽失而颤抖的嘴唇，与满眼痛彻心扉的伤痛。他见我满面慌乱的看向他，竟却露出一个苍白的微笑，却足以定人心神：

　　“舞起，没……关系，我……我歇一下就好，马上救你上来。”

　　一句话说下来，他已喘得厉害。从他紧皱的眉间，和拼命隐忍的表情里，我可以感受到他钻心的疼痛。

　　在没有支点的情况下，在湿滑的雨水中单手承受住我全身的重量，就已是常人无法做到的了，何况他的手臂上，又被枯枝深深的扎出一个大大的血洞。

　　一瞬间，我的眼眸睁大，扭曲，然后湿润。——这种状况，这种非人的疼痛，任谁都会因无法承受而放手的，为何偏偏你不。我不知道你拼尽全力要得到我是为了实现什么，可难道你的这份野心，竟令你不顾一切到连生命都可以舍弃么。

　　我看着他，静静的闭目，然后默默的将手一寸一寸的，滑脱他握到不能再紧，青筋暴起的手。雨水在我们的皮肤间游走，润滑，所以其实很好挣脱，更何况，受伤的他，力气已经消失殆尽。
　　耳边响起他急迫到沙哑的声音：

　　“舞起！不要！千万不要放手！舞起！舞起！……”

　　单纯，我的单纯，就让一切，到此为止吧。

　　我恨你欺我瞒我利用我，所以我不会让你如愿。可再这样下去，筋疲力尽的你，也一定会被我拖下山崖。所以如今我能做到的，便是至少，让你活着。

　　我感到手上终于再没了他拼命抓握的触觉；他焦急到声嘶力竭几尽狂乱的声音，渐渐远去；身子腾在空中；失重的窒息感，将胸口压得生疼……

　　雨还在下，水滴的冰冷，透过皮肤，浸进身体。似是在悼念我无疾而终的感情。
　　也许，化为魂魄的我，便能穿破时间与空间的重重雾霭，看透我错综的命运，看透我幸与不幸的曾经，看透对我真心或是假意你……
　　弹指间，如梦幻泡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