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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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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下
自那一晚之后,他一直低烧未退,几乎没正经吃过东西,我求他,皇叔逼他,勉强吃了一些也差不多都吐了,莫说是下床,这几日连清醒的时间都很少。
据说皇叔忙于军务已经好几夜没有合眼,他也好几天没有过来过了,可是昨晚,他带着一身的疲惫创伤来了,细细的看了他良久,慢慢的倾身睡在他的身边,跟他说了一夜的话。
月斜帷幔,夜的寂静掩盖了所有的血腥和苦难,他无知无觉的昏睡着,皇叔独自的低语轻缓飘荡在迷蒙的黑暗里,隐隐约约,听起来是那么寂寞而柔情,一种酸楚渐渐在我的心头蔓延开来,不知因果。
然而今天,皇叔明明知道他的情况,居然还能叫这两人来带走他,一股森冷的寒气从背上窜了起来。
我不愿意看到那从来不知道尊重和温柔为何物的人象对待其他人一样将粗鲁的将他拖走,我挡在他们面前,想抱他走,他轻轻却将我推开,“我自己过去。”
他吃力的站了起来,扶在床栏上的手,因为过于用力而浮起了淡淡的青筋,清莹的指甲白得那样的彻底,我忍不住扶住了他,他摇了摇头,极淡极清的笑了一笑,带着雾一般清渺的不自觉的温柔,“最后的一段路我总要自己走完吧。”
长袖飘飘,飘逸轻盈的形姿掩不住他步履的滞缓沉重,我紧张的亦步亦趋跟着他身后,看到血迹一点一点落梅般的从他的衣上洇渗出来,他背上的灼伤一直没有好,长长的乌发偶尔轻轻掠过点点梅痕,有种婉约的凄艳。
皇叔难道真的忍心处死他吗?明知道很多事难以挽回,心底深处却总不愿用尘世的得失去衡量他。
走出了营帐,我第一次觉得阳光是这么明亮得让人讨厌。
褴褛的包扎和残破的盔甲间是一张张灰黄凹陷的脸,一群群,一圈圈,密密的散在慢无边际的荒草焦土上,我甚至看到,有人腐烂的伤口上有疽在爬,食尸的鸦成群的在空中盘旋,发出空旷的鸣叫。
他开始咳嗽了起来,周围漫骂声讨的声音象初潮一样一波高过一波。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深闺梦里人。”
我想在他的心里,那条荒凉的无定河并无国界吧。
然而在你死我亡的血肉横飞里,这个国界却已成了这些人跗骨之刺的仇恨。
何况他还放了那一把火,让他们饿了,死了,败了,困了。
谁又知道,谁又会相信,他不过是想阻止一场战争,他远比他们野心勃勃的君主更珍视他们的生命。
暴戾的情绪一经应和,更是高涨蔓延,有人挥起了拳头,一个残破的头盔朝他飞了过来。
我迎上一步,想为他挡去,他手腕微抬,我没有看清他的动作,却封住了我所有的进路,我眼睁睁看着那个头盔狠狠砸在他的肩头,他踉跄了一下,我几乎以为自己会听到单薄而细致的骨骼脆脆碎裂的声音,但他踉跄了一下,仓促间抓了旗杆一下的手指在毛糙的旗杆上留下了点点殷红。
皇叔大喝了一声,“住手!”他盯着他,沉声道,“他由我亲来处置。”
众人一时被皇叔的气势慑住了,四周一片寂静。
两个人就这样久久的凝视着彼此,皇叔的目光闪烁不盯,时而炙热如火,时而阴冷如冰,时而恼恨如狂,而他的目光始终是宁远而明净的,秋水共长空一清。
人群等不得这仿佛天长地久再也不愿打破的沉默了,他们开始喊了起来,“杀死他!杀死他!杀死他!”好象是有谁在指挥着,喊得那么整齐,那么执念,那三个字充斥了天地苍茫,象一道咒语,让人无法摆脱。
“刷”皇叔抽出了长剑。
他居然笑了,弯弯的嘴角斜斜的勾了上去,说不出的嘲讽和悲哀,“关天翔,这就是你想要的权利吗?你现在这个样子,高高在上,却目光散乱,你的心是矛盾的,你的手在颤抖,你当初快意江湖的潇洒呢?一介布衣傲王侯豪气呢?”他的眼角淡淡扫过寒气逼人的剑锋,剑光在他眼中清清的亮了一亮,““人总是拼命的去争夺一重重的束缚绑住自己的手脚,却还以为得到了很多。”
皇叔渐渐沉静了下来,他的声音沉郁而冰凉,“寻欢,我不是不明白你的坚持,只是不理解那些虚无的东西有坚持的必要吗?不管我现在什么样子,至少现在能左右你生死的是我,而不是你。这才是实在的东西。而且我还没有败。”皇叔的整个人犀利了起来,“不到生死分晓,谁也不能论成败。”
“你关心的终究也只有成败,既如此,你实在应该早些杀了我的。”
皇叔一咬牙,痛心又无奈的低叹,“寻欢,寻欢,你若肯妥协一点点,我们何至于此?”
“我的人生中从来就没有妥协这两个字,耶律天翔,即使你能控制我的命也控制不了我的心。何况,”他轻轻的反问道,“你觉得你真的可以控制我的生死吗?”
皇叔脸上的肌肉跳了跳,他不能,是的,他不能,他早就没有退路了。
“那么你还在犹豫什么?你不是只相信自己,只相信强权的吗?难道你也想要等奇迹吗?”
他的追问一句句犀利的令人难以招架,我惊呆了,我知道皇叔叫他来已经立意是要杀他的了,而他简直是在逼杀。
皇叔的手上似压了千斤巨石。那么沉那么沉,所以剑一丝一丝刺进去,那么慢,那么慢,血渐渐扩散如花徐徐绽放,是那么美那么美。他却依旧那样淡如云,清如梅,他静静的看着皇叔,又仿佛静静的什么都没有在他眼中心上留下痕迹,他的眼神那么清,那么静。
清得仿佛要流出悲哀,静的仿佛是永恒宁和的。
看着这双眼睛,仿佛能被整个世界包容,涤净所有尘嚣。
皇叔的剑送得更慢了,几乎停止。
百战余生的将军,白发皑皑的老臣子跪在地上,万分坚定,一把血泪,“陛下明鉴!莫要一时不忍,坏了千秋大计啊!”兵士的愤怒的叫嚣昏黄了日光。
皇叔手上一使劲,竟又深入了半寸,他的身体终于一颤,血从他苍白的唇角绵绵不绝的落了下来。
我扑过去,握住了剑身,我好后悔当初的放弃,好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可是我现在只能哭喊,“你说过,他是你唯一在乎唯一爱着的人,是你唯一的情感牵挂,难道你真的连他都要牺牲掉,真的不要任何感情了吗?是谁自信满满的说要得到他,守护他的?现在统统都忘了吗?”
皇叔的手颤抖了,剑柄在他死命握紧的手掌里簌簌碎成粉屑纷纷扬扬落了下来。
有人撞了皇叔一下,剑终于深深的送入了他的心口。
他逸出一声呻吟,轻得顷刻散在风里。
皇叔如遭雷噬,仓皇的拔出了剑。
他缓缓的倒了下去,大片大片涌出的鲜红里,我却清楚的看到了一滴剔透的泪,从他的眼角飞坠。
象尖尖的千层的冰柱忽然碎了的声韵:
那么清冷,那么清透,那么清凉,那么清锐,那么清脆,直落到心里,泠泠的清。
他倒在我的怀里,无论生前多么美丽的眸子,此刻都涣散成了一片虚无。
这双曾经流转过那么动人的风华,传递过那么宁和的温暖的眼眸匆匆告别尘世的最后一眼却是失望,没有怨,没有恨,没有嗔,没有怒,只有失望,深深的失望,纯粹的失望,透明的失望。
我从来没有想到过,一个人能流那么多的血,那么苍白清瘦的人,怎么能流出这么多的血?
如火如荼慢开的热烈的凄红里,他却越见苍白,白得那么冰冷,那么洁净,那么寂寞。那样的白已经不是尘世的苍白,用尽世间的颜色也不能再改变的苍白。
四周一片安静,可笑口口声声说要得到他的皇叔,此刻却连伸手碰他一下的勇气都没有。
刚刚还叫着要曝尸惩戒的人群,此刻竟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时间也仿佛悚然而惊的迈不开了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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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又回到了燕京。
接驾的、从驾的队伍蜿蜒进了宫门,蓦然回顾,少的又何止一人?
云外别苑,按皇叔临走的吩咐,日日清扫,一尘不染。
琴台书案,暖塌软椅,历历如昨。
窗外的梅花,不知赏花人去,盈盈含苞,朵朵枝头颤袅。
帷幔空垂,一片冰凉的死寂。
同样是静,那个人在与不在之间竟是天壤之别。
雨落是悄然的,风过是柔和的,炉里闲起的烟也带着缱绻的风情。
那时的静是水过犹凉的清透,是天高云淡的宁远。
我终于明白,经过了那么多的杀戮和风雨,我的心为什么竟没有被仇恨蒙蔽,被执念扭曲。
原来当我看到那双春水般温暖而深远的眸子的时候,当我被那柔柔的暗淡的冷梅飘渺的气息包围的时候,当他微笑着,笑容象荷露滴落,轻轻飞起水的花,清、柔、淡、定,对我说,“你愿意跟我走吗?”的时候,他那个明净的世界守护了我。
而那个世界天上人间,已无处可寻觅。
梅花开,梅花谢,柳叶绿,柳絮飞,阶前苔暗生,满殿萤乱飞。
在一个没有月亮,只有星子寂寞的闪着的夜晚,皇叔一把火烧了云外别苑。
我逃了出来,匆匆一眼,看到皇叔在大火肆虐里痴立凝望,竟已鬓生华发,十年苍老。
那一瞬间,我有点明了了皇叔的心思,或许记忆太痛,所以不想再回首。
朱梁画栋都成了断瓦残桓,往事纷纷是否也能灰飞烟灭?
告别了那个我出生,成长的富贵乡,乡间清贫的生活竟也不觉有何差别。
欢乐愁苦本就在心而不在环境。
我从那里带出来的,只有一幅画。
轻轻展开画卷,画中人微笑着,眼神是那么温柔,仿佛可以望尽一天一地的执著深情,愕然心惊!
那个人虽然眉目如我,却决不是我,我没有那样的眼神。
曾有玉人,凌波写丹青,素腕瘦霜雪,衣轻任好风。
他不自觉间画下的必然是他心中最深的影子。
那个人,是谁?我的心竟激烈的疼痛了起来。
“是我错了,我叫错了。你早已经不是我大哥,我根本不认识你,我凭什么叫你放手?”
那晚他说这句话,挣开皇叔的时候,他心底有多少的挣扎和痛楚?
我终于明白,当皇叔从他心口拨出剑时,汹涌而出的鲜红里,为什么那滴落泪是
那么清冷,那么清透,那么清凉,那么清锐,那么清脆,直落到心里,泠泠的清。
那是心碎的声音,那颗明净而高远,慈悲而坚定的心啊,在那一滴泪里已经纷纷碎去。
皇叔曾经得到过世间最美好最珍贵的东西,可是他既不知道也未懂得珍惜。
“我要的东西我从不放手!无论是你还是天下!”想到皇叔曾对他说过的话,是那么可笑又可悲。
山中不知岁,叶落天下秋。
清晨推门而出,眼前的人,孑然一身,青丝尽雪,如此消瘦而憔悴是我那气宇轩昂,自信威严的皇叔吗?
他说他要让位于我,他说这么多年他都忘不了他,所以只有任一夜夜的午夜梦回里满满都是他的影子,终于明白了他所做的每一件事,体会到了他所说的每一句话。
只有爱才可以让心柔软,让生命鲜活,没有爱,拥有的再多,人生也只是一片荒凉的繁华。
他说他要去找他。
我说你找不到他了,他已经死了。
他说在这个他曾爱过的世界里一定有着他的气息。
我第一次在他眼中看到了那仿佛可以看尽一天一地的温柔。
我说,我有件东西要还给你。我替他存着,本来以为我再也找不到它真正的拥有者了。
我将画给了他,我说,还记得那个湖风送爽,荷叶飘香的夏日午后吗?
他一震,画落到地上,一只小狗正好跑进来,在上面踩满了他欢快的泥泞的脚印。
我小心翼翼保存了一年的画,污损不过在片刻间。
破坏总比其他更容易得多,而很多东西一旦毁坏了,便再难修补,很多事,一旦错过了,便永难追回。
他似是楞了一楞,终于很艰难的,慢慢的,轻轻的,问道,“他的墓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