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花褪尽,莫言桃殇》妖童

2、化人

　　一池的芙蓉于月光的反衬下散出清冷的白色，我静静的等着他再次出现，终于得见他于回廊处款步而来，只是面色不佳，似有苦衷，看来他与太傅大人相谈不慎融洽，我无法安抚他，只盯着他腰间佩挂的折扇出神。“爹爹要我考取功名，来日于官场上助他一臂之力。”他叹了口气，转头望我。“官场上尔虞我诈，多是趋炎附势、拜高踩低之人。如若可以，宁愿归隐园林，纵情于山水，日日赋诗作词，抚音弄乐也不愿与这般唯利是图之人朋比为奸。”他越说声越小，渐渐低下头去不再言语。我心知他有多无奈，父命不可违，但他内心深处依然是个纤尘不染的君子。官场太过污浊，实在不适合他，他该是清雅高洁的文士，只与诗词歌赋相伴，活得洒脱快乐。偏命运弄人，他生于官宦之家，入仕途似乎成了他命中定数，逃不开，解不掉。但也因这定数，我方能与他有缘相见，我心底里似打翻了五味瓶，说不出的滋味。
　　此后数日，他少有闲暇再坐于我旁听风赏月。此前已取得乡试、会试资格，眼看殿试之期将近，我开始为他忧心。忧心，并非为他不中而忧，凭他学识，中甲绝非难事。只是他归园田居的梦想注定要随着入仕一同破灭，想必今后，他再也不能如过去那般开心的笑了，思及此，不免有些神伤。
　　随后的殿试正如太傅大人预想，进展顺利。年及弱冠的徐公子高中榜眼，前来道贺者络绎不绝。一时间，徐府门庭若市、热闹非凡。他还是那般神情自若，一脸恬淡。立于我旁，手扶树干，仿若世间别无他物，只余我和他。我乐得享受这份安逸，正暗自喜悦，不想他开口说道：“皇上已封我为户部侍郎，于城南赐了宅邸，明日我便要搬离此地入住新府，只怕是不能常来看你了。”言罢，又抚了抚树干。我眼看他转身折返于厅堂内，继续接受宾客的祝辞。户部侍郎，从二品，不觉心底为他骄傲。“梓谦，我是否该同你道一声恭喜？”夜凉如水，无人回答我安静的提问，晚风徐徐飘过，吹落枝头片片桃花，唯我自己察觉，今日落下的，除了花瓣，还有泪。
　　不觉间一年已过，又是花好月圆夜，今年的中秋许是与往年不同，月亮格外的圆。我屏住呼吸，只为迎接那百年一次的飞升之夜。妖，大多于凡间苦心修炼，为的，只是能在这一晚借观音收天之行，得道成仙。我平心静气的凝望天际那一轮圆月，只等它最圆的那一刻。不多时，似有所感应，我倾注心力吸取月之光华舒展枝干，思绪清明无尘，只隐约在心底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形。渐渐地，我开始感觉枝干不似先前那样稳扎于地下，倏然睁眼，发现原先应是树干的地方幻化出了双腿，树枝全数褪尽，唯余两条胳膊环于胸前，再摸项上头颅，丝发顺滑，皮肤微凉。原来，我真的幻化成人。
　　一时喜急便向前迈步，不料还未站稳便摔了下去，顿觉身体闷痛，无力起身。原来这人亦不是好当的，平日里看惯了他们穿梭于亭廊之间悠然自得，殊不知真要走起路来这样艰难。我强忍不适，复又缓慢站立起来，慢慢移步于池塘边，借着月光仔细看着水中倒影。一身素白缎衣下包裹着一具年轻的身体，目若秋水，唇似红樱，一对柳眉微蹙，似透露出水中人儿内有心事。为何？我不禁自问，既然幻化为男子，为何顶了这一副女儿家的样貌。
　　还来不及细想便察觉有人向这边走来，我也顾不得其他，连滚带爬的缩于院落墙角处，背着月光，屏住呼吸，只求那人不要发现我。好在来人只是个手提灯笼的家仆，转过曲折的回廊后，又往东厢去了。我长吁一声，扶着墙根慢慢站起，心想何时离开又如何出得徐府。
　　我抬头望天，约莫算了一下时辰，子时已过，丑时将至，再看徐府，已然灯火全熄。我缓步走出花园，经过回廊兜兜转转了好一阵，才从侧门溜出。我向府内最后回望一眼，万般滋味涌上心头，为了他，即便放弃所有我也甘愿，心下一沉，不再留恋，遂掩门转首，徒步离开此地。不熟悉地形的我糊里糊涂的向前走着，看见桥就过，遇到弯就拐。也不知过了多久，行至一农户门前，便卧于一旁的草垛上，浑身疲乏，只消片刻，便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