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花褪尽,莫言桃殇》妖童

1、花开

　　我静静望着端坐于树下的素衣少年，见他愁眉深锁，目视远方，口中似喃喃自语着什么。不觉有些担心，随即转念一想，便使尽浑身解数，抖落一树花瓣。恰逢有风拂过，粉色朵瓣如绵绵春雨，尽数落于他身。恰巧一片落在他手捧的茶杯中，随茶水侵染，缓慢沉于杯底。他似有所察觉，转头望我，随即细品杯中清茶，终于舒展眉头，唇角微扬。
　　我如释重负，似得了什么天大的好处，迎风舒展枝干，抖落更多花瓣。他微闭双眼，站于树下安心享受这纷繁花雨，只此一刻，天地间，一人一树，再无其他。
　　少顷，一瘦弱少女走至他身前，轻身作辑，口中说道：“请公子移步书房，老爷有事吩咐。”“知道了。”素衣少年口上答应，脚上却未动一步，举起瓷杯将杯中茶水慢慢饮尽，回头再望了我一眼，即随那瘦弱女子一同前去，渐行渐远，终消失于回廊深处。
　　看着他身影消失不见，我心情也随之落寞，连这春日里的明媚阳光也觉刺眼，亦无心听那花鸟鱼虫嬉戏，一时间，没了先前的喜悦，只觉烦闷。那个早已充斥多年的心愿再一次涌上心头：若能幻化人形，与他时时相伴，寸步不离，该有多好。
　　打从我有记忆起，我就已经是一棵身高两丈有余的桃树。植于这一方庭院中，日日与那花鸟鱼虫相伴，恍惚间竟过了数百年。百年之间时移世易，朝代更替。这宅邸跟朝代数次易主我也不曾留意，依旧心如止水，潜心养炼，为的是有朝一日得成所愿，位列仙班。原本的计划天衣无缝，完满无缺。本以为再不会为凡尘所动的我竟为他的一颦一笑扰了心神，乱了方寸。
　　初见他时是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皇帝亲笔御赐将这宅邸赐予当朝二品官员徐太傅。我看着男女家仆忙里忙外、进进出出，将空置多年的房屋布置妥当，不禁稍感寞落。想来也是住不久的吧，兴许数年后，这里又成了空宅，白白浪费了新添置的什物器具，可惜了。
　　正想着，从回廊边悠悠走出一素衣少年。体态玲珑，貌似年及束发，神情自若，眉宇间一派恬淡，说不出的清雅。他踱步立于我前，抬头凝望我树枝上的纷繁花瓣，嘴角上扬，口中缓缓吐出两个字：“真美。”
　　霎时，我如遭雷击。痴痴望着树下的人儿，不知自己是何心境。我立于此地数百年之久，从未有人如此这般称赞过我，转念一想，这少年不过是应着春景抒发一下感慨罢了，怎见得一定就是在赞我？这一想也就不把这话放在心上。谁知少年又走近了几步，手指轻抚树干，缓缓说道：“可惜花期一过就只落得满地残痕，若能四季常开，日日赏花该有多好。”这一句，我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细看树下素衣少年，脸上竟有了几分哀戚之色，一时不忍，便开始抖落满树花瓣，片片桃花落于他发梢眉间，终于扫去了他脸上的不快，一个明朗的微笑，使我也随他高兴起来。那一日的阳光分外明朗，那一日我与他笑得格外爽快，若一切只停留在那一日，该有多好。
　　此后便是数年光阴流转，我立于这一方小小天地，日夜看他读书习字、抚琴吹箫，风雅之余尽显洒脱不羁。他时而也会显露顽皮本性，爬上树枝，坐于枝头同我一起闭眼感受微风轻拂。冬去春来，转眼间他以行过冠礼。当初那个年及束发的素衣少年已长成了长身玉立的弱冠男子，唯一不变的，是他眼角眉梢的那份温柔。为他那分温柔我于数年前做出了一个不悔的决定：我要幻化成人。如若真的这样做了，我便等于放弃了仙途，选择与妖为伍。我心知这般一意孤心的后果，但我依然甘之若饴：只要与他在一起，我便别无他求。当时的我这样想着，心底一片甜蜜，倏不知，后来的变数竟如此之多，多到我无力应对，伤的我措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