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岑扉

3、三

　　三

　　那个男人从黑暗中突然冲出来，手里握着一把水果刀，面目狰狞，眼睛好像要喷出火来。我吓得丢下蜡烛闪到一边，他扑了个空，回过头，恶狠狠地骂道：“是你把老子带到这个地方来的？”

　　我连忙辩解：“没有的事。我和老婆去小树林探险，不知怎么就晕了。一睁开眼睛，人就在这里了。我们什么都不知道，真的！”

　　那男人半信半疑地看着我，我只好赌咒发誓自己没说谎。男人听完我的经历，冷哼一声：“你俩倒是活该。我可是因为内急跑进这该死的树林子的，结果居然迷迷糊糊跑这儿来了。我老婆还在林子外等我呢，八成以为我迷路了！”

　　我听了他的话，心里一动，问道：“你老婆是不是四十岁上下，穿着件白衣服？”

　　他的神色一变，警惕地问：“是，你怎么知道？”

　　我答道：“我在这儿见过她。也许她为了找你进了树林！”

　　他大惊，猛然揪住我的衣领，威胁道：“她在哪儿？”

　　我战战兢兢地说：“她说无论如何也要找到你，就跑了……”

　　妻在一旁补充道：“她虽然很害怕，但看得出来她真的很在乎你。”

　　男人得意地笑了笑，浓浓的眉毛舒展开来：“那当然。”

　　妻指着前方说：“她应该是冲那个方向去了。我们顺着这条路走，应该就能找到她。”
　　男人的笑容突然变得阴郁，他扬起嘴角，露出半边的牙齿。

　　“这可是你们说的。如果找不到我老婆，我会让你们尝尝失去爱人的滋味。”

　　我和妻不由自主地看了对方一眼。妻的眼中满是恐惧，然而，我却没有勇气站出来保护她。我不得不承认，在男人和水果刀面前，我的懦弱一览无余。

　　我们听任男人安排，乖乖地跟着走。这条路的灯笼已经全部熄灭，也许是蜡烛燃尽了吧。

　　在一片让人窒息的寂静中，只有我们的脚步声，回响在空旷的街道上。手中的蜡烛已经换了两根，却连只蚊子也没看见。男人的神色越来越不耐烦，妻把我的手攥的生疼。我们默默地祈祷，那个女人就在前方等待我们。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曾经让人望而生厌，现在我却觉得那是多么的亲切。

　　我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一不留神竟然硬生生地撞在一堵墙上。好痛！我揉揉脑袋，茫然四顾，路已经走到了尽头，却被墙挡住了，这是条死路！等等，墙下好像有一团奇怪的阴影。我擎着蜡烛小心翼翼地照过去，这一照吓得我魂飞魄散。我看见一张苍老的脸，白白的眼球奇怪地翻着，嘴唇微张，表情痛苦。她的头发披散着，脸上流淌着红色的粘稠液体。毫无疑问，她已经死了！

　　男人抢过我的蜡烛，仔细一看，勃然大怒：“你竟敢杀了我老婆？”

　　我吓得抖抖索索地辩解：“你看她额头的伤，应该是撞墙自杀，和我无关啊。”

　　男人猛的掏出水果刀，对着我的脖子：“她为什么要自杀？说！”

　　我一时语塞，妻却在一边幽幽地说：“谁知道呢？她临死前唯一的希望就是见你。也许没有你，她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气吧……”

　　我以为男人会被感动的泪流满面，不料他却哈哈大笑起来。

　　“傻女人！当初我让她离开家跟我走，她什么都听我的！现在为我而死，也是活该！实话跟你们说，我早就厌倦她那张老脸了，碍着面子不好赶她走。现在她死了，我也解脱了！”男人洋洋得意地说。

　　“她那样爱你，为你付出了全部。现在她死了，你竟然一点都不伤心？你还是人吗？”我无法压抑自己的愤怒。

　　男人看了我一眼，表情恢复了冷酷：“反正她已经死了，又不是我逼的，谁叫她想不开！你要是同情就给她收尸吧，不关老子的事！”

　　我知道和这种人多费唇舌也是白搭，于是默默地走过去，合上女人的双眼，然后背起她的尸体，顺着原路往回走去。

　　路过一座小屋，妻看了我一眼，说，就让她在这里安息吧。总比躺在大街上要好……”
　　我们推开门走了进去。屋里有张空空的大木桌，墙上挂着破旧的竹篮，还立着一张竹床。妻四处张望了一下，说，把竹床放下来好了。我们两人合力放下竹床，将女人安放在上面。此刻，女人仿佛沉睡一般，表情平静，神色安详。

　　妻双手合十，默默地祈祷了一会。抬起头，突然惊奇地问：“偏门怎么开了？”
　　我回头一看，这屋子有个偏门通向里屋。难道里屋里有人？我对妻打了个“不要说话”的手势，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探头张望。

　　妻好奇地跟过来，向里看去。借着昏暗的烛光，我看见男人正在灶台边翻找，神色兴奋异常，好像发现了珍宝一般。他搬开堆放在地上的瓶瓶罐罐，从下面摸出了一个米袋，夹在腋下，准备开溜。

　　妻伸手拦在门前，微笑着说：“这样可不好。发现了好东西，应该和朋友分享才对。”
　　男人愣了一下，脱口而出：“谁是你朋友？”

　　妻笑眯眯地走过去，说：“那如果不是朋友，而是爱人，可以和你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吗？”

　　男人好像明白了什么，也点头笑着说：“想不到我这把年纪还有这等艳福！美女，只要你跟我，我肯定不让你有苦吃，口粮也带你分！”

　　妻立刻走过去挽住男人的手，柔声说：“我跟定你了。”

　　他们相视一笑，旁若无人地从我身边走过，好像我是空气一般。

　　我很想哭，或者大骂一通，甚至拿刀杀了这对狗男女。但我心里明白，在绝境中为了活命，人可以不顾一切，这是生存的本能。要怪只能怪我自己太懦弱，太善良，光顾着别人的老婆，却忽略了自己妻子的感受。我给不了她希望，我是个没用的男人。

　　我在房间里翻找着，将瓶瓶罐罐摔得粉碎。然而，这里没剩下一粒粮食。所有希望化为泡影，我垂头丧气地坐在灶台边。

　　突然，门口露出了妻子的脸！难道她已经回心转意了？我心中一喜，却见她迈着悠然的步子走过来，夺去我兜里仅剩的七八根蜡烛，然后抽出一根，借着我手中蜡烛的火引燃。见我呆呆地望着她，她歉疚地一笑：“别怪我，我只想活下去。我还年轻，不想死。”

　　我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那美丽的倩影，曾经在我的梦中出现了无数次，像仙女般翩翩而来，裙角轻扬，笑颜如花。然而这一次，她却带走了我生存的希望。她就这样走了，把我丢在了无边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