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岑扉

4、四

　　四

　　手中的蜡烛燃尽了，我失去了最后一点光明。以前没有想过盲人的艰难，现在才知道，在黑暗中失去了方向感，就会举步维艰。我伸出两手摸索着墙壁前行，时不时地撞到什么又弹开，像个笨拙的小孩。我还能看到久违的阳光吗？还是说，我即将死去，在这深不可测的黑暗里，像滴露水一样消失了踪迹。

　　人的思绪在夜里好像特别活跃。我开始分析事情的前因后果，幻想着种种可能性。

　　也许，我误入了一个被废弃的小镇，因为某种原因，这里失去了阳光，原来的居民被迫离开，所以这里成了一座死镇。可是，一般小镇的街道都是横平竖直的吧？至少会有连接外界的通道。有哪个小镇会刻意地把街道建成这种奇怪的模样呢？

　　又或者，那个树林里有个穿越时空的入口，我误入了树林，一不小心竟然穿越了千年时空，到达了一个未知的时代，或者是过去，或者是未来。可是，如果那个时代没有太阳，人又将如何生存呢？难道这就是世界末日？我使劲摇了摇头，甩开这怪异的想法。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树林下藏有一个墓穴，或者是古代某位君王的地宫。这里是地下所以没有阳光，那些房屋都是君王的殉葬品。这就解释了那些道路为什么那样奇怪，君王不愿被外人惊扰他的安眠，外人一旦误入这里，必然是有去无回。这么一想，我顿时感到心灰意冷，我还不到三十岁，有着大好的前程，现在却要在这样一个暗无天日的地方了却余生。我垂头丧气地低着头，慢慢挪着步子，疲倦、寒冷、饥饿折磨着我，我忽然能够理解那个老女人深深的绝望，那种等待着死亡降临的漫长煎熬，现在的我也是感同身受。

　　拐过一个弯，我突然看见前方有亮光，不由地精神一振。加快了脚步迎上前去。却见男人从一间房屋里跑出来，差点和我撞了个满怀。他看见我立刻移开目光，神色慌乱，好像在害怕着什么。还没等我开口，他就匆匆跑开了。

　　我的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我飞快地推开门，等待我的是妻。然而……她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妻了。

　　那曾经白皙的脸颊现在变得青紫，乌黑明亮的眼珠无神地向外凸着，美丽的樱桃小嘴半张着，神色惊恐而又悲哀，好像有许多未尽之言一样。曾经的女神已经化为一座雕像，在我面前蜷缩着身体，低垂着头，纤长的脖颈上有一道触目惊心的红色勒痕。

　　我的血液猛的冲上脑门，牙齿咬的咯咯作响。那个男人，他杀了我最爱的女人，我要让他十倍百倍地偿还！我抓起地上快要燃尽的蜡烛，向着男人逃跑的方向狂奔起来。

　　男人没了蜡烛，应该跑不了多远。我像个疯子一样在路上乱叫：狗男人，你给我出来！你这个懦夫，胆小鬼，恶魔！

　　前方传来飞跑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息。我循着声音追上前去，一把揪住男人的胳膊，将他扣住。他吓得连声求饶。我忍住泪水，一字一句地逼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家伙跪在地上，头发蓬乱，像只狼狈不堪的落水狗。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吐出几个字：“是她逼我的……”

　　“你骗人！我妻子不是那样的人！”我咬牙切齿地说。

　　男人嚷嚷道：“你以为她是真心跟我好的？那娘们趁我睡着，想偷走全部的口粮！被我发现后，我去抢，她就是不给我！我一时气急了，就……就……”

　　我悲愤交加地说：“她只是为了活下去！而你居然为了一点口粮，就要了她的性命！你简直丧尽天良！”

　　“天良？”男人冷笑起来。“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活一天算一天，谁管别人的死活！你跟我谈良心？只怕还没等你良心发现，你就得去见上帝了！”

　　“我倒要看看，我俩谁先见上帝！”我对他再也没有任何一丝怜悯，愤怒让我失去了理智。我猛地抽出他兜里的水果刀，在他的身上一阵乱刺……他像只野猪一样嚎叫起来，推开我，在地上痛苦地翻滚。我没有犹豫，一刀接着一刀……终于，他的身体瘫软下来，像只泄了气的皮球，绝望地挣扎了几下，不动了。

　　我回过神来，丢下刀，借着蜡烛的光芒看自己的双手。曾经修长干净的手，现在却沾满了血迹，鲜艳的红在黑夜中竟是那样刺眼，好像在诉说着罪恶与疯狂。我还有可能得到救赎吗？不，我和男人一样，是罪人，是魔鬼。我们都将遭到天谴，被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我身体一软，跌坐在地上，绝望地大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