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恋》水墨嫣

3、第03章 施恩情

　　长乐的童年或许还是快乐的，虽然宫中礼仪繁多，对皇女的站立坐行都有严格的要求，但对于一个十朝公主而言，那些都不算什么，她很珍惜享受和亲前的时光，远离政治的宁静平淡，是她在十世起落沉浮之后最想要的。
　　宫里最引人注目的是七公主长喜，善歌舞、精女红、词赋一绝，更重要的是最会说话讨巧，甚得康熙、太后喜欢。康熙甚至将她当做天赐的宝贝，除了太子胤礽以外，那便是整个皇宫里最得宠爱的人。
　　与长喜相反，八公主长乐是最不能引人注意的一个人，虽未做过一件错事，却也没有任何能让康熙感到骄傲自豪的地方。那是她所希望的，她总是沉默少言，只是安静地看着紫禁城里上演一幕一幕的哭笑悲喜。看着皇贵妃佟佳氏在去世的前一天才接过皇后的金册金宝；看着由佟佳氏抚养的四阿哥胤禛回到生母德妃身边后母子嫌隙丛生；看着太子胤礽与康熙表面的父慈子孝背后已是怨念深重；看着八阿哥胤禩入学后尽心尽力做好每一件事成为康熙喜爱的人……
　　她看到其实他们都在为一个女人而困惑，那个人就是与他们有着血缘至亲的亲生母亲。
　　她几乎也能看到他们的未来，帝王家的人，有怎样的心，是怎样的人，差不多就有怎样的结局。
　　不过，那与她无关。扶苏以后，就再也没有她觉得重要的人了。

　　康熙二十九年四月，长乐带着一只神鸦去宁寿宫请安。一年前一只被爆竹炸伤的黑鸦飞落到她的院子，她救了它，让人养在笼中。这被从小在太后跟前长大的长喜看中了，想要去占卜，向太后说了，太后开口，长乐无奈只好将养了一年的神鸦送给长喜贺她生辰。
　　刚去到大堂外，正看到室内一粉色宫装的丽人翩然起舞，庶妃卫氏虽然出身低下，却是后宫里最美的人，而且舞跳得很好。
　　长乐话虽少，看得却并不少，她看得出卫氏骨子里是极其清冷高傲的人，根本不屑去争那天子之宠，一切婉转承欢、忍屈受辱都是为了她儿子——八阿哥胤禩。
　　自皇后佟佳氏去世以后，后宫便以贵妃钮祜禄氏为尊，那是孝昭皇后的妹妹，出身也是不凡，对于皇帝时常宠幸她储秀宫里一个出身低微的庶妃，她表面欢笑，心里却是不痛快的，知卫氏是以跳舞取悦皇帝，便时时将她招到跟前跳舞，这事传到太后耳中，太后非但未责贵妃，还宣卫氏每日晚膳的时候到她跟前跳舞助兴。这让许多人羡煞了眼，只有长乐看得明白，卫氏心里是痛苦的，太后根本也是看不起她的，只是将她当做一般的舞姬，对她而言，这根本不是荣幸，而是侮辱。但她仍是笑得动人心魄，将一切怨恨都掩去了。
　　不过这样强掩难过的伪装瞒得过所有人，却瞒不过长乐的眼睛，正是这样，她在看到胤禩的时候才会有淡淡的怜惜心疼。有时她也会想，如果卫氏不是出身辛者库，哪怕只是像德妃那样是一个宫女出身，或许她们母子也不会那样辛苦了。
　　卫氏跳得投入，并没看到长乐已在门外看了她许久，忽然几个旋身急转，似有些头晕，脚下未站得稳，倒向一旁的案台，只听一声脆响，其上紫檀木镶金托架上放着的一支玉如意被碰落地上，饶是她立刻扑上去，那如意还是摔做了两截。
　　长乐看着她惊慌又不知所措的神情，暗暗叹了一声，此时太后还未出来，厅中并无其他人，卫氏只是先跳一段热身，没想到竟会打碎太后的如意。长乐也知那如意是厄鲁特蒙古准噶尔部的首领噶尔丹命人送来的贡品之一，因玉质上乘，雕工精细，康熙才将其送给太后，太后想让来请安的皇子公主妃嫔都看一看，是以这几日放在外面未曾收起。
　　长乐上前捡起两截如意，往其内暗藏了一枚针灸用的银针，让乳母崔嬷嬷并齐断口放回托架上，又在周围洒了些喂黑鸦的谷粒，向卫氏淡淡道：“你先出去吧。”
　　卫氏又惊又怕，不知长乐用意，站在一旁不敢离去。
　　不多时，长喜和太后由宫女扶着一起出来了，长乐和卫氏都上前请安，长喜一见长乐带来的神鸦便难掩兴奋地奔过去，立刻要将其抓出来占卜。长乐心如明镜，所谓占卜，不过又是她想讨太后欢心的把戏而已，当下由着她拉开笼子的门。
　　长喜却未料到饿了许久的黑鸦振翅窜出笼子，径直飞向如意下觅食，将那托架一碰，本就勉强置于其上的如意再次摔落地上。
　　长乐装作大惊去捡那些碎玉，暗中却将多余的谷粒捡起藏好。
　　太后受惊，内务府立刻着人调查，最后结果亦如长乐预料，所有人一致认定噶尔丹居心叵测，在如意中暗□□针欲谋刺皇帝，神鸦显灵示警撞碎如意，令真相大白。
　　这一来拉开了征讨噶尔丹的序幕，长乐也知噶尔丹本无臣服之心，送贡品不过是为大军争取时间的缓兵之计，此计不成，很快败于清军。
　　卫氏对长乐极为感激，事后千恩万谢，并将一块祖传的古玉送给长乐，“八公主宅心仁厚，大恩大德无以为报，此玉是我祖上传下，有辟邪之效，本是想等胤禩成家之时送与他的福晋，现在便送给公主吧，愿保公主永世平安。”
　　长乐不是宅心仁厚的人，也并不喜欢多管闲事，她只是忽然想起了太皇太后的寿辰上八阿哥和卫氏相视心酸淡笑的那一幕，自寿辰之后，她也一直暗暗注视那个当日强掩不甘、笑得云淡风轻的少年，看到他很努力地做好每一件事，成为皇上极为喜欢的皇子，她知道，他是想要那个重要的人母凭子贵，她终是不忍心看到因为一个意外处罚卫氏而更将他逼入绝地，她相信聪明如他，给他足够的时间，他会看明白，很多时候，路并不止一条。
　　她只是有些没想到，这唯一的一次破例出手还是为自己招来了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