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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骨肉失散(二) ...

  •   顺德十一年,寿阳钱家货栈的小账房从此不见。顺德十一年的冬至,太祖薨,宣帝即位,,于次年改元永寿。永寿元年的正月里,柳州平家正堂镖局多了一个伙计。但这史书不会知晓,便是知晓也不会屑于提起。

      干起刀尖上添血的营生实非我所愿,但并不是每次都有做账房的运气。从寿阳到柳州,也只有平家肯收留一个来路不明又无名无姓之人。随着年岁渐长,我慢慢发觉,幼年时的武功底子竟十分扎实且精妙,所遇的江湖人极少有堪比肩者。母亲如何能请来如此高明的师父,我实在想不通。但就算如此,因不愿下杀手,每遭同行伙计轻视嘲讽,后又得了一个呆菩萨的诨名。于是,我便成了平家正堂镖局的呆菩萨。

      我并非不知道走镖时与人动手往往是你死我亡之势,我只是觉得,那些打劫的强人,或许也有人在等他们回去的。

      每次走镖回来的路上,我都会留心打听,明知人海茫茫,找他们两人如大海捞针,但总抱有一线希望。

      永寿三年的初春,我借故告了假,回到寿阳打探。由于改了装,几年间又长了不少,寿阳人已认不出我。几名钱家的邻居素爱家长里短,七嘴八舌追忆了当年经过。原来当日有差役来问及白炎与朱砂母亲离世经过,言语间对朱砂无礼,白炎年纪虽小,志气却大,岂有不发作之理,便打了差役,自己也被人一拥而上,打了半死,本要被收进监去,因眼看有进气没出气,又放下了。朱砂只是守着白炎哭,也无人管她。过了一夜,二人便不见了。当时满城都在抓前朝出生的少年以登记在册,有些还要细细盘查一番,也不知做什么,他二人之事便甚少有人理会。我本想拜访下钱家,想想自己当年不辞而别,他们看着白炎重伤垂危不加理会,实在没什么情分可言,也就罢了。

      后来便再无蛛丝马迹。寿阳城外的村庄我一座又一座地找过去,都无人记得曾见过两人。

      如此旬月过去,我只得返回柳州。一路上星夜兼程,抵达时镖局的老当家正心情甚好,原来是即位仅三年的宣帝薨了,新帝继位。对我们这些平头百姓而言,国丧算不得什么坏事,可也算不得什么好事,老当家家里还有个待嫁之女,自然不会为又要禁三年戏乐婚嫁而老怀大慰。是柳州有名刘姓富商要献重宝于新帝,委托了老当家押运,佣金五十万两。如此丰厚的酬金,别说平家镖局,就是帝都最大的龙虎堂,怕也未保过。镖局中的伙计皆大欢喜,都在议论要保的是何重宝,以及事成之后各人得分多少。我无心论及,陪着笑谈几句,径自去睡了。

      数日后,老当家召集众伙计准备动身,选随行伙计时,第一个点的却是我。不独众人,连我也疑惑,往日因众人都说我胆小,老当家总是在保小镖时才肯带我的。因随行的所分之利定然更厚,未被选中的伙计便有些不满,选中的因怕我拖累,亦要老当家换人。老当家捻着尺半的长须只说了两句:“初得知消息之时,你们个个喜形于色,连我也禁不住,唯有他不为所动。论及定力,连我也自愧弗如,你们又有几个及得上他?”

      对于帝都,我实在不知自己愿不愿回去。忽然眼前一亮,白炎与朱砂待过的地方,除了寿阳,便是帝都,莫不是他二人回去了?只是帝都太大,不知他们会躲到何处去。我们家的老宅子,现在又怎样了?这么转来转去地想着,那位柳州富商已来到门外,老当家又告诫我们几句,众人便动身上路。

      那位富商坐在马车中,据说所携珍宝是藏在身上的。我们骑马将马车环绕着,一路小心翼翼。
      还是出了事的,此镖一出,天下知闻,要是没人来拦路打劫,反倒是奇事一件了。一出柳州,便有三路人马来夺。老当家早有准备,带着伙计们冲杀出来。从柳州至帝都,一路经过长宁、福田、宛丘、平安州、瞻州,在荒芜郊野之地又遇到五路,拼杀得格外狠,人手折损了一多半,余下的人也多负了伤。此时距帝都还有千里之遥,大伙心中开始发慌,唯有老当家神色若定。过了瞻州,便是云遥,大伙找了客栈住下,老当家独自要了一间房,又要了两坛酒,轮流招呼伙计去喝酒。

      老当家好酒,但走镖时甚少喝,大伙便有些奇怪,但前途渺茫,各人想着各人的心事,也未有人在意。接连叫了二十几人之后叫了我。除了初收留之时,老当家向来不会多瞧我一眼,只有这回,一路上遇险无数,我迫不得已有时手下的重了些,几番令局势转危为安,老当家对我说话便客气了几分。

      我进了老当家的屋子,见他守在桌旁,桌上杯盘狼藉,饭菜早尽,只有酒盅了还满满的。老当家也不多话,端起一盅酒向我示意。我也端起一盅,两人相对一饮而尽。老当家这才开口说话:“你跟了我时候不算长,可也不短了,我却连你家乡出处都不知道。”

      我想不到老当家这个时候却忽然说出一句家常话,怔了一下才回答他:“我幼年时在帝都待过,大概可算是帝都人罢。”

      老当家缓缓点点头,道:“难怪了。我看你平日里举止风范,浑不似我们这些市井粗人,想来是出身于官宦大家了。是后来犯了事,全家受了牵连,才逃了出来,是不是?”

      我一惊。老当家居然如此精明,将我的事情猜了个八九不离十,该怎么回答他,便有些沉吟不定。

      老当家一见我脸色便已了然,用一根筷子蘸了酒,在酒桌仅余的一块空地上划来划去,问我:“你是骠骑将军之后么?是神箭营都尉?你可认得前朝宰相李无乾?”连猜了七八个,却都不是。

      我想既然被他看破,他又不计较我是什么罪臣之后,不妨告诉了他,他却又将此事放在一边了,道:“那我也不来问你了。只是我们此行将回你家乡,你可想家么?还有父母兄弟在么?”

      我凄然一笑,道:“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可惜都失散多年。”

      老当家道:“若是此生缘分未了,终能再见,你不必担心。”

      我低低道:“是。”

      老当家忽然一笑,问我:“帝都或许还有人要抓你,你怕不怕?”

      我仔细一想,道:“如今世上,只怕无人记得我,怕倒是不怕的。”

      老当家点点头,又低头在桌上继续划了一会,抬头道:“明日一早,你跟我走。”

      在外走镖,每日自然都是跟镖头走的,老当家是总镖头不跟他走又跟谁走,何必特意吩咐一句?我一怔,不明白他是什么道理。

      老当家压低了声音,道:“你出去时别漏口风,明日三更过后,你来我房里,听我吩咐。”

      我隐约料到老当家的意图,道:“只是留在此地的伙计甚多。到时候大伙群龙无首,乱成一团,立刻便被人看出了马脚。”

      老当家一笑,道:“这便无需你操心了。”

      对于镖局的事,我一向不怎么上心,只是敷衍混口饭吃而已。我猜老当家是要挑几个本领强些的,易容改装带着那名富商单独走路,虽然这条计策中有诸多破绽,也不深究。他既是看来成竹在胸,那就算他有万全之策好了。

      第二日三更时,我已结束停当,背了一柄剑去轻叩老当家的房门。门一叩即开,老当家瞪了我一眼,将我拉进屋来,把门关好,才道:“你静悄悄的,别出声。”那名富商已经等在老当家屋内。老当家打了个手势,示意大伙动身,我与老当家、富商便悄悄出了客栈,摸黑赶路。

      老当家对这一带甚是熟悉,带领我们到了城外十余里处一座小山半山腰上的一个山洞中。我们在此换了装束,扮作北方客商。我心中好奇,想看看那富商带的是什么宝贝,哪知从头到尾都不得见,想来是极小的物事了。这时有一人赶了来,我一惊,却发现他是镖局的副总镖头,老当家唯一的弟子,伙计们常称他作灰雀。灰雀早已改好装,对老当家只一点头。老当家道:“走罢。”我们便又上路。

      老当家与灰雀的武功高出寻常伙计远甚,我们人少,不易招惹人注目,只是那富商不会武功,脚力不行,需我们一边一个,伸手托在胁下助他翻山越岭。就这样捡了偏僻险峻的路走,又走了十多天,终于到了帝都。

      帝都还是老样子,熙熙攘攘,十里繁华。我们找到帝都府尹,亮明身份。柳州富商万里进京献宝一事早已轰传天下,府尹忙不迭令人打扫下处,又亲自点了数百名衙役、捕快在四周防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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