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天阑之长夜未央》flute侯爷

10、骨肉失散（三）

　　翌日上朝，那富商便跟了府尹去了。老当家与灰雀才舒了一口气，面上带了喜色。我想出门去外面走走，看看我家们的老宅子，刚走出大门，看到在外面围了一夜的捕快此时正要撤去，有名心直口快又好事的却上来问我：“我们早听说你们一行人全被人下了药，砍死在云遥一家客栈中，每具尸首都被砍得稀烂，不单镖行上下，连那富商都在内，怎么你们几个又能赶来？”我笑道：“无稽之谈！”蓦然一惊，似有人在脑后猛的拍了一掌，啪的一声灵台一阵清明，才明白老当家这条计策的前前后后。

　　当真是毒辣无比。

　　那晚我去叩老当家的门时，看到他眼中布满血丝，也未在意，还道是他绸缪一夜，加上忧急焦心，是以双目通红。此时想来，前半夜必定与灰雀一道，正悄无声息地在屠戮镖行的伙计们，多半又找了四个替死鬼，冒充走了的四个，为防止被人发觉，便将每具尸首都砍得稀烂。那一夜半点声息都没有，大概是老当家请人喝的酒中动了手脚，这又与方才那人所云相符。在云遥客栈中的伙计尚有五十多名，老当家与灰雀直杀到四更，仍未杀完，于是老当家带了人先走，灰雀留在当地将余下之人杀完，故而后来才赶上。想到那晚，自己一进去便于他先干一杯，要不是一路上露了几手武功，显出本领在众人之上，此刻的我只怕早已做了他们师徒二人刀下的冤魂。

　　我心中一阵一阵发冷，抬起头看看天空，只觉得阳光骤然耀眼，头脑间有些昏厥，不由后退了一步，猛听到身后有人“哎呦”了一声，回头一看，是灰雀。

　　灰雀传了一身茧绸长袍，手上拿了只鼻烟壶，神情悠闲，显得华贵了不少，笑问我：“怎么今日，呆菩萨越发呆了？”我勉强一笑，应付了几句，回到房中歇息，也不再出门了。

　　到了晚上，府尹与那富商回来，均是满面喜色，向众人说道当今圣上如何英明，又赐宴于二人，又令二人至御书房谈论，出来时又有许多大臣邀约，是以夜来才归。话未说完，便有圣旨到，原来白日里天子已封了富商一个五品官职，此时又升四品，府尹也多赏一年俸禄。众人谢恩时，又有新圣旨到，将那富商升至从三品。如此荣宠，众人都咋舌不下。老当家忽然对那富商作了一揖，道：“恭喜大人！从柳州至帝都，一行万里，官人始终不曾漏一丝口风。我们镖局此行，那也不消说，自是分所应当的。只是可否看在我们动身时有百十号人，只三个到的帝都的份上，满足老朽一个心愿，告知老朽，大人进献的究竟是何宝物？”

　　富商捻须而笑，道：“此时说也无妨。好教你们得知，是敝人庄子上出的一枝长了四个穗的麦穗。”

　　此言一出，众人“咦”了一声，却是谁都不信。府尹见状，满面带笑地道：“当今天子以仁义为先，以天下百姓为本，再珍贵的重宝也抵不过百姓安康。”又对着那富商一拱手，“刘大人确是进献了一枝四个穗的麦穗。平常麦只一穗，此麦竟长出四个穗，当时五谷丰登之兆，五谷丰则民安，那可比什么都宝贵，圣上自然龙颜大悦。由此亦可见天子圣明，直追尧舜。”

　　老当家一笑，缓缓起身，道：“果然是圣明天子，贤臣良民。刘大人为君父分忧，可敬，可敬！我敬刘大人一杯。”那富商一笑举杯，一饮而尽之后，方轻声道：“那五十万两酬金，本官定会依约一文不少照付。”老当家道：“好说，好说。”径自回房去了，背影微微发颤。

　　我暗自佩服这刘姓富商做得一手好买卖。皇宫之中，什么稀世珍宝没有，要以重宝打动君心，原本就极难。他这一举却是使天子得了一个爱民如子的好名声，写在史书上留诸后世，更是一段佳话。难怪天子接连下旨升他的官职，也是为了将场面做得更大些，那富商高价押运，故意使得天下知闻，想必也是为此了。只是再一想，正堂镖局为这一趟精锐尽出，最后只余三人，一路上与拦路强人恶斗数场，死伤的各路强人亦不计其数，到头来竟是为了一枝麦穗，竟是成了富商与天子这一局棋中的棋子，到死还不自知，不禁有些悲凉。

　　那富商摇身一变，成为天子宠臣，便在帝都另置宅子去了。我有些可怜老当家的，但心底又有些防他与灰雀二人，便未去寻我们家的老宅子与寻找白炎朱砂，怕被看破身份。过了几日，老当家把我与灰雀叫来，吩咐准备好动身回柳州，那时的他白发苍然，语气中死气沉沉，好像一下子老了二十岁。

　　我不愿再在镖局中待下去，但看着老当家的样子实在可怜，便打算先跟他们回去，日后相机而动。谁知在回程路上，又经了一场风雨，老当家的本来就悲愤交加，郁结于内，大大伤了身子，这么一来得了风寒，一日重过一日，药石罔救，来不及赶回柳州便于途中病故了。我与灰雀将老当家火化了，携带骨灰回到柳州。

　　平家正堂镖局已得知此次栽了了大跟斗，几乎全军覆没，早乱作一团。我与灰雀回去，又带回了老当家过世的消息，更是满门伙计一哄而散，其间有人顺手牵羊，下人趁机偷鸡摸狗，不可胜计。一座大镖局，转眼便败落了。我帮老当家的遗孀勉强支撑着，理清了账目，一座大宅子只差门板未被人卸下来带走，那富商先付了二十五万两银子的银票，被灰雀收着，但此时灰雀早不见了踪影，也无力寻找，幸好还有二十五万两是富商指明要柳州当地的家人来付。老当家遗有一女儿，颇有几分男子气，处事果断，立时去取了出来，置买田地庄子，将原来的大宅子卖掉，另买了一处小宅子，与母亲相互守着过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