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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骨肉失散(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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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中挂念着白炎与朱砂,钱老爷的事也该向家里报个讯,路途匆匆,又回到了寿阳。
不想此时的寿阳更加反常。守城的卫兵全换了新的,数目增加了三倍不止,欺男霸女之外,专抓如我一般年纪的少年。
我连钱家的大门都未摸到,便被扭送进了监去。
监牢中还有十数名少年,皆一副土灰色,犹在嬉笑怒骂,一见便知是寻常日子里游手好闲,惯于偷鸡摸狗的。拐弯抹角向他们打探了半天,也不过知道朝廷似乎在寻找什么人,年纪与我们相仿佛,大概是确定七八岁时从帝都到过此处,故而在寿阳搜得格外仔细些。差役们趁空将他们这些平日里令人头痛难以管束的少年子弟都收了进来,也好让外面清静几天。后面这一层意思是我的忖度了。
莫非,他们又是在找我么?
正在暗自筹划之时,有两名差役来将我提了出去,带到一名正坐在一张木桌前写什么的管役面前。
那管役看到我,又漫不经心低下头只管写,问:“姓氏?籍贯?”
“……钱氏,便是寿阳钱家货栈做账房的。”我想,做人家的奴仆,袭人家的姓氏,倒也不算什么奇事,走一步看一步罢。
那管役倒是知道我的,抬头盯住我看了眼,嘴角带上了丝笑,道:“你便是那个钱家小账房?钱家老爷在外走货,怎么你倒在这里?”
我做出一副哭丧脸道:“老爷在外遭了大兵,一车队人只跑出我一个,刚赶回来要报个讯,就被抓来了这里。这一阵我一直在外跑东跑西,寿阳有什么事可不关我事。”
管役听到钱老爷噩耗,嘴角笑意不变,后来便不耐烦挥手止住我言语,翻了一页纸,问道:“你是如何到钱家做账房的?”
我道:“那一年天大旱,村子里的人都到外面讨饭去了。我们家本还可支撑,不料爹听了太太的话,把我娘与我们兄妹赶出了家门。我娘带着我们去投奔舅舅,哪知到了这里时便没了。我们年纪又小,从未去过舅舅家,也不知该往何处去,连家乡也回不去了,幸得钱老爷收留。”
管役点点头,又问:“你们原姓什么?”
我想不到有此一问,心突得一跳,面上不动声色,装作略一踌躇,道:“在家时我们只有小名,连大名也不曾起一个。娘倒是提过给我们取个名字,太太每每不许,又不许冠姓,是以都不记得了。”幸好数年间走南闯北,阅历无数,此时说起谎话来,居然出口成章。
管役瞥了我一眼:“你们是哪一年来的?”
我道:“老爷说是顺德四年。后来我算着,确也是这年。”
那么些年前的事,除了切身经过的人,谁能想得清楚,而此时经历过的人大都不在了,信口掰一个又何妨。只是若他们找白炎朱砂对质——算了,只推年幼记得不分明,其余听天由命罢了。
管役在纸上写了什么,头也不抬地挥手令人带我回去。
我懵懵懂懂任由人带我回到监中。不一会又有人来陆续提走几名少年,却是有人回来了,有人再未回来。其他少年围在一起猜测未回来的人将如何,他们又如何对待我们,我独自坐在一角,自己想事情。将近晚上时,众少年聒噪起来,拍门要饭食的,伸出手去要求放人的,破口大骂的,各种声不绝于耳,后来竟有人在一片尺寸空地上打起架来。然而差役并未来理会。掌灯时分,有两人提了饭来,多是夹生且馊的,少年更是不满,一名打过架已血流了半张脸的少年忽然一头撞在墙上,顿时晕了过去。众少年齐声嚷嚷:“死了人了!饭里有毒吃死人了!”差役过来一看,终于将门打开,要探那人鼻息,早被人七手八脚揪住。那人张嘴要喊时,又被人堵住嘴。
朝廷新换的差役对付泼皮少年还未有什么成法,不似旧人老成,否则也不会被拿住了。
这时众少年一拥而起,连刚刚还在地上昏厥的那人也生龙活虎地向外冲。大队衙役来时,这间监牢早已空了。
我随众人跑出,立即转向钱家大宅的方向。晦暗天色中,寿阳街上有寥寥几个行人皆面带惊诧之色地看向我。这条路便似没有尽头,时而从拐角处奔出几名衙役与捕快,都被我甩在身后。半个时辰内,整个寿阳便会戒严了罢?
拐了几拐,身后居然未再有人跟来。天已全黑了,寿阳城各处灯火见此闪烁。我提一口气,加快脚步,终于来到钱家宅院前,一顿足翻墙而入,先摸入白炎与朱砂的屋子,黑漆漆不见半个人影。我足不停步,屋内屋外,钱家各处地方,一一摸了个遍,均不见二人,暗忖不如先向夫人报个讯,便来到钱家正屋之后的屋子,在屋外叫了两声夫人。
屋内有人“咦”了一声,夫人的丫头芜荒推开窗子,探出头来,见了我道:“果然是你!你怎么在这里?老爷呢?其他人怎么不见?”
我低声道:“遇到了大兵,都没了。”
芜荒“啊”的一声,道:“你,你说什么?”
接着又是一声“哗啦”,夫人硬是将芜荒挤了开去,问我:“你说什么?”
我吸一口气,沉声道:“从婆罗回来时,正好撞进战场,两军一冲锋,什么都没了……我被车挡住,又跑得快,逃了出来。”
夫人脸色惨白,扶着窗棂只是喘气。芜荒急忙扶着夫人,又问我:“是哪一日的事?”
我为难摇摇头,道:“一路奔逃,记不真切了。”
芜荒扶着夫人,二人只是不出声。
我问道:“不知白炎、朱砂哪里去了?”
芜荒茫然道:“你不知道么?哦,你不知道的。他二人不见了几天了,连个信也未留下。”
我吃了一惊,问:“什么?”
芜荒又问:“怎么只有你逃了出来?”
我问:“他二人是哪一日不见的?”
芜荒问:“是在哪里出的事呢?”
我转身拔足,又听到芜荒喃喃对夫人:“未必是真,哪里就这样巧了……”
丢下她们二人如此无助,我心中有些不忍,然而后有追兵,白炎与朱砂又莫名不见,心一狠,疾步快走。
白炎与朱砂的屋子,灶里床上皆冰凉一片,烛台桌上皆积了薄薄的一层灰,确是数日未有人住了。我颓然坐在白炎床上,不知下一步该往何处去。
白炎与朱砂究竟为何不见?
这时,外面传来白家大门被大力拍响的声音,接着便有家仆问道:“什么人?”我呆呆怔怔,任由这声音断断续续传入耳中。
“……自然在,进城时收了监中了,又跑了……”
“……抓的又不止他一个,要什么由头,我们只管拿人。这小子跑得风一般的快,多半身怀异术,恐怕不是什么好人……”
“老爷不在,夫人总在罢?叫你们夫人出来,什么妇道人家不妇道人家……”
我蓦然惊醒,知道夫人一出来,必定会将我交出去,一跃起身,最后往屋内摸去。爹娘的骨灰坛皆不在了,可见白炎与朱砂真的走了,不打算回来了。只有爹留下的医书,因我瞒了他们藏在角落处,此时还在那里。我将书藏入怀中,走出屋去。白炎朱砂住的屋子距大门甚近,但甚为矮小,位置又偏僻,我趁他们还在纠扯不清之际,贴墙壁溜至后面侧门处,出了钱家。
这几年走南闯北,幼时所练的一点功夫并未丢下,倒是日臻熟练了,尤其是腿脚,老洪曾戏称我若能吃重,定比千里驹还顶用些。此时寿阳城内的屋舍不过一重重黑黝黝的小丘,我不择道路,只冲着一个方向狂奔,遇墙翻墙遇屋上屋,不多时便来到城墙下。城门早关了,我运足气,一气奔上城头,翻身向外跳下,降落地时运掌在城墙上一推,平跌出去数丈,险险越过护城河,落在地上。
城墙内喧嚷声渐起,城头上灯火点点,是有人提了灯笼向下张望。我平息下翻滚的五内,提足又奔。有人搭弓射箭,都无力落在身后。
狂奔了一夜,才茫然停步。摸摸怀中,父亲的医书仍稳稳放在那里。回想昨晚,寿阳城中翻墙上屋的狂奔,黑黑漆漆高矗的城头,恍若一梦。而前路茫茫,天下之大,竟不知何处可去。白炎与朱砂,又是往哪边去了?
细细回想平日里他们的只言片语,我才知我从未好好尽兄长之职。我只知道他们不至受冻馁之患,只盘算如何不让他们如我一般沦为他人奴隶,竟从不过问他们日后有何打算,不知他们的喜好,亦不知他们性情比之小时候有何改变。以至于如今,他们一旦不见,我便无从找起。
旭日初升,熹微的晨光中,我看到旷野中草叶带着露水起起伏伏,各色野花开在草叶间,有野兔山鸡偶然一现,半空中飞鸟掠过。看似如往常一般日日复现的白昼,万物也不过按寻常法生长,只是我从此是彻头彻尾的一个人了。
这世上有人生有人死,只剩一个人,也是自然之法的一种,人又有什么办法来抗拒。寿阳是万万不能回去了,我只有沿着自己也看不清的道路,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