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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天阑初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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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回到寿阳,白牙与朱砂似乎都比过去高了些。他们平日里做什么我无暇过问,只知道他们并不缺衣少食,亦未有人将他们当做奴仆使唤便放了心。
想起来,这实是我大大的不对。后来我曾千百次地回想,力图从每次短暂的相见中的每处蛛丝马迹来推断,来猜测,那几年中,他们究竟在做什么。但每当我得出一个结论,便会立刻为另一种猜想推翻。
在钱家做账房的日子并未有更多出奇,不过借此走过不少路,去了不少地方。我曾以为或许会一直如此,踏过山山水水,见过许许多多张不同面孔,而一转身便忘掉大半。然而另一场风雨就在路上,等着我们走过去。
想想真不知是不是一切命中注定,早就安排好了。
那是顺德十一年。
顺德十年,三武将再次去了长安。只不过这次不同以往,是他们拥立的天子,蔚太祖,用三道诏书将他们召去的。狡兔死,走狗烹。三名威风凛凛的封疆大吏一死,一被终生圈禁,唯独一名与太祖自幼交好,也改了文职,倒是据说仍旧宠信有加,至少据史书记载,顺德十一年太祖临危之时召见的人中亦有他的名字,且遗诏也是由他颁布,可谓圣眷优渥。
这一次的三武将入京,尽管之前已做绸缪许久,由于各自兵士或不肯听命于继任将领,或接手时千头万绪中不免百密一疏,加上很快便新君即位,还是引起些微骚乱。于是守在边界本就虎视眈眈的各路夷狄看准时机,又一次纵马入关,几番你来我往,烧杀抢掠。
那时的钱家老爷已经过世,少爷做了名副其实的当家人,又一次带我们上路。此行的目的地,是南部的一个小国,婆罗。
沿途见到许多难民,已知边界又生纷扰,钱老爷并不以为意。因为家中世代做生意,于官府、边界守将乃至异国显贵均打点得甚好,即便是两国开战,仍误不了钱老爷的生意,且趁此间隙,生意做得越发好,利愈厚。
果然,我们顺顺当当便到了婆罗,将婆罗盛产的各色药草、皮毛等装满了货车,便又返回。乱世不做粮草珠玉生意,以防饥民散兵抢掠,这是钱家的规矩。
便是有千种不凑巧,恰恰让我们撞上最要命的一个。
转过一道山岭,眼前一片开阔,我们心中略放松了些。地势险峻之处最易打劫,平坦开阔处便好些了,然而仍不敢掉以轻心。
又走了一段,便觉得有什么不对。再走几步,隐隐有什么颇类打雷的声响从远处传来,这下每个人都是又惊奇又疑心。
洪魁手搭凉棚向两边望去,忽然惊得呆了。我问他:“如何?”接着便听清了那雷声是什么,竟是喊杀声。两边极远的丘陵处,冒出潮水般的士兵,相向扑来,而我们正站在中间。
我们居然正好走进了战场中,就在两军之间。
钱老爷急叫道:“快退!”
两军已经冲锋,哪有轻易全身而退这么便宜的事。
我们扔了货车,急沿原路返回。此时两军已经接近,嗖嗖羽箭如雨,由两军骑兵先锋发出,仿佛来自地府的催命符,飞蝗一般卷噬大地。钱老爷被一箭贯穿前胸后背,踉跄一下,立时便有更多的箭继之而来,将他扎成了刺猬。其他人亦连呼喊都来不及便成了血人。洪魁与我正好在一辆装满皮毛的货车旁,货车经受了羽箭冲击,翻倒在地,将我们压在一堆皮毛之下,厚厚的皮毛挡住了羽箭。
“披上一张皮子,跑!”不等洪魁提醒,我已扯过一张皮毛披在身上向外奔去。若是两军交起锋来,踩也将我们踩扁了。
有几支羽箭追随我们而来,擦着耳际与身侧过去,随后便无人顾得上我们两个。
奔上了山岭,实在跑不动了,洪魁带我伏在岭后,望着这一片人间修罗场。震耳的喊杀声中,无数血肉横飞,有人受伤倒地,立刻被马蹄与人足践踏;有人刚杀死前面的敌人,却被人从身后捅了一刀;有人失了一手一足,半躺在地上仍在奋力砍杀;有人稍一胆怯犹豫,立即被一刀砍下头颅,血水远远地喷溅出来……
钱老爷等人已被众多断肢残骸埋得看不见了;几十辆大车被冲得七零八落,多数散成了一块块木片与轮轴;草药早已烂在地里,混在血水之中;毛皮东一张西一张的,有的被埋在尸体下,有的还在上面,吸饱了血水,发了胀,像是死去的南国异兽倒在战场之上。
“他们打得正紧,还顾不上我们,就怕一会有一方落败,就不知怎么样了。”洪魁低声道。
我听见他的语声,竟似强抑着痛苦。
“老洪?”
洪魁脸色惨白,强笑道:“车倒时,车辕正好砸在背上,好在皮子都掉出来了,才爬得出来。本以为这条命捡回来了,看来是……肋骨好像断了,腰也沉得要命,怕是直不起来了。”
我伸手摸去,洪魁胸前起伏不平,绝非正常人应有的形状,正要去试试背上,他呻吟一声,道:“不要动,背上半点也吃碰不得了。”
我急道:“这可怎么办?”
洪魁咬牙将他那块皮毛丢到我身上,道:“小账房,你快走罢。”
我急道:“不,我背你下去。你忍忍痛。”
洪魁道:“不行,方才那一跑,大概加重了伤势,你再一搬动我,我老洪马上就得去见老爷去了。”
我在原地踌躇,额上汗水滴下,忽然前胸后背便凉透了,好像也被箭矢贯穿。
洪魁仰起脸,笑道:“我老洪孤拐一个,无牵无挂,你可还有弟妹。你要想陪老洪死在这也无妨,我还正好有个伴,就怕黄泉路上,你又生了悔意,想回来可也回不来了。”
一语惊破,我将老洪扔来的皮毛重新为他盖上,站起来向他深深一揖,道:“老洪,我走了。”
洪魁笑道:“去罢!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说着咳嗽起来。
我硬下心肠,转身大步走下山去。
我这一生,见过的征战也不算少,但在天阑之战以前,唯独这一场记得最为清晰。那飞起的头颅与断肢,喷溅的血水,兵将或绝望或狰狞的面容,满天满地的羽箭,与妖异的红,红到最后便成了黑,黑得吞没一切,时常纠缠着我,不管是在梦境还是白日一个恍惚的片刻,都清晰得如同又回到那时候。
流民的脚印是最好的指引。
一路走来,到处只见枯萎的庄稼,倒毙路边的幼童与老者,一座座村庄死寂寂无声无光。
十几天后,我终于看到了一座城池。再也走不动了,我躺倒在城外一条浅水河边的芦苇丛中,看着苇叶之上的天空,心中有稍许的安定。终于,到了一座城池之外。
休息了半晌,正打算起身之际,我听见芦苇丛丛被拨开的声响,一张八九岁小姑娘的脸出现在苇叶之上的天空之中。
那是一张无法形容的脸。
在看到那张脸的瞬间,我想起了有一年,我们去西边贩象牙象骨,在茫茫沙漠之中,见到的一座晶莹的雪山。山上的雪洁白得不像是人世间的雪,将整座山覆盖得玉雪玲珑,越向上雪花越纯净,也越白,到了目力所及的最高处,已看不出雪花,只是一片晶莹的白,隐隐透着天光。
我们皆惭于自身的污秽而不敢靠近雪山,直到出了沙漠,向人问起,才知那是海市蜃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