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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回到起点(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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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魁,放那孩子下来。”
那一大一小两名男子行至一旁,我才看清,那名将及中年的男子方额圆脸,一双眼睛微带神采,显得又精明又有些威严,小的仍带着稚气,身量上看要比我大上一两岁。
我揉了揉面颊,伸手帮白炎爬上马车,然后看看那一大一小两名男子,又看看洪魁,抱拳道:“多谢阁下。但此人辱我兄弟,终不能就这么算了。在下领教高招。”说着跳下马车,双拳一分。这些话乃是白炎他们从外面游玩归来时,有时说些茶肆里听说书人讲的古记给我听,被我听到心里的,也不知这么说对不对。
那名中年男子微微一笑,道:“他打惊你马儿,打你兄弟,确是不该,可你们尾随我们车队,已经犯了大忌,你知道么?”
我一怔,面上一红,道:“这倒不知。如此,是我们的不是了。”
中年男子一笑道:“那么大家就扯个直罢。怎么就你们三个驾着马车,父母兄弟呢?”
我忽然想起来,急急问车里:“瓷瓶……怎样?”听到朱砂回答:“无事,好得很。”我略略放心,才转过头回答道:“我们父母……均染恶疾亡故,便只有我们三个。”心内忐忑,暗道再往下可就不好编了。
幸而中年男子与洪魁一听均大为恻然,并未往下深究,又问了些别的,得知我们失路窘境后便带上我们一同找地方歇脚去了。
城郊的人家中,中年男子命洪魁专管我们三个,于是我们四人便投宿于一家农户。其他人自找地方安置货物歇息。是夜,想到母亲新丧,前途未卜,我与白炎、朱砂都久久睡不着。洪魁自向灯下拨弄算盘,一边在纸上写写画画,也顾不上我们。夜半时,月光从窗口洒进来,我想到昨日还承欢膝前,内心悲痛益发厉害,只是不敢出声。朱砂“呜”了一声,急忙抑住,翻了个身。我披衣起来,只想到外面走走,忽然见洪魁满头是汗,双目睁得大大的,身旁已不知扔了多少张纸,便捡了几张来看,又去看他正在写的,道:“依我说,你只合去打打杀杀,要做账房先生还差得远。”
这句话说出来时,我自己也不知自己是一个什么心境,总之是带着些恶意与嘲讽罢。洪魁却大为欢喜,丢开算盘道:“我老洪不过粗人一个,打打杀杀是行的,做账房便是要武二郎学绣花了,可是少爷非要我做不可,可不是赶鸭子上架么?”
白炎冷冷道:“打打杀杀也未必便行,不过恃强凌弱是十分在行的。”
洪魁一呆,讪讪没有说话。我见此情状,又觉得十分不好意思,便温言道:“你向少爷分说明白,另请个账房先生也就是了……你说少爷?”我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大我一两岁,自始至终未说一句话的孩童,想不到居然有这么大的威势。
洪魁道:“我家少爷,便是命我照管你们的,可不要当做小少爷了。只因上个账房先生在账面做了手脚后吞没银子跑了,少爷便不信外人。自家这些粗人中,就我还算未粗到底,识得几个字,便被少爷挑定要兼做账房。可上次那趟货的账目便对不上,老爷本不大管事了,不知怎的知道了,这次便派旺喜在城门口守着,说账目做得不对便不准进城来。这不成了僵局了么?可少爷还是一句话,账房么,熟能生巧,多练练便成了。”说罢双手一摊,做无可奈何之状。
我沉吟片刻,道:“你把纸和笔给我。”
接过纸笔,我列出一道道条目,道:“你看,这里你算错了,这里又多拨了一个珠子,还有这里……好了,若各项数目不错,这次帐便对上了。”
洪魁接过纸张,拨了许久的算盘,倒吸一口气道:“我的哥儿!忒的聪明!”
白炎抢着道:“我哥哥学富五车,早已学究天人,算这个不过小菜一碟罢了。谅你这粗人也没见识过。”
洪魁连连摇头道:“不对,不对!”
白炎怒道:“什么不对?你还有什么不服气的?”
洪魁道:“学富五车我知道,那是说人读书多。可书读得多了也有不会算账的,我们少爷便是了。每次我把账目给他,道‘我算总算出来了,对不对我可不知道’,他便‘唔’‘唔’地道,‘我也不知,大致总不会十分错罢?’”
我与白炎一笑,心中倒略微好过一点。
说来惭愧,小时候读书,我虽不似白炎与朱砂那般坐不住,但亦缺乏定性,总要不断换着花样去读,看上去是在用功,实则什么杂书都涉猎了些,数理亦略知一二,家中没有医术,唯此一问三不知。想不到小时候贪图新鲜学来一点皮毛的杂项,后来却成为谋生之技。
第二日,洪魁便将账目交给少爷,又将我大大吹捧了一番。少爷将我叫来,出了几个题目,我当场答出,待得用算盘验证无误,众人看我的眼光便有些不同。当下少爷又问我们家乡亲人,待我告知故乡已无亲人,我们又不知该往何处去,立时便有七嘴八舌劝我们投靠他们家,做一个小账房。
想想我们这种境况,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我便应了下来,去跟白炎朱砂一说,他们亦无异议。
我们投靠的这家人姓钱,在寿阳开有方圆百里最大的货栈。
我对钱家提的要求很简单,不需要银钱,借给我们两间房屋居住,供给三人衣食,不得将白炎与朱砂充作钱家奴仆,准其随时自行离去。
从此我便随钱家少爷跋山涉水,四处贩运货物,而白炎与朱砂便住在钱家借给的两间屋子里。
半年后,一次贩货回寿阳时,听白炎与朱砂说,有官兵来寿阳搜查过,他们带着母亲的画像。
可谁都不记得半年前死在寿阳的一名普普通通的女子的相貌,何况画像上的母亲风华正浓,而半年前在寿阳的母亲憔悴枯槁,满面风霜。他们倒也要抓小孩子的,可谁都不知道那孩子的相貌,只知是要抓捕的女子之子,生于前朝。而白炎与朱砂年纪小了几岁,又是兄妹二人,便未惹起疑心。
我才明白,他们要抓的,除了母亲,只有我。
那一年是顺德七年。距离我们仓皇出帝都虽只隔离半年,已不是同一个年份了。
如今的我知道,不同的年号往往昭示了不同的天下大势,由不同的人物定出来,而天下无数小人物的命运亦随之波荡起伏。
就比如我,生于前朝熙朝的倒数第二个年份——弘平十四年,便一生被人围追堵截,白炎生于蔚朝的第一个年份——顺德元年,便无此患。
我们逃出帝都的顺德六年与随之而来的顺德七年,对我们是惊心动魄的年份,在史书上并不如何显赫,反而是两次大波澜的间歇。在这两年中,苍生休养生息,力图恢复上一次大波澜中折损的元气,同时积蓄着挺过下一次浩劫的生机。
顺德六年,距离上一次三武将入京的弘平十五年,已有六年,而距离下一次三武将重回帝都的顺德十年,还有四年。
上一次的三武将入京,一路“万民欢踊,夹道相送”,逼退熙朝最后一位皇帝仁宗,“拥立太祖”。熙朝就此终结,蔚朝取而代之,改元顺德,取“顺应上天之德”之意,对前朝的失败者,还存了三分颜面,送了一个“仁宗”的谥号给他,评曰:“惟其仁,成事不足,使夷狄长驱直入千里,百姓受此屠戮,白骨蔽野,村村无炊烟。”将三武将擅离职守造成的惨祸之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这次逼宫是留了后患的。仁宗退位的纷乱之中,早已立好的太子,仁德太子,不知所踪……
一朝的天子与太子名号中居然有重字,子犯父讳,只因太子是熙朝自己封的,熙朝末代天子的谥号却要敌人来封。或许此举也是故意要看前朝的笑话。
所有这些,当时的我们并不知晓。我们只知道,终于算是暂且躲过了一劫,或许从此可隐姓埋名,安稳生活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