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天阑之长夜未央》flute侯爷

4、回到起点（四）

　　到了这一步，我几乎已是觉得与等死无异之时，上天忽然对我们慈悲了一回。想来这一生不知有多少回山穷水尽，最后居然多数得以峰回路转，不知是运气实在太差，全仗上天开恩，还是被存心捉弄。而那一回，便是一个开始了。

　　一名男子在此时走进了庙中。

　　我与白炎转头去看，心中无惊无惧，几乎已没了任何心绪。虽然那名男子身材高大又背负长剑，那又如何？

　　那人向我们四人扫了一眼，大步过来，弯下腰去抓母亲的手腕。我下意识一挡，忽的一声，那人头都未抬，一只手看似不经意的一拂，便将我拂到墙根处。白炎提起两只小拳头扑过去便打，他却不再理会，一根手指搭在母亲脉上，像我方才一般，煞有介事地号起脉来，不过片刻，便又换到朱砂那边一试，抬头问：“有酒么？”

　　我一愣，见他直向我看，才确知是在问我，喃喃道：“没有。”那人也不多话，抬腿竟又走了，大步迈出，身影片刻不见。白炎怔怔问我：“这人是好人，还是坏人？怎么他走得一阵风似的快？”我摇摇头，默默不语。

　　那人一来一去，本也没什么，可不知为何，庙里却显得益发空虚寂静了。

　　不过须臾，一个高大的黑影进来，是那人去而复返。我没来由的有些高兴，便想对他笑一下。那人这次右手多了一个葫芦，拔开葫芦塞，一股酒味立即溢出。他一手持酒葫芦，另一手用手指蘸了酒，反复涂在母亲与朱砂的前庭、耳后等处。过不多时，丝丝白汽从他指间发散开来。我与白炎看呆了。

　　又过了一会，朱砂嘤咛一声，醒了过来，一双乌黑的瞳仁骨碌碌转来转去，奇道：“咦？我怎么在地上了？”我与白炎大喜，还未来得及回答她，母亲也醒了。白炎喜道：“来，吃炊饼，哥哥买的炊饼。”母亲却警惕地望着那名男子，只不说话。

　　我走到男子跟前，对他一揖到地，不知该说什么好。那人淡淡道：“大家武林一脉，本应相互扶助。只是你们既然不愿泄露身份，那便只当我救治了两名寻常百姓，受你们家大公子一礼，咱们两不相欠罢。”话音未落，又是大步迈出，就此飘然离去。

　　我与白炎忙将炊饼分给大家。四人分吃炊饼，没有水，下咽有些艰涩。吃完之后，母亲抬手试试朱砂额头，温言问道：“还有没有力气？”朱砂笑道：“现在好清爽，有的是力气。”母亲一笑。于是我们便又匆匆上路。

　　颠簸二十余日，套车的马匹换了五匹，我们觉得天气渐渐变热了，下车一问，原来已来到了距帝都数千里之外的一座小城，名寿阳。

　　二十余日风平浪静，大家心下便有些松懈。朱砂见寿阳城门口进出的居民服饰与帝都颇异，人人面上微带安恬之色，便欲进城去。白炎自不愿违拗于她，我连日不见什么人烟，此时也有些渴盼。母亲见我们面色，叹一口气，调转车向，果然进了城来。

　　母亲那声叹息，我本该留意的，但当时的我只庆幸终于又见到人烟，又惊奇于南国风物，只当是一件小事，竟连一丝疑心都未起。

　　进城后，只见屋舍精致，民风淳朴，满耳呢喃南音，果是不同。母亲带我们先找了一家客栈歇脚，重新打点行囊，又叫了几个菜进来。我们端起碗箸，片刻一扫而空。之后朱砂攀着母亲膝头道：“夫人，我们出去看看好么？我们也照着这里的人打扮起来，有不有趣？”母亲眼前一亮，赞许道：“还是你想得好，我竟忘了。”随即叫店小二过来，塞给他一块银锭子，要他去买些大人小孩的衣物送进来。

　　这些事我都记得琐细，就连那时候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清清楚楚。我还记得母亲开门关门带来的些许明暗变化，客厢外寿阳城各色玩意吃食的叫卖声与车轮轧轧过青石板路的轱辘声，远远的仿佛在天尽头与地相接出传来若有若无的虫鸣。

　　那时以为，最坏也不过如此，终于该有一些小小的否极泰来了罢？

　　可惜不是的。

　　换了装束，我们相互顾视，都好像换了一个人，不禁好笑。母亲又将三个包裹分别递给我们。我们有些愕然，也就接了。她将我们三个轮流打量一番，缓缓道：“做娘的无能，怕是不能同你们继续走了。”

　　我们大惊。白炎急道：“是我们不乖么？以后我们不要进城了。”

　　母亲摇摇头，抚弄着我与白炎的脑袋，道：“是我要死了。”

　　她说出什么也好。后来，我反反复复地想，她说出什么话都比这一句好。可偏偏就是这一句。

　　朱砂呜得一声扑倒母亲怀中。白炎道：“为什么——”我耳边翳翳然全是虫鸣，仿佛天地间只剩这一种声音。

　　那天的后面，母亲带我们三个去逛了寿阳城的集市。母亲一改平日庄容，事事新鲜，连路边摆大碗茶的摊子都要看上一刻。一行四人在集市中并不起眼，之开口时显出些不同。也有母亲带孩童来逛集市，与我们擦肩而过，孩童一团孩气地围着母亲跑着，母亲手忙脚乱，低头弯腰，生怕一个不留神走失了孩儿。身边触手可及的这些熙熙攘攘，三丈红尘琉璃宝光之中，我们走得死气沉沉。

　　夜来了，集市渐渐散去，我们手上也多了许多母亲买的小玩意并糕点之类。母亲似乎颇有些不尽兴，又带我们去酒楼要了好些肴馔，带回客栈，将客厢中窗子打开，伴着清凉夜风慢慢享用。
　　慢慢夜晏了，我们都无一丝睡意，围坐在母亲身边。母亲又是将我们轮流打量着，有一句没一句地叮嘱着，间或也说些笑话。

　　“在外面无钱寸步难行，记得一定收好银子。”

　　“嗯。”

　　“将大银锭换成小钱来花，免得被人盯上。这世上有一等人，专会谋财害命的，可记住了？”

　　“嗯。”

　　“你们兄弟两个将来娶了媳妇，可别忘了烧幅纸给我和你们爹，让我们也喜欢喜欢。不过不好看的媳妇我可不要。”

　　“娘，你看朱砂好看么？”

　　“好看，就只怕，好看得太过了，等以后女儿家人大心大，看不上你这毛小子。”

　　……

　　第二日醒来时，我发现自己被被子裹得好好的躺在床上，一探头发现白炎、朱砂在床的另外两个角上，犹自沉睡，母亲在对面的床上，面容安详，嘴畔隐隐有一丝微笑。

　　但母亲的那个样子，绝非沉睡。

　　我猛然坐起，将白炎与朱砂推醒：“娘……殁了。”

　　就在我们三人默默垂泪之时，只听笃笃笃急促的敲门声响起。我去开门，店小二一脸茫然带着两名伙计站在门口，道：“义庄上的人说有人会了账，让他们来收敛这里的一位夫人……”向内一张望，睁大了双眼，“竟是真的，啊呀，谁能想到，昨个还好好的人……晦气！晦气！”

　　那一天仿佛是在梦中度过的。幸得怜我们小小年纪，客旅他乡之时突然丧母，众人加意照料，万事不用操心，最后不知是谁，将一个瓷瓶塞进我怀中，跟父亲的一模一样的瓷瓶，到这时我才想到，母亲去了父亲的世界。我看到白炎与朱砂看向我的目光，像无助的孩子看向大人，像众生仰望各自命运。

　　当下别无他法，惟记得母亲生前叮嘱，将两个瓷瓶收进包裹抱起，道：“咱们走。”

　　马车仍堪长途跋涉，去寿阳草市上加了几钱银子将旧马换了新马，我们三人又向南赶路。

　　出城不过半日，天色阴沉欲雨，没了太阳作指引，我们失却了方向。因循着母亲的法子，刻意不沿驿路走，此时四周又是一片荒野，连个人影都没有。我们三人都有些发慌，急赶马儿快走，谁知又走了半日，远远望见一座城池，靠近一看，城门上赫然写着“寿阳”二字，竟然又回来了。

　　这么一耽搁，已是暮色初临。我们商议着该如何过夜，只听轧轧车响，一长队车队从我们的马车旁经过。我侧身望去，除了居中一辆马车是供人乘坐之外，其余浩浩荡荡二三十辆，全部是拉货物的简陋大车，只见一车车的绸缎、皮革、枣子、面口袋等物，都堆得高高的，旁边还有精壮的汉子骑着高头大马护送。最前面的一辆车眼看就要进城门，却忽然停了下来。立即有骑马的汉子纵马上前。不一会，那汉子又来到车队中间坐人的马车旁，隔着车窗说了几句话。马车上下来一大一小两名男子，大的将及中年，小的与我年纪相仿佛，走了过去。

　　出于对守门军差的惧怕，我们将马车赶近车队，想混进城去。然而这车队却慢慢回转，向郊野移去。迎面骑马的汉子脸上均有不平之色。莫非——

　　捉拿我们的令旨已到？

　　我见过帝都的戒严，一重重的卫兵将城门围住，进出的百姓都要经过重重盘问，一个对答不善，轻则不得出入，重则押入重狱，甚至还有当场人头落地的，看寿阳城的样子并不像。暮色中，不过是一边一个，两名守城的兵士相对而立。

　　不过就是这样也不敢进城去了。我们调转车向，尾随车队而去。

　　一名汉子回头看看我们，双目精光一闪，纵马过来一鞭打得我们的马儿扬起前蹄大声嘶鸣，车子顿时向后重重一颠，差点翻了过来。车内朱砂失声惊呼。白炎打开车门蹿了出来。

　　我的面颊被鞭风扫得刺痛，一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白炎指着那汉子大声道：“好好地我们又未抢你们的路，为何打我们的马，吓我们的妹子！你道你身材粗壮你小爷身材瘦小，就好欺负小爷么？有种不用兵器咱们来斗上三百回合！你要单打独斗，还是你们齐上打小爷一个？”

　　那名汉子名叫洪魁，倒是人如其名，生得高大魁梧。后来他常常如此回味当时情景：“我见那马车尾随我们，赶车的却是个不足半人高的孩子，生怕是有哪路强人盯梢打的幌子，便上前去吓他一吓，原指望把背后的正主惊动出来，谁知一个更小的男孩窜出来猴子一般趴在车辕上，一口一个小爷，大声嚷嚷要一个打我们二十几个！我有心试他一试，看他究竟有什么门道，哪知一抄手便拎了他下来，顺手打了他两下屁股。”

　　故而，白炎气干云霄的挑战以屁股上吃了两巴掌告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