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回到起点（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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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雨声，我忙从包裹中找出一块油布，打开车门递给母亲。母亲全身已湿透，连触到的指尖似乎都是水汽淋漓，看清楚那油布后却大惊，一拉缰绳，返身回到车上，将包裹查看了一番，低声问我：“这油布原本包着的东西，你看了？”
我仔细回想，当时只是心急，依稀记得将油布一扯，抖开，里面掉出一本书样的东西，便回答道：“似乎有本书，已经遗失了么？该还在的。”
母亲微微松了口气，道：“无妨。只是这油布不可再动，你要记好。”说着用油布将什么物事仔细包好。
马车慢慢有些漏雨，我们所处又是一片旷野，雷鸣电闪之下，四面皆望不到边际。下半夜时，风又大作，四面进来的风夹着冰凉的雨丝将车厢内所有温暖席卷一空。白炎朱砂早醒了，我们三人挤在一处，被母亲用所有找得到的衣物裹好，仍是瑟瑟发抖。朱砂嘴唇冻得发青，对母亲道：“夫人……也过来暖和下。”母亲无言，摇摇头，又出去继续赶马前行了。
母亲驾车本就比乳母更颠簸得多，朱砂有些忍不住道：“我……真想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白炎忙伸出一条手臂替她上下顺气：“忍着些，等到了……等车停下来，我去找些蜜饯你吃。”
朱砂有气无力道：“不用……停下来歇口气便没事了。”
白炎安慰道：“咱们总能找到一个谁也找不到咱们的地方。以后咱们便再也不坐马车了。”
白炎的这句话，使得我心中蓦然闪过一句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原来我们已几近逃无可逃？
一时之间我不知自己身处何地，等我回过神来，却已觉不出四周的寒冷了。开口时，声音在喉间跌跌撞撞，勉强组成一句话：“若是……从今以后走到哪里都有人要杀我们……那该怎么办？”
白炎道：“这不简单。咱们改名易容，落草为寇，或投奔江湖豪杰，长大以后替父昭雪便是。”
我自然知道，父亲一朝臣子而侍奉二主，便是书上所谓“贰臣”，千古骂名已成，如何昭雪？白炎所云，谈何容易。但我所学经史子集，与白炎所学话本戏文，自是驴唇不对马嘴，说不到一起也在情理之中。我深吸一口气，不再说话。
朱砂缓缓伸过一只手，道：“大哥哥别怕，若真的……我无论如何也要救得你们。”她的手灼热烫人，暖得我打了一个寒战，抬眼见她两颊潮红，呼吸急促，一双眼睛倒亮得惊人，不禁问道：“你怎么了？”
朱砂惨淡一笑：“没什么，也不想呕了，也不冷了，只是全身无力得很，困顿得很……”
白炎忙道：“那你闭上眼歇歇，能多睡一刻是一刻，说不定等你醒了，车便停了呢。”
朱砂嗯了一声，闭目睡去。
天明时候，马车终于停了。
眼前是一座破败小庙。母亲道：“都……都进去。”牙齿格格打战，再也无法多说一个字。我急忙下车去搀扶母亲，却觉母亲的手，比朱砂还要灼人。
暴雨无长，此刻已是稀稀落落，周围皆是泥泞，我双手平举，好令母亲当做拐杖，支持进庙，后面白炎唤醒了朱砂，搀扶着她跟来。
一进庙中，母亲便似断线纸鸢一般一头栽倒在地。我们三人均吓得一呆，我刚喊得一声“娘”，只听得噗通一声，朱砂也倒了。我与白炎仓皇对望，这时分我的子曰诗云，他的杂剧话本，都化作了满腹张皇失措。
回想起来，若不是白炎在，我回过神后必会大哭的。这也没什么丢人之处，一个八岁孩子，忽然千里奔命，又中途遇到这种事情，任谁都抵受不住的。可是就在我一扁嘴将要放声之时，白炎已“哇”得一声哭了出来，那声音在庙中回响，混杂着雨声，仿佛是从遥远的某处传来。白炎这一哭，我便不能再哭了。毕竟我是哥哥，虽则只有八岁，但于“长兄”二字，看得还是重的，只怕因了年幼，比更多世人还加倍看重些。
我看着白炎哭了几声，只说了句：“莫哭，惊动了人过来。”白炎便止声。我这个弟弟，自幼亦不是等闲之辈。
虽是怕人过来，但母亲与朱砂的情形，终不能不去找个郎中的。心中掂量了几掂量，便让白炎看着二人，我便出了庙，四下水雾茫茫之中，沿一条泥泞小路走去，只盼能快些寻到人烟聚集之处。那时年幼识浅，不知道庙宇左近自然是有人家的，待走到一座小镇子上，心中欢喜，不可言说。我向人打听，找到了镇上唯一一位郎中家，忙拍打大门求医。然而终究人情冷暖，郎中家大门刚一打开便又关上，里面传来声音颇为不耐：“去去去，哪里来的小叫化，一大早上门，真晦气！”我低头看看自己，一路奔波，一身本就为了避人耳目而换上的普通衣衫早皱巴巴不成样子，走来时又跌了几跤，跌破了几道口子不说，浑身上下泥水淋漓，确也同一个叫化没什么两样。
当下顾不得解释，也无从解释，急忙拍着大门苦苦哀求道：“我娘病倒在镇子外的一座庙中，烦请大夫相救，不胜谢意！”如今想来，那是真是人小，不通人事，如若当场开出价码，许以金银酬谢，说不定尚能打动郎中家人，我却只道“不胜谢意”，听来自然像是潦倒无钱，只得一句口头相谢了。我拍了半天门，除了周围看热闹的人群愈加壮大之外，一无所获。正一筹莫展之际，大门忽然开了，我心下一松，两条大狗扑了出来。我急忙向旁边一闪，才发觉已是饥困交加，头眼有些昏花，手足也没了力气。幸好周围人多，两条狗先怯了，未再猛扑，只冲着我狺狺狂叫。有郎中家人随即走出，不耐道：“滚远一点，这里不是义棚粥厂，都来求医不给钱，我们明儿也得讨饭去！穷至此了，还死乞白赖活着做什么！死生由天罢！”
我急道：“不是不给钱……”
那人冷笑道：“我还真看不出你这小叫化能出得起我们家大夫的诊金，没得来消遣大爷，还不快滚！”
我吸一口气，道：“请问你家大夫要多少诊金？我必定一文不少……”
那人向两条狗一呼喝，两条狗立即坐起，露出白生生的狗牙。我全身一缩，生怕狗再过来。那人哈哈一笑，轻蔑道：“就这点胆子，也敢来闹事。我跟你说，小子，我们家大夫说了，他绝不医你这小叫化的娘，不医就是不医，就算你有金山银山也无用。再不快滚，还想被狗咬么？”
我怔怔看着郎中家人牵狗入内，将大门砰得又关上，四下里有叹息，有议论，也有不平之声，这一切均与我无关了。当时的我心中只道，母亲和朱砂还在庙中昏迷不醒，这里只有一个人能救她们，而他不肯。恍惚间右手一凉，几枚制钱塞了进去，耳边有人道：“孩子，这郎中一向爱财，说不救，便是不救了，你求他也是无用。这钱你拿了去买些吃的，让你娘饱饱吃一顿吧……”
我浑浑噩噩迈开步子，浑浑噩噩走着，不由便按赠钱之人说的，在一家炊饼铺子前买了几张炊饼，用纸包好，出了镇子，回到庙中。
到底是白炎，在我出外之时，居然升起了一堆火，庙中泥像前摆放香炉贡品所用的木桌却不见了。见我回来，白炎现出喜色，及至看到我脸上表情，又黯淡下来。我揭开纸包，将炊饼给他，道：“大夫不肯医。”将事情简略述说一遍。白炎默然半晌，道：“他见哥哥你穿着不似有钱人家，便这般瞧不起我们。哼，一个乡野郎中有什么了不起，我们爹爹……”
我心中一动 。爹爹是前朝御医，且平日里偶尔听人说起，我们家是世代行医的，那么说不定有什么行医的法门传下呢？母亲在大雨中珍而视之的包裹，会不会是爹爹留下的？里面会不会正好有这种法门或者保命诀窍呢？
我忙去拿包裹，在马车上时，后来为了御寒，几乎所有包裹都被我们打开，只因这个有母亲事先叮嘱，且外面包以油纸，里面一捏是什么硬物，并无衣物在内，还完完整整包着。我三下两下扯开，只见包着的原来是一个薄铁皮匣子。打开铁匣，里面是一卷帛书，最外面一张上是一行隶书：京要医谭。我兴奋得心怦怦直跳，迫不及待翻开第一页，才读得几行，心又直沉了下去。
“余从五代之业，而浸淫于医道，二十有五载矣。庸碌半生，未有尺寸之功；潦倒终日，不克飞来横祸。惟撰及此书，或得上承祖辈，下达子孙，稍彰白氏门庭，每念及此，心下稍慰。然即思之：余所食者也医，余所败者也医。他日子孙亦不免蹈此覆辙，百思无良策，亦不忍子孙循此而绝。而白氏一族，积业五世，恃此技为天下重，若从余之后而辍，终至无闻，余有何面目见先人于地下？是以立此为证：后世子孙如有得之者，尽可着人抄录转腾，以布民众，利君子，亦可使人知我白氏之名也。此书人人皆可阅而习之，惟白氏子孙不可，违者逐出白氏门墙，并及子孙皆不可再以白氏为姓。皇天后□□鉴之。白辛绝笔。”墨迹比外面较新，显然是成书日久，而这一段是后来加上的。
看了这书里的内容，哪怕只有一眼，从此就不是白家子孙，难怪母亲当时会那么紧张。可是现在，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或可救醒母亲与朱砂的办法。我向她们望去，火光映着她们的脸，犹沉沉似睡，额上有层层细密的汗珠。我知道她们正发高热，时间一久，人定要被烧坏了。
管不了那么多。我定定神，将手中的帛书又翻了一页。
就在我读到这本书正文的第一个字起，我就不再是我了。白家的大少爷就此死去，这世上多了一个无姓无名，无出处无来历，未知从何处来将往何处去的孤魂野鬼。所以，此后我从未对人说起过我的姓名，同样，也不会告诉你。除去我以外知晓此书的人，母亲不知我看过，白炎只大概知道这是要紧事物，又不知看过后会如何，我也一直没有对他们直承此事。不是不敢，是不忍心。但是虽则父亲已在九泉之下，我岂可欺父。我又怎欺得了自己的心。不知是应誓还是各种凑巧，此后的一生之中，亦再未有人喊过我本来的名字。于是，我渐渐习惯了人们对我的各种称呼，那本来属于我的名字，也随着时间变得生疏起来。有时深夜里，我试着在心中默念那两个字，却觉得是在叫另一个人。我果然不再是我了。
可就算如此，我仍对母亲与朱砂的病束手无策。
如果读过医书便能医人，那么我过去读过那么些圣贤书，早就做了圣贤了。
二人的病想来是受了风寒，得了伤寒之症。可翻到“伤寒”一节，我才知道，原来一个小小的伤寒也是极其复杂的。先是一个脉象，我自然觉出她们的脉搏跳得极快，但什么紧或滑，沉或浮便不知所谓。她们已是难以唤醒的，这望闻问切的“问”便无从问起，又如何得知她们是头痛还是腹痛，还是都痛？“伤寒发热，得汗则解。若汗出而热不退，或为风，或为湿，或风湿相搏，或风湿不解。”看到此处，说句不恭敬的话，说了跟没说也不差多少，或者还不如不说得好。再后来，一个发热，也有发自太阳、自肌肉、自腠理之分，而如何辨别则未谈起。再翻至后来，“伤寒发热，多兼恶寒，有仲景成法可依。惟杂病发热，颇类伤寒，不可不辨。”我又拿不准二人得的是否为风寒了。至此，我不知自己是更加明白了呢，还是更加糊涂。等再翻到“医方”一节，我才知道，不仅自己此举是徒劳无功，就是传到民间，使通医理之人的之，亦是无甚大用处。凝结了祖上数代心血之方，是彻头彻尾的宫廷医方，满目的犀角、珍珠粉末、人参、鹿茸、雪莲子等物，便是我，也知不是寻常人家吃得起的，便是有钱，一时一地也凑不齐一副治普通小病的药方。
将书放回铁匣重新封好，我的心已凉到了极处，不禁打了个寒战。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回到起点（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