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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道是寻常(二) 秦晴笑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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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晴笑道:“不要钱。”
我道:“在你家吃吃喝喝,也就罢了,在外面吃了你的东西,怎么能不给钱,给人家看到了,都要你请客了。”
她一笑,接过钱来,道:“每次你都有一套道理。”
转过了这里,我又接着往下走,走过几条街道,却发现秦晴始终跟在我身后,便停下来回头道:“你不去卖你的雪顶红,多攒几个买花儿粉儿的钱,跟着我做什么?”
秦晴笑道:“我听我娘亲说,守夜是个累活,我也想试试,不就是这么转来转去的吗,赶明我也做这个,比卖雪顶红赚得多。”
我不禁失笑,才要说她,听到背后脚步声,细碎轻盈,却是她来了。
“你就这么转了一会,自然不觉累,可是要你一夜不睡,都这么转悠,还要提着神留心盗贼失火,你觉得如何?一夜是如此,夜夜如此又是怎样一种情形?况且黑灯瞎火的,若是遇见贼人,你孤零零一个人,怕不怕?”
秦晴嘟着嘴道:“将军定是怕我夺了夜哥哥的活计,说得这么可怕。”说完却又笑了,揭开木桶,盛了一大碗雪顶红,献宝似的送到她面前。
她笑着接过来吃净,拿出一大把铜钱给秦晴。
秦晴笑着摆手,道:“我请将军吃的,不要钱。”
她笑道:“这也不是买你的东西,是我送你去买几朵花戴。你看,这一会,桶里的雪又化了许多,今夜快要卖不成了。”
秦晴道:“后日她们还叫我,我们再去挖雪来卖就是了。”说着,谢婉递给她的钱却攥在手里。
我从谢婉背后对秦晴刮脸,秦晴冲我扮个鬼脸。
谢婉走后,秦晴从衣服里面掏出一个荷包,将谢婉给她的一枚一枚都装了进去。我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秦晴道:“这是将军给的钱,我当然要装好,天天带着它们,也可以趋吉避凶。”
我诧异道:“她给的钱还能趋吉避凶?”
秦晴吐吐舌头,道:“我喜欢,你管得着么?”喜滋滋地跳着走了。
过了几日,秦晴的雪顶红却卖不成了。夷人又犯边境,桓丘、浩台的守将皆不能守,桓丘的见情势危急,已弃城逃走了,浩台守将连夜派人向天阑求援,谢婉便又带了一半兵力前去相助。天阑人都埋怨那两城守将无能,让婉将军多受劳累,城中出入也有些严谨,虽不禁夜市与日常进出,那座碧眼山终究是不敢去了。
七夕时,夜里有许多姑娘们在各家的院子里摆了香案蜡烛,结伴玩笑,喁喁话声细细地从各家传了出来。这晚天气很好,夜空中半轮明月,繁星点点,几片流动的云彩被月光映得似画上的几缕泼墨。
自从她出城带兵,温靖安就每隔一日来巡一次夜,比平日更加谨慎小心。这一夜却不是他在。后半夜有个人影从一家后墙飞快闪过,我急忙过去查看。那人见我过来,吃了一惊,飞也似的向外逃。她不在城中,我生怕哪里出了差错,生出什么乱子,加紧几步,反而跑到那人前面。那人收势不及,一下子就要撞到我身上,被我双手一栏,才站住了。我定睛看他,是聚义巷铁匠铺里的学徒文芳。
文芳起了个读书人的名字,长得也面目俊秀,与铁匠学徒的身份颇不相称。我向他翻墙出来的那家望去,见是卢员外家,心中更是惊疑不定。
文芳低声道:“夜哥,你别说出去,我有好处给你。”
我道:“好处我是不要的,但是你要说说,你为什么半夜三更从卢员外家出来。若是有你的道理,我便不去告知温将军与太守。”
文芳咬牙道:“我母亲病了,要钱看大夫,我师傅不肯先发工钱给我,我便贼从心起,来偷卢员外。”
我道:“闹瘟疫时,婉将军聘的大夫还未走,只要你去跟温将军或几名都尉校尉打声招呼,看病便不要钱,你们怎么不找去?”
文芳道:“婉将军说怕咱们城里的大夫失了业,又要那几名大夫在这休息几天,让咱们没事还是不要烦他们的好。”
我蹙眉道:“话虽如此说,难道你宁愿做贼,也不去求将军?或者咱们自己的大夫,你跟他说明缘由,他们未必不能体谅,可知你说话不尽不实。”
文芳看着我,忽然跪下,道:“说给你听,你可千万不要张扬出去,让第三个人知道。”
我急忙拉起他,道:“有什么话好好说,若有什么为难之处,你能保证不是作奸犯科,也就罢了。我们各自走开。”
文芳道:“此事若被人知道了,坏了她名节,我就是下十八层地狱也难赎罪过。”
我吓了一跳,不敢再问,警告他道:“仅此一次,若再被我撞到,决不饶你。”文芳千恩万谢地去了。
秋日将近时,她还没有回来,听从南面来的人说,她连施计策,带三地之兵与人大小十余战,甚是辛苦。这日北面的城门处倒来了几名客商,带了几大车红艳艳的干枣。
天阑人向来好客,这几年城中大多数人家手中都有些余钱,便向他们买枣子,又向他们打听些北面的新鲜事。我小时候见惯了,对走商的事没有兴趣,其他人却是津津有味,时常有人在茶肆请他们喝茶,顺带再多讲一些沿途所见的逸闻趣事。
这一天我到卖花欧阳家去帮忙,出来时恰碰见渔嫂,托了我到花市街找秦晴回家吃饭。
我到了花市街问人在哪里见过秦晴,有人笑着指着茶肆道:“这几日她总是到那里面卖花,顺道听那些人讲故事。”我笑了。渔嫂一家与欧阳家消除嫌隙后,更是交好,秦晴便时常从他家拿了新鲜的花枝放在篮子里去卖花。
走进茶肆,我向四面张望,果然看见秦晴挤在一堆人中,正听人说话听得入神。
我走过去,拍拍秦晴的小肩膀道:“该回家吃饭了,还在这玩。”秦晴回头嘘了一声,回过头继续专注地听那客商说话。
“自此以后,那商魔又不见了踪影,后来有人说在更南面的雪渝见过他,再后来便没有听说了。”
“雪渝?从寿阳到雪渝,一路数千里,亏他两只脚走的过去。”
“寿阳、南园、云遥、雪渝,他还真是一路向南。想不到他人虽疯,方向认得却准。”
“那他会不会走到我们天阑来?”
“若再向南,还真说不定。”
“他既然要说去婆罗贩货,那便还要向南罢?我倒想看看他。”
婆罗两个字对我甚是刺眼,便加力拍了拍秦晴的肩膀。秦晴不情不愿地跟了我出来,笑道:“夜哥哥就是一个古怪性子,连我娘也喜欢听我讲那些故事呢。”
我道:“左右也不过是那些事,人活在世上,这样也是一辈子,那样也是一辈子,其实怎么样都是一样的。”
秦晴拍手笑道:“看你年纪不大,说话却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好像比我们都多活了一辈子似的。”
我无奈笑笑,在她头上一拍,道:“没大没小的。我喊你爹爹娘亲做大哥大嫂,你该叫我叔叔。”
秦晴不服气道:“谁让你不老不小,生得年份不对,这么尴尬?我爹娘可以与你平辈论交,我也可以与你平辈论交。”
我摊手道:“你这么刁钻古怪,看你日后怎么嫁得出去,不愁得你爹娘早早白了头发。”
秦晴扮了个鬼脸,道:“又不用你操心!”跑回家里去了。
冬至时,她终于回来了,又带来了一个蓬头垢面的疯子。不过那疯子一向都在军营里,大家一向只是听说,并不得见。
小寒前两天下了一场雪,整座天阑城变得银装素裹。夜里守夜时,我穿了一件大灰棉衣,踏着在月下泛着荧光的积雪,越发觉得静谧,让人安心。卢员外家门外贴了喜字,院子里挂了大红的灯笼,还未撤下来。
前几日卢员外家忽然要办喜事,将小姐嫁给了铁匠铺的学徒文芳,也不大操大办,就由喜娘用一顶小轿陪着四个丫头将人送了过去,仓促完事。卢员外一向将眼睛长在头顶上,只看得起那些官宦人家,过去一直说要将女儿嫁到帝都去,这会大伙便不免有些疑惑。
我想着七夕时的事情,不知道这之间有多少关系,想了一会,就觉得不该对别人家事过多猜度,便丢下又想别的事。
在城里转了一圈后,我上了城墙。她在城楼上,看着满城的雪花,对旁边一人笑道:“我就爱看下雪天,整座城都便得这么白白的一片,真好看。”她笑的样子平日里并不多见,又笑得这样舒心,我看得呆了,便先不过去,怕打扰了她。
那人也笑了几声,没有说话。但从这一笑之中,我已听出,这人不大正常,大概便是她从南面带回来的疯子了。
她又笑道:“你看那边,有个雪人,等回到军营里,我也跟你堆一个。”忽然瞥见我站在不远处,便止住了笑,向我点头示意。
我若有所失地向她点点头,便要从她面前走过去。那疯子忽然指着城楼上的灯笑道:“灯,灯,夫人,灯。”他的口音语气似曾相识,我怔了一怔,又想不起在哪里听过。这时她笑道:“你说对了,这是灯。”说着摘下那盏灯来给他。
灯光映上他的脸,他笑着道:“奴婢多谢夫人。”原来她是个女子。
我猛然想起来,回过头盯着那疯子站住。电光石火的一刹那,我终于想起她是谁了。寿阳钱家货栈的钱夫人的婢女,芜荒。那年我回去找白炎朱砂时,见钱家还在寿阳立着,也不曾十分败落,不知她为什么发了疯,又流落此地。当年她说话与如今有些不同,且她嗓子不知为什么又坏了,是以方才没认出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