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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道是寻常(一) ...

  •   听人说,朱砂走时曾登上天阑城楼,弹奏了一曲琵琶。这一曲洗尽铅华,宛若天成,令人仿佛身与心皆不在此时此地,俯仰宇宙之间,与万物共呼吸生长。故而,这一阵子青烟巷的生意便冷淡了下来,便是那沈嫣,如今深夜中也不弹古筝向谢婉致意了。但是所有这些对于我都是无谓的,我每天夜里依旧守夜,按时吃饭。朱砂要我好好活着,我这样也算听她话了罢。

      那些人带朱砂走后,她便派兵士们来替我搬家。我执意不搬,他们也只得罢了。半个多月后,无意中听人们风里雨里议论,她领了几年的双俸禄变成了单俸。我知道上面的暴风雨就要来了,也不怎么在意。

      不是没有想过出去追截,但是即便我能追的上,以朱砂的性子,也不会跟我走。

      来向我问话的人很多,许多人似乎才发觉天阑城有我这个守夜人。许多人都道,叫了几年的夜哥儿,原来我是姓朱。

      又过了几天,守夜时便看到,城墙外挂了几个人,白日里却不见。我知道都是上面来的人,被她打发了的,只作不见。清晨回去,我时常见到茅屋中被翻得一片狼藉,也不放在心上,因为饮食都是在外面,也不怕人下毒。

      又过了些时候,城中忽染瘟疫,病者不计其数。我也觉得有些头重脚轻,夜间时常盗汗。她拿出俸禄,从外面聘请了几名大夫,每日轮番无偿替民众问诊,又派了兵士在城中布药。然而疫情严重,人力难阻,很快全城居民,十之八九皆病倒了。

      这日夜里,我看到她坐在胭脂井旁,手中端了一碗水,犹自沉吟。我走过去道:“瘟疫来势凶猛,但你也不要过于劳神,有损无益。”

      她叹道:“我不是为了瘟疫,我是为了人心。”

      我诧异道:“人心?”

      她哼了一声,道:“我早就疑惑,城中这么多人得了瘟疫,军营距离城这么近,为何染病的兵士只在少数?”

      我道:“兵士们每日操练,体格强健,不易染病,也是有的。”

      她道:“可是城中的贩夫走卒,每日做着粗重活计,体格未必就不强健。”

      我想了想,只得道:“那是他们身处疫区,每日接触病人。”

      她目光骤然变得凌厉,道:“每日接触,说得好。可是他们每日接触的不是病人,是这胭脂井的水。”

      我不由打了个寒战,道:“不至于如此罢。”

      她道:“你亦想到了,只是实在不敢设想,作为天子,竟会下毒害自己的子民。”说完,面向北面,长叹一声。

      我低声道:“他是想毒死我,然后推到这场瘟疫上。”

      “不止如此。”温靖安从我身后走来,“上面派来料理你的人都被将军与我或擒或杀,之前将军也曾阻拦朱砂回京,他必定对我们也心存恨意。这么一个法子不仅可以置你于死地,还可借口治理瘟疫不利,废去将军之职。将军在此地深得人心,没有一个借口,也不能轻易便废去。只是你身具内功,中毒不深,却出于他们意料了。”

      我叹道:“好毒的计策。只是至今城中疫情虽广,大伙中毒却不深,他为何不下毒之量再添一些?”

      温靖安道:“今日中毒不深,明日便难说。大家每日都喝这口井中的水,毒性累积起来,今日不死,明日也未必不死,总之慢慢便整治死了我们。”

      她咬牙道:“如今城中老幼体弱者已有人因此而死,他已经欠了人命债。”

      温靖安道:“自古哪个皇帝双手不沾满鲜血?因你与他自幼一起玩过,便不肯把他视作同类,但天岁城凌云殿上的一张龙椅,岂是轻易可以坐上去的?”

      她将碗向下一倾,碗中之水泼了一地:“从明日起,你带人在城中搜索所有可疑人物,让江都尉带人每夜在城中每口井中投放药物。”

      温靖安躬身领命。我道:“我每日守夜,就由我投放药物好了。”

      她道:“也好,你就每日去我请来的大夫那里领取药物。”说完,转身向城墙处走去。

      温靖安对我道:“这几天便要劳烦阁下了。”

      我躬身道:“原本便是由我而起,是温将军与谢将军是受我之累。”

      这些日子城中总能见到她的白色身影,那太守亦带了几名随从到处乱转。过了些日子,城中居民的病均渐渐好转,天阑又恢复了些生气。一日我去花市街,上官家的铺子还开着,上官二小姐见了我,闲谈道:“你听说了么?婉将军将酒铺子里所有新酿的酒都买去了,也不知要这么多不好喝的淡酒做什么。”

      我心知其情,一笑道:“莫不是从哪里听来一个秘方,以淡酒洗澡,能悦泽肌肤?”

      上官二小姐道:“如今城中瘟疫未除,我不信将军有这个心情。况且谁不知将军不是寻常女子,哪会有这种心思。”

      我道:“那只有天晓得了。”

      夏天来临时,城中瘟疫已经基本无碍,生活又恢复了平静。

      城门外护城河边的柳树是夷人去后栽上的,现已长得壮了,远远看去,绿蒙蒙的一片,如同云霞一般,煞是好看。我每日砍柴回来,常看得心中微微宁定。城内的大树长得更是繁茂,胭脂井附近的一棵大槐树下,是一些老人乘凉爱去的去处。一日我去胭脂井打水,听到槐树下一名老人道:“也不知道是什么案子,值得这样,必定与仁德太子有关。”

      我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笑问那老人:“老伯,你们在说什么,什么仁德太子。他的传说在民间传得虽广,又有谁真的见到他?”

      老人摇着蒲扇道:“仁德太子的事,你们年轻人听得再多,也不知道究竟,如今竟有些人都不信了。我们这些人,当年可是实实在在听说的。那年三名武将进帝都,前朝最后一名天子退位,然后便是咱们的太祖爷登基为帝了。当年后宫中一片混乱,各位娘娘们自缢的自缢,抹脖子的抹脖子,那一出生就被立为太子的仁德太子才两岁,无人照管,便没了下落。后来太祖爷清点人数,连死人在内,那一个小小婴孩,竟是哪里也找不到。”

      我道:“可我却想不通,那一个小小婴孩,就算找不到,又有什么本事,流转各地,在各处连首尾都不见便引来那么多人拥附?”

      坐在树下的老人都笑起来,另一名老人道:“难怪你们这些年轻人疑惑,你们血气方刚的,不愿信鬼神。那仁德太子是星宿下凡,不是凡人可比,不然一个小小孩儿,就算是有人偷偷抱了出来,也不能有那么多神通。”

      老人们又忆了下仁德太子的神通,什么腾云驾雾,聚云成雨,能令枯井涌出甘泉,使盲人开眼、哑人开口之类。有人道:“仁德太子还有一等本领,是能隐身不见的,否则这么多年,朝廷派了多少能人来抓他,连他的影儿都见不着。”

      “这些年,有些地方有时冒出一窝反贼来也打着仁德太子的旗号,难怪朝廷定要抓他。唉,人家是星宿下凡的人,是人间的神,本来要继承大统,但若是不能,也不会放在心上,自然会在民间保佑苍生的。依我看,凡是打着他老人家的名号要造反的,一定不是他。”

      我又问道:“那这次,又是哪里的人打着他的旗号呢?”

      “这次不是有谁打了他老人家的旗号,是我们模模糊糊听人说,前些日子咱们婉将军向朝廷上了一封奏函。这封奏函与寻常官儿的不同,用一个木匣子装着,里面没有书信奏折,只放了一颗人头。”

      我暗忖她此举用意,感叹她的行事,又听一名老人道:“咱们婉将军从来不向朝廷上奏函的,今次这么郑重其事,一定是什么谋逆的大事。想必那人是匪首,本要聚众造反,被将军识破,斩了为首的那人的首级,送给天子。”

      接下来的事可以不必再听,我担了水回到茅屋,预备晚上守夜。

      正值夏季,夜来天气仍然闷热,夜市中有数个青年女子推了小车卖酸梅汤、雪顶红等物。那雪顶红是她们结伴于前一夜去碧眼山上挖了积雪,用厚厚的棉被封在木桶里,若有人来买,便舀一碗冰雪,倒上半盏冰梅杨梅或山楂海棠的汤汁,冰凉酸甜,最可解暑,又在雪白的冰雪之中带着果汁鲜红,鲜艳可爱,因此得名。

      那卖雪顶红的女子中,有一名小姑娘,年纪不过十一二岁,一张圆圆的脸上两只眼睛忽闪忽闪,非常讨人喜欢,名叫秦晴。她看到我来,笑着道:“夜哥哥,我娘说这几日打来的鱼多,卖也卖不了,要你去我们家吃鱼呢。”她的母亲,便是渔嫂,我帮她搬过家什,后来便有些相熟。
      我道:“大嫂总是客气,卖不了便让你爹爹少打些,能歇着便歇着罢。”

      秦晴摇头道:“爹爹才不会歇着,他一歇下来便浑身难受的。”说着舀出一碗雪来,厚厚浇上汤汁,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气吃完,将碗还给她,顺便递过一枚铜钱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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