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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道是寻常(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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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婉见我盯着芜荒看,对我解释道:“她虽然脑袋不清醒,平日里颠三倒四,但是也不十分给人添乱。我见她喜欢雪,整日在军营里也实在太闷,便趁着夜里没什么人带她来城里逛逛。”
我颔首道:“正是该多带她出来,越闷越对她的病症不好。”
她道:“我怕白日到城里去,引得大伙侧目,正是这样对她不好。”
我道:“不妨事,便是被人议论几句,大伙也没有恶意的。”
她道:“她到哪里都引得风波一阵一阵的,还得了一个商魔的绰号,被咱们城里的人见到了,只怕也要生出些事来。”
我定一定神,想起那些日子里人们的议论,说她是由寿阳一路向婆罗而来,再想想我回去报讯时她得知钱老爷死讯后的神情,生出更多疑惑来。
她又细声细语哄了芜荒几句,转头对我道:“我在浩台城下,带着人厮杀时,看到她缩在一个角落里捡石子玩,差点被人一箭射杀了。后来仗打赢了,我便叫人带了她一起走,想不到她一见我就叫我夫人,做什么都跟着我。”
我笑道:“在天阑里,做什么都想跟着你的姑娘女子,只怕还有很多,连你买东西付帐的钱,都有许多人当做随身佩戴之物。”
她一怔,低头笑起来。我看到灯光中,她脸上有些微红的神态,心中似有所感,又不知是感染了什么,急忙转过身道:“我去了。”大步走下城墙。
日子有时候会过得很快,转眼延庆四年又过去了。
天阑的老人们说最近这几年是天阑的多事之秋。回想起来,我自八岁以后经过颇多坎坷,倒不觉得。
延庆五年,上官家的二小姐也出嫁了,嫁的是花市街上开饭庄的公孙家。她出嫁前的那些天,我一直在上官家与公孙家帮忙。上官二小姐爱花,公孙家要在洞房内外装饰上许多鲜花。我去欧阳家搬花时,欧阳老爷抚着须看着我道:“当初我看着你们俩是一对,谁知上官小姐今日出嫁了,你还是跑腿做活帮衬的人。唉,要说你么,是输在没有家世上了。”
我笑笑,搬了花道:“欧阳老爷就爱拿小辈们说笑。”
到了办喜事这天,给帮忙的人独开了一桌。我上午睡了一个好觉,坐在桌子一角上吃了喜酒,回茅屋拿了斧子,打算去城外砍柴。
刚出了门,我看到秦晴守在门外,诧异道:“你怎么在这?”
秦晴左手握了右手,一会右手又抽出来握了左手,纠结了半天才道:“好女子多得是,有句话叫做天涯何处无芳草,你日后定会娶一个佳人回来。”
我摸不着头脑地问:“你这是唱哪一出戏?”
她看了看我手中的斧子道:“你心里不痛快,就不要干活,否则不是越发弄得自己不好过么?”
我恍然大悟,手抚额头,抬头望天,叹道:“如今世道不同了,年轻人心里想的,越发深邃了。”
到了城门处,看到几名兵士守在城门两边,一旁还有一群居民在议论不休,语气激扬顿挫,看起来人人都很气愤。我从他们身旁走过,他们的一言半语便传了过来。
“如今有些人真是越来越不知耻了!”
“帮他们打仗不说,如今更是要踩到我们头上来了!”
“婉将军就这么依了他们不成?”
“这几日没见过将军,想必也在思量如何应对罢?”
我听得云里雾里,默默在心中思索是何事,就这么出了城。
打完柴回城里来时,已是黄昏时分。回来扒过几口饭,我便带了梆子出来守夜。
温靖安与几名校尉分在城中各处,面色上看不出什么。我实在按耐不住,看到我相熟的那名校尉,便上前问道:“如今天阑都闹得沸反盈天的抱怨,是桓丘、浩台那边又生了什么枝节,可否见告?”
校尉愤愤道:“去岁夷人北侵,桓丘的守将弃城而走,如今朝廷指派了新的守将。想不到他派头忒大,说什么桓丘当地的兵难练,天阑的兵好,要天阑分他两千兵马。”
我一怔,道:“有这种事?”
校尉道:“如今我们全体兄弟们都知道了,谁都不想去桓丘。他们那些个什么将军,自己没本事,倒说兵难练。天子也是,竟然就准了。”
我心中叹息,天子竟然真的一点不顾惜幼时的交情,转而又想到了朱砂,入宫也有一年了,不知过得好不好,白炎究竟知道了没有,心头五味杂陈,一时酸涩苦楚翻涌开来。
校尉看我面上的神情,道:“此事将军必然会妥善处置,你们不必过于忧心。”
我又与他谈论了几句,便到别处去了。
第二日午后,我出门时,听外面人道:“唉,一件事还未平息,如今又来了一件。”
我忙问:“又有什么事?”
“今日来了一位年轻夫人,横得很,言明要与将军打擂台,正在太守府旁的空地上修擂台呢。”
我便往太守府去,远远的便听见叮叮当当的敲击之声,走进了,看到数十名男丁在一名管家模样的人的指挥下正垒土的垒土,钉钉的钉钉,一个大台子已可看出雏形。旁边看热闹的人都挤在街道上与太守府檐下,不敢上前碍事。
“那位夫人好厉害,看上去弱不禁风的模样,轻轻巧巧便搬起了一块大石头,一扬手便砸在这块空地上,便算是选定了这地方。”
“唉,有如此好身手却不做些有用的事,来给将军添乱。不知太守有何说法?他不是反对打打杀杀的么?”
“别提了,那书呆子才出来摇头晃脑说了两句话,便要给那夫人翻书,被夫人一掌拍倒在地上,爬起来连话也说不出来,颤颤巍巍地就走了。”
一声惨叫,大伙看时,那名说“有如此好身手却不做些有用的事”的闲人一只手臂已离了身子,鲜血喷溅了一地。
当下有胆大的匆匆过来给他按住伤口,他已晕了过去。一名全身都罩在面纱中的妇人冷冷道:“还有哪个不怕死的要对我指手划脚?”
我向她打量,虽隔了一层面纱,犹可看出她身量细长,年纪甚轻。我自然知道她是谁,只是疑惑为何她回来后第一个要找的却是谢婉。
罗青青。
她向四周一个睥睨,猛然间见了我,死死盯着我看了两眼,见我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两步,不屑地哼了一声,转过身向台上打量了一会,这才离开。
一天以后擂台搭好,罗青青立在台上,面纱未除,抱着手臂看着台下,冷笑道:“就看你们将军有没有这个胆量了。”
她在台上等了一天,谢婉始终没有来。算起来,城中已有十天未见到她了。空等了一天,罗青青似乎有些出意料,增添了几分怒气,在城中破口大骂,听者无不愤怒,但忌惮她功夫厉害,无人敢与她计较。骂了一阵,罗青青稍微平定,招手叫来一名帮她搭台的男丁,弯腰取下一只鞋子,令他将这只鞋挂到军营大门口。
众人的怒气再也难以抑制,有人便对她大声道:“你与将军无冤无仇,这么做未免欺人太甚!”
罗青青冷笑道:“谢婉胆子不大,收买人心的本事倒是不小。”
“将军身经百战,还会怕你么?她老人家不屑与你计较罢了。”
我见罗青青身形微颤,知道她又要出手伤人,手中早扣了几枚石子,只待她一动便要放出。这时一个身影迅捷从街道那边掠过来了。
“是谁伤了刘老三?”温靖安行至擂台下,脸未红,气未喘,也未见他抬足,整个人就到了擂台之上。
罗青青冷笑道:“我还以为谢婉总有三分气性,想不到来的是座下第一面首。关键时刻,要男人来为自己出头。”
此言一出,天阑人人怒气勃发,恨不得立刻与她拼命。
温靖安面红过耳,挥手令台下人平静些,沉声道:“你一个女子,出言如此不干不净,殊不知辱人更是辱己?”
罗青青背负双手,道:“闲话少说,要来与本夫人论理,本夫人是没空的。你若是要与本夫人动手呢,本夫人便与你走几招,你们爱来车轮战,那也由你们。”
温靖安道:“将军功夫远胜于我,只是如今有军务缠身,无暇来打发你。若是你定要出手一战才肯离去,那么末将不才,与你走上几招便是。”
罗青青冷哼道:“明明是她躲了起来避祸,非要说是军务缠身,也罢,待打发了你,再去找她。”说完,双掌一错,与温靖安战到一处。
数年不见,罗青青功夫比过去增长了好些,出手俨然有名家风度,时时夹杂风雷之声。蓦然见她一掌劈向温靖安,一掌未至,另一掌相继而来,犹如大海中波涛汹涌。温靖安纵跃避过,她后掌随即变招,前掌收势不及,向外虚拍了一掌。掌风过处,擂台上旗杆处一面大旗呼得飞扬了起来,飒飒作响。见她这么一掌如此厉害,众人惊得呆了,我亦感到一颗心跳得不稳,暗想:“若是这一掌拍在她身上……”
她攻势凌厉,招招取人要害,温靖安只得连连后退,几步退至擂台边缘。眼看就要一脚踏空,而她又一掌拍来,倏忽间他向上跃起,半空中接连旋转,踢出数脚。罗青青依旧以掌相接,两人俱是全身大震,向后倒去,只不过罗青青倒在擂台上,温靖安的身子却向下飞来。
眼看温靖安这去势,撞到的人必受重伤,我扑过去在他身上轻轻一拍,让他轻轻躺在地下,看他面色泛灰白之色,已是昏了过去。台上罗青青亦是人事不知,台下众人纷拥而上,要将她痛殴一顿。
几名都尉来止住了众人,将温靖安抬了去,又道罗青青当年守城有功,今日虽行止暴戾,但不可轻侮,将她亦接到军营中养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