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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身如飘萍(四) ...

  •   她住的地方布置极简便,看不到一丝闺阁气。朱砂摘下斗笠来时,她露出意料之中的神色道:“朱砂,久仰了。”

      朱砂亦对她福了一福,道:“怎抵得上谢将军,大义凛然。”

      我对她道:“舍妹避祸天阑,已一月有余,有意隐瞒了将军,特来谢罪。”

      她向我与朱砂打量几眼,道:“原来你们是兄妹,难怪眉眼有几分相似。”

      朱砂道:“我知道天子捉拿的我皇榜早到了天阑,全仗着将军压住。如此大恩,不知如何报答。”

      她笑道:“普天之下,除了番邦,大概只有这里还可以住得。你就在这里住便了,有我在一天,就断不许那小皇帝随心所欲行事。”

      我与朱砂亦笑起来。我道:“听舍妹说谢将军在帝都时便被人誉为女丈夫,如今在天阑,越发超逸了。”

      她大笑,道:“都是些虚名,提它作甚。”

      出了军营回到家中,朱砂问我:“大哥哥,你很喜欢谢将军,是不是呢?”

      我本来展开了床铺要睡下,听她这么一问,自己愣了半晌,反问她:“这么轻易便看得出么?”

      朱砂笑道:“我们从小就在一处,你这心事就像写在了脸上一样,我怎么会看不出来?”见我面上泛红,又笑道:“你歇歇,我去洗衣服。”

      这夜是温靖安值守。城中一片静谧,兵士们在城墙上走来走去,一切平安无事。不料四更天时这安宁被一声惨叫打破,几名兵士迅速从四方聚拢过去,随即追捕声,叫嚷声,惊起的狗吠与四邻八舍陆续亮起的灯光,这暗夜立刻变得不安起来。

      我一见是在茅屋附近出了事便向那边飞奔去了,还未到跟前,就见两个人影翻过墙冲进了院子,随即传来朱砂的一声惊叫。我大喝一声,扔掉梆子,几个起落,比众人先来到茅屋旁,翻墙进去,就看到两名黑衣人恭恭敬敬跪在朱砂面前,朱砂披着一件大灰外袍,兀自在发抖。

      我跃至朱砂身前,挡住了她,对两名黑衣人道:“你们出去。”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色,忽然同时对我出手。我一边一个,挥掌拂开他们,忽然又跃进来四个人,一齐袭向我。朱砂大叫道:“别伤我大哥哥!”

      四个人一齐停手,恭敬道:“遵命。”

      我对他们六人道:“你们出去,让我妹妹穿好衣服。”六人踌躇片刻,便即退下。

      我带朱砂进了屋子,对她低声道:“我出去缠住他们,你趁机逃走。”

      朱砂惨然一笑,道:“他们已知道我在这里。我一走,大哥哥怎么办?谢将军与天阑百姓怎么办?”

      我道:“若是谢将军在这里,必然也会如我一般,你抓准时机快走,我们自有办法应对。”

      朱砂侧头一想,道:“大哥哥,你答应我一件事,我便按你说的做。你答应我:待摆脱这些人以后,到城外找我,带我离开天阑。”

      我道:“我答应你。”

      朱砂端详着我的脸庞,幽幽道:“大哥哥,你从小要说谎骗人时,左边的眉毛总会微微跳动一下,你知道么?”

      我一惊,道:“你别捣乱。”

      朱砂道:“若是谢将军他们能得以保全,你答应带我走便是,我又不是不许你回来看她,何必要骗我?你想的是待我走了,至不济与她一同死在这里,是不是?当今天子是什么性子的人,我还不知道么,岂会轻易放过你们?”

      我心中好似油煎,忽听到外面有她的声音,只盼有变故发生,道:“我出去看看。”走了出去。
      围墙外,温靖安正对她道:“我们认得是替朝廷办事的,不好插手。”

      她冷冷道:“替朝廷办事又怎样?”

      又有人声音比她更冷:“谢将军,圣上自幼与你交好,连你冒充将军、盗用兵符、擅自领兵等事都可不计较,但你若道圣上可任你为所欲为,那边错了。此事将军若不插手,我们回去也好交差,自会替将军在圣上面前描述上弥补一二,否则,只怕不止我们粉身碎骨,将军与圣上的交情至此也全毁了。”

      她道:“说到底,你们不过怕交不了差事。你们只管回去禀告说是我出手阻拦,带走了那女子,叫圣上若要人,便亲自来向我要便是。”

      温靖安急道:“将军不为自己想,就不为军中弟兄与天阑父老想一想么?”

      一个低低的声音道:“包围这里!”簌簌几声响动,不知有多少人分散开,将茅屋带小院子围住。

      她亦下令:“摆阵!”几声兵刃出鞘之声。

      温靖安大声道:“且慢!将军,请三思!”

      她淡淡道:“你说的不错,是要我留下那女子,此事不该牵扯到旁人。”忽然声音转高:“各位,今日之事是我谢婉私事,与诸位无关,方才之命取消,大家速速离去。”

      一个声音道:“将军的事就是我们的事,啰嗦什么!将军要留下那女子,大家就齐心协力,就把她留下就是了!”

      “哼,谢婉,你在这种边陲之地待得太久了,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

      “我谢婉一向便是不知天高地厚,诸位在帝都之时难道未看出来么?”

      我听他们越说越僵,哈哈大笑,大声道:“诸位未免太将我不放在眼里了!”跳上屋顶,朗声道:“谁要带走我妹妹,先过了我这一关再说!我们自家的事,不用外人插手!”

      “大哥哥,你下来。”

      朱砂穿了件灰色外袍,简单将头发向后束起,站在院子中,仰着头向上看我,露出绝世姿容。整个天阑忽然又变得寂静,只有远处几声狗吠偶尔传来。我低头看去,朱砂满面泪光,仰头对我笑着,其他人皆屏住呼吸,盯着朱砂的容颜出神。

      我暗暗叹息,跳下来道:“他们这群酒囊饭袋,根本不济事的,你不用怕。”

      朱砂依旧在笑,眼泪却似断线的珠子掉下来:“大哥哥,我不怕。但我也不要你们为我拼命了。我便随他们去罢。”

      我急道:“你可知道,这一去终生想回头也不能了?”

      朱砂道:“回头不回头,未来之事难测,再说白炎还未回来呢。等他回来,那时怎么样,谁也不知道。”

      我道:“白炎能为你做的事,大哥哥一样替你做。”

      朱砂笑道:“大哥哥,你记得新年时你说过的,我有什么要求你都答应,你这么快就忘了么?”

      我低下头看着她,对她道:“自然记得。可是这次是对你不利,这种事大哥哥不能做的。”

      朱砂忽然伸手,刮了一下我的鼻子,道:“你与白炎一样,什么事都想着对我好,可事到临头啊,又总有自己的主意,不肯听我的。我不管,当初你答应我时,可没说这个条件。”

      我心痛如刀绞,几乎哀求一般对朱砂道:“大哥哥不能这么让你跟他们去了。”

      朱砂道:“大哥哥你看,如果我不去,大哥哥、谢将军与天阑的民众都要因我而受到伤害,我怎能如此自私?难道大哥哥要朱砂的后半生,活在愧疚之中么?”

      我看看周围的人,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我们两个不受时空所限。

      “你说的对,我们不连累这些人。我带你走,我们能逃得掉便逃,逃不掉,大哥哥与你一起认命。”

      朱砂摇摇头,笑道:“我不忍心带累别人,又怎么会忍心带累大哥哥。大哥哥,你要听我的话,好好活着。这是我对你的要求,你无论何时都要记得。”

      夜风拂过,我觉得脸上凉凉的,才发现面颊已经湿润了:“若是你走了,我这一生便没法再好好活着了。我会永远记得,我的妹妹被人强行带走,带到一个她不喜欢的地方去不见天日。”

      朱砂摇摇头,道:“大哥哥,你还会好好活着的。我走了,你还有谢将军。虽然你未说过,可我知道,只要谢将军在,你的心就在。你要好好对待谢将军,她虽然看起来比我强得多,可也是女子,要人照顾的。”说完,她转身对着黑衣人道:“我跟你们走。”

      我急忙去拉她的手臂,她奋力甩开。我再拉起,她再用力,一下子便扯下一大片衣袖来。

      我说过我会永远记得她,以后的日子里我才发觉,我说的不对。

      我从来就不曾刻意去记住她,任何时候,只要我闭上双目,她就在我眼前。

      还记得小时候,我们三个坐在书房中读书,她从来不曾认真看过那些圣贤书一眼,又时常跳下高凳崴了脚。我握着书背对了她与白炎,耳朵里却在听他们你来我往的稚嫩话语……那时院子里的菩须花开得正好,粉白浅红的铺满院子,又随着风沿着半卷的帘子飘进屋来。那时我们,以为日子不过就像翻书一般,翻着翻着,我们便长大了,没有风雨,没有生离死别。

      我看到她跟着那些人走出去,那背影凄楚又倔强,始终不曾回头看一眼,又恍惚记起我曾经答应白炎,一定帮他将朱砂娶回家,可是我又答应了朱砂,要满足她的所有要求。而今我满足了一个,另一个便要永远辜负了。

      她好像带着我的所有快慰,所有值得珍藏的回忆走了,从此再想起那些,只剩下痛楚。幼时的我曾在书房中对她说教,又不许乳母来宠溺她,原先我只以为,我是在道义上将她看做妹妹,当我明白实际我从来都是发自内心的将她当做妹妹,用自己的方式在宠爱她时,转眼却又失去了她。

      她一步步走远,我的手臂忽然剧痛,转头一看,是谢婉。她焦急道:“快去,你怎么不去追了?”我张嘴想说什么,却发觉全身忽然都没有了力气,仿佛碧波门的毒药重新发作。我只有这么继续看着她,却再也伸不出手来拉住她。就算我能拉住她,她就不会跟那些人走了么?

      我的妹妹朱砂,是全天下最美丽、最动人的女子。一个多月前想到这里我还满心自豪,可是如今我就要看着她走入绝世美人的既定命运,而她连一个回眸都不给我。她看向我的眼神,小心翼翼的,促狭嘲笑的,傲气逼人的,波光流动的,心虚的,撒娇的,哀戚的,决绝的……我好像要溺毙在这许许多多目光的交叠之中,而唯一那根可以令我透过气来的救命稻草却越走越远。

      那一刻,我想对天长啸,想大哭,想发疯,想撕下多年来习惯成自然的伪装对着所有人狂笑,想踏沉山岳,填埋湖海,将这世间搅得翻天覆地,鸡犬不宁。可我最想做的,或许是摆脱这无力的结局。

      神智沉入黑暗之前的最后一刻,我的耳边响起了不知何时何地听过的曲子:“东风摧残花渐落,身如飘萍入寒秋。”我才知道,原来这戏词说的,一直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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