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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到起点(二) ...

  •   那天晚饭时,白炎与朱砂还未回来,这却是破天荒的第一遭了。母亲行若无事,只是看上去有些疲倦,也不追问,只令人为他们二人留出些饭菜,不等他们了。

      多年以后我才明白,那晚的母亲,既盼着他们回来,又希望他们不要回来。

      我一语不发地用了晚饭,向母亲问了安,便回与白炎合住的屋子了。夜里窗子忽然发出响动,接着便被推开,跳进来的白炎与朱砂看见我,都悄无声息地吓了一跳。

      白炎上前推我:“又不点灯,又不睡,哥哥是为我两人捱了训斥,心里烦闷么?”我才发觉,我从进来便未点灯,就这么对着窗子坐着,也不知坐了多久。

      我道:“无甚。”便起身点灯,才看清白炎身上,左一处右一处全是脚印。我自然明白这脚印是怎么来的,看看窗子,又看看朱砂,最后看看白炎,再次觉得我这个弟弟是个人才。

      朱砂嘿嘿笑了两声,便溜去自己的屋子了。白炎一边拍打着身上的脚印,一边问我:“哥哥,你喜欢朱砂么?”

      我一怔,随即蹙了蹙眉,略一思索,回答他:“朱砂虽不是咱们一母所生,但既然与咱们一起长大,又喊我一声哥哥,我自然也要将她当做妹妹喜欢着。平日里我对你们严厉些,并不是因为不待见你们两个,实在是因咱们没有父亲,与别人家不同些,不能让母亲过于伤神操劳。就拿今日来说……”由此可见,小时候的我是多么早慧得令人生厌。

      白炎双目生光,迫不及待地打断我:“哥哥的意思,是把朱砂当做妹妹?”

      我想了一想,觉得这句话并无不妥之处,便点点头,又道:“这个自然。不光是我,你亦不能对她见外。不过我看平日里你们很能说得来……”

      白炎再次打断我:“我却不将她当做妹妹,我将她当做妻子。等我长大,定非她莫娶,且必定只娶她一个,我已对她讲明了。”由此可见,白炎亦是早慧之人,只不过我早慧得沉闷,他早慧得多情。

      我如遭五雷轰顶一般看着他,半晌才结结巴巴地重复道:“娶……娶她?”

      白炎满脸悲壮状:“哥哥不必多说,兄弟已情根深种,不可自拔,除了与子偕老,再无别法可想了。”想来他不仅早慧得多情,还是颗忧郁的多情种子。

      我虽年纪小,尚知道白炎平日里对朱砂的那番形容,不是寻常人该走的套路,那晚却着了魔障一般地跟着白炎也认了真,郑重道:“既然如此,为兄必定竭尽所能,助尔得偿所愿。”

      母亲流泪的事,我没有告诉任何人,闷在了心里。我似乎从来都不是一个多话的人。随后的几天里母亲与乳母显然有些坐立不安,对我们亦无心管教。白炎与朱砂乐得清闲,天天往外疯跑。我依旧循规蹈矩地按时辰起床,习武,读书,仿佛这样便可装作一切皆未有改变,尽管我隐隐感觉到,过去的日子已结束了,再也无法回头。

      故而那日我再次听到母亲的啜泣时不仅丝毫不觉意外,还有一种它终究来了之感,悬空的大石终于落地,纵然砸得人粉身碎骨,可总算不会再碎第二回了。这回我轻手轻脚绕到窗外,攀着窗台向里张望。

      母亲抱着一个瓷瓶,哭得正哀。

      我觉得那瓶子有些眼熟,正回想过去从哪里见过,猛听得母亲对着瓶子喊了一声琅华。

      我全身一震,险些便要从窗台上栽倒下去。

      纵然我从未见过父亲,也知道父亲的名讳,白辛,表字琅华。我也终于想起这瓶子是做什么用的。母亲告诉过我,父亲在外为官,才使得我们住得上这么大的宅子,有佣人里外打点,出入有车,可后来她却又道,我们没有父亲,他早已故去。然而不管如何,父亲的名讳,我们还是知道的。

      乳母在一旁擦着泪劝母亲:“请夫人节哀。事已至此,只有带着公子们速速离开此地,隐姓埋名。现在朝堂上坐着的那个,只怕已什么都知道了。”

      母亲恍若从梦中醒来,决绝道:“把白炎他们找来,咱们走。”又转身对着窗子道,“下来跟着乳母走。”我跳下窗子,什么也没说,随着乳母找白炎朱砂他们两个去了。

      街上人声鼎沸,正是繁华之世的喧闹之相,我却觉得白晃晃的日光照下来,映得眼前一切皆褪了色似的,心里益发空得慌。我脑袋昏昏沉沉,只扯着乳母的衣袖一步紧一步松地走,路过一座戏台子,上面甩着水袖的花旦咿咿呀呀地唱:“正是东风摧残花渐落,身如飘萍入寒秋——”人群中几声唏嘘,猛然有人大声叫:“好!”正好响在跟前,如一面响锣冷不丁顶头砸下,直砸得我两眼金星乱冒,四面皆是模糊一片,两耳嗡嗡作响,恍惚间又隐隐听得那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在抱怨,乳母又一个劲赔不是,才有些明白方才怕是撞在人家身上了。一会儿戏台的声音又不见了,耳边是卖糖人儿、碗儿糕、豌豆黄、松糕饼、汤饼、大碗茶并花儿粉儿珠钏玩意的此起彼伏的叫卖声,熙熙攘攘中又有个声音不停地说:“小心火烛!小心火烛!”我迷迷糊糊地暗自纳闷:“这不是该夜里守夜人说的么?天已经黑了么?”却又听到人踢到身上的沉闷一响,接着是噗通一声,一个不耐烦的声音响起:“去去去,一个疯子来凑什么热闹!”

      我闷极,张开嘴就想大喊,恰在此时乳母欢喜道:“二公子,小姐,可找着了!”

      白炎脸上罩了个狰狞厉鬼的面积,青面獠牙,眼睛处露出漆黑墨星两点。朱砂一手拉着白炎,一手拿了个糖人正吃着,满脸皆是焦黄的糖渣子。二人站在一货郎身后,看看我们,又扭头看看货郎插在草把顶上的一只纸风车。大约我们来之前,二人也是这么看着的。

      乳母今时不同往日,只说了一句:“咱们家去。”便半拉半提着白炎往回走,朱砂怔了怔,只得跟在后面,一路回来。

      回到家,母亲早已等在那里了,也不多话,交给乳母一个包裹,自己仍捧了那瓷瓶子,,带我们出了偏门,上了一辆停在不远处僻静角落的马车。乳母坐在车前,将包裹往车内一放,挥动缰绳,马车辘辘而动了。

      白炎与朱砂掀开帘子,向家里望去,被母亲劈手抓过来,重新将马车遮得严严实实。
      他们二人这才发觉事态的不同寻常,不约而同地望向母亲,最后却向我望着。我喉咙发干,几次张口,最终道:“父亲没了。”

      白炎恍然,喃喃道:“父亲没了……”

      朱砂亦恍然:“我们便是奔丧去?”

      “你们听着,”母亲忽然开口。乳母在车帘外焦急道:“夫人——”

      “你们父亲乃是前朝御医,后侍奉当今天子。如今获罪被今上赐死,并诛九族。我们现下便是逃命去。只因今上一道圣旨下来,我们便是命里该死之人,日后你们再不谨小慎微,被人认出,顷刻死无葬身之地!”

      母亲的话一个字一个字砸过来,恍若头顶上炸开了霹雳。我看到白炎与朱砂畏缩了一下身体,再未敢言语,想安慰他们一句,才发觉自己喉间已发不出任何声响。

      父亲竟是被赐死的。父亲竟是前朝御医。

      往昔从未真切地觉得自己是有父亲的,如今连面容都未曾得一见,他已再也无法回来。我们也因此成为戴罪之身。

      一时间心中不知是悲是惧。

      马车驶出了京师,便行得快了,有些颠簸。半天以后,车外便不见人烟,一连三天过去,路过之处竟全是荒芜之地。后来我才明白,是乳母有意捡偏僻的路走。

      又过了三天,干粮吃光了,乳母才将马车停在一个村落外面,自己跳下马车,说去买些吃的来,谁知却是一去无回。

      日头渐渐移至半空,又向西沉去,母亲焦躁起来,打量着我们三个,沉吟半晌,道:“朱砂去村里问问,人到哪里去了。”

      白炎立时道:“我与朱砂同去。”

      母亲踌躇了一下,回头看看我,颔首应了。白炎与朱砂去后,母亲仍看着我,我慢慢觉得不自在了。很难说清那是什么目光,只看得我内心打翻了五味瓶似的,各种滋味铺天盖地压来,似要将我溺毙其中。

      月牙初上之时,白炎与朱砂终于回来了,道:“我们每一扇门都敲遍了,都说不见有我们以外的生人来。”

      母亲沉默了一忽,道:“那就走罢。”

      朱砂小声道:“还没吃饭……”

      母亲不答,拿起马鞭坐到了车外,只听一声鞭响,马车又前行了。

      一天未进食,我并不觉饥饿,只是心中依旧空落落的虚得慌,胡乱裹了件大披风靠在一角,想着刚刚死去的父亲,莫名走失的乳母与我们逃亡的方向。白炎与朱砂靠在另一角喁喁私语了一会儿,渐渐开始睡眼朦胧……

      半夜时分,一场大雨倾盆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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