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洗尘

34、番外一 千秋岁

　　我是孤儿，我始终不明白孤儿的意思，那种悲凉孤寂的感觉，从来与我无关，自我记事开始，我就是天下最欢乐的小人儿，我有八个疼我爱我的师傅，情同母子，我有那些个没有血缘的兄弟姐妹，我喝着据说是天底下最香醇的泉水，我吃着据说是延年益寿千金难买的果实，我与鸟儿玩耍，我听风声欢乐，我有着全天下人都渴望的能力，我是天命之人。
　　我十五岁那年，师傅说：“喻儿，你要遇到你命中注定的那个人了。”那个命中注定的人，开始还让我好奇，可是听了这么多年，我早已不以为然了，若真的是命中注定的人，那便是了，我半点欢喜愤怒都没有。也许真的是命定，我已经忘记了，也许真的是天命，我已经模糊了当初的概念，我从来不知道，原来命定就是那么的奇妙，不过是一时的善心，不过是一个举动，我就深埋其中。
　　我捡到了一个人，那个人浑身鲜血，不动不动地趴在那里，我经常救治一些被外面的人伤到的小动物，这样的人，我也只是当一个同情的动物而已，我知道，若我再不救她，她便死了。我早忘记了当初偷跑下山的目的，我走到那个人面前说道：“我会救你。”若是小动物，应该会舔舔我的手吧，可是人应该怎么表示呢？我想，起码会一声道谢。可是那个人只是看了看我，就闭上了眼睛，我看不见丝毫的恐慌和绝望，那双黑得像深潭的眼睛，让我心中慌乱不已，不知道是害怕她死掉，还是因为，那其实就是命中注定的感觉，我就像第一次进入到女人的世界里。我的身边从来不缺少年轻的女子，可是我从来不知道，这人世间，会有一个连样貌都看不清的女子，轻而易举地俘获了我，让我没有了往日的心如止水，师傅说，如果我不心如止水，就无法看破星宿的变化，那一刻，我只是有些无措地摇着她，我说：“你，你没事吧？”她再一次睁开眼睛，又看了看我，却吐了一大口血，我吓了一跳，忙想将她扶起来，弄回山中。她却在我的扶持下，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然后扶到一边的树上说：“带路。”若是平时，我肯定是理都不理的，我虽然不算是什么大家的公子，但也是师傅们当儿子养大的，可是在这个女孩面前，我竟是半点脾气都没有，我扶着她走到了里面一点，她靠在一棵树上，又指使我用树叶将一路的血迹弄干净了。我虽然猜到是有人追杀她，却也有点惊讶，这女孩真是胆子又大又冷静，若是我，若是我恐怕早就放弃了吧。
　　然后我召出秋蝶，秋蝶是我二师父给我的，据说是什么法术抓来的精灵，脾气可大了，虽然它外表是一只蝴蝶，师傅说，若是有什么需要传递的事情，就可以叫秋蝶来做，这秋蝶是最厉害的传信使者。于是我对秋蝶道：“小秋蝶，快去告诉师姐师父们，这里需要救援。”结果那可恶的蝴蝶竟然停在了那女孩的身上，接着，那女孩身上的血洞，一个个开始止血了。我有些惊讶，精灵虽然会一些无关紧要的法术，但是脾气是出了名的古怪的，要叫他们损耗自己的精气去救别人，还不是他们同种族的人，简直就像天上下红雨一样稀奇。不过精灵却是最务实的生物，他们只臣服比自己强大的人，我虽然可以召唤他们，却不能控制他们，没想到这个奄奄一息的女孩，竟然是一个强大的人。我正在惊讶着，那女孩就醒了，她有那么一瞬间的疑惑，显然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止血的，但是她马上就恢复了面无表情的神态，看向我，我也看着她，随着秋蝶的动作，这女孩脸上的口子也慢慢止住了，连那道有些可怕的疤，也消了很多的痕迹，我才发现她是个很俊俏的姑娘，小姑娘，比我还小，却让我有种这是一座高山的错觉。那女孩说道：“多谢。”也不知她是在谢我，还是谢秋蝶，普通人看见秋蝶，必定是很惊讶的，她却连看都不看一眼。
　　之后，是她和我一起回了山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叫她和我一起走，这个冰冷冷的小孩，一点都没意思，而且走得很是快，开始我还在前头带路，后来就变成秋蝶带着她在前面，我跟着，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我慢慢发现，她总会把路上可能妨碍到我的障碍弄到一边，比如一根长着刺的枯枝，比如有些滑的青苔，于是我想，这其实是一个不擅长表达的人。
　　我带着她见了我那八位师父，她没有跪下，周围的师姐们很是愤怒，毕竟樟山八老在这凡世间是一个神一样的存在。可是师父们不仅不恼，甚至是惊喜莫名地看着她，比他们又突破了一层功力还高兴，我忍不住偷偷想，自己是不是捡到了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接着，我那几位师父就开始教她各种本事，比教我们还认真，这自然引起了其他师姐的不满，虽然表面不说，背地里使绊子还是会的，可是她每次连眉头都不皱一下，我突然觉得，那些曾经让我觉得好玩的事情，是多么无聊的一件事。
　　她天分极高，又很是刻苦，虽然时间短暂，很多本事却学得七七八八，也许我有种鸟儿护崽的本能，总觉得这是我救回来的，也就额外的照顾，可是慢慢的，这种感觉就变了质，这山中也不似只有我一个男子，也有其他的男孩，不管是小厮还是男弟子，见到她，总会羞红着脸跑开，这让我很不高兴，她虽然好看，却也没有好看到绝美的地步，我知道那些男孩喜欢她的原因，她话不多，却对每个人都很温和，虽然不笑，却自有一种不怒而威的气质，还有她那一身连最厉害的大师姐都比不上的身手，想要不喜欢她都难。那么，我喜欢她吗？我不止一次这样问自己，做给她的东西，她都全部收下，可是别人做给她的，她也并不拒绝，做饭菜给她，虽然知道难吃，却也忍不住硬着头皮送过去，为了，也许是试探，也许是彷徨，在她吃下去以后，心中竟然有一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因为我是天命之人，虽然可以预知未来，但是这个异能却是用我的身体为代价的，我的身体不好，也不能学武，原来并不在意的，现在却忍不住羡慕那些可以站在她身边练武的师弟们，想要站在她的身边，哪怕，哪怕站在一起都可以，不想一直跟在她的后面，独自徘徊，所以我决定问她的名字，当初别人问她，她就说自己叫小林，可我知道她并不叫小林，她肯定有名有姓，这样，我知道了她的名字，以后她就算离开了，不喜欢我了，我也可以念着这个名字，有一些念想。这么想着，我就躲在常常偷看她练武的那棵树后面，午后的阳光有些温热，她的脸上落下了汗水，一点点，顺着她有些尖锐的下巴落到了短衫里，有些白的肌肤，在阳光下几乎闪着耀眼的光芒，我只觉得呼吸一窒，某种陌生的感觉就席卷了全身，想要抱住她，想要祈求她抱住自己，这种可怕的想法吓了我一跳，还没有回神，那个女孩就站在了自己身前，几年的时间，她已经长得比我还高很多了，此番，我还得抬着头看她，她看着我，一瞬不顺的，我有些惊慌失措，好像某种秘密被面前的人看穿了一样，她动了动嘴，问道：“名字？”我一愣，这是什么意思？接着我就反应过来，她在问我的名字，虽然有些气闷，这么长时间，她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吗？却也有些淡淡的喜悦：“梁喻。”“莫林。”她指了指自己，然后就转身跑开，我傻愣愣地站在原地，我知道她的名字了，我知道了她的名字，她亲口告诉我的，不对，是她主动告诉我的，我有一种昏眩的感觉，这种感觉就像当初我站在樟山最高的楼上向下看的感觉，层层的云雾，仿若扒开了一样的昏眩，又耀眼得让我忍不住闭上了双眼。“名字？”“梁喻。”“莫林。”这几句话，反反复复地重复在心里面，我是不是可以做梦？是不是可以幻想？
　　所以当她下山的时候，我也跟着去了，这时候，我已经为她占了一次扑，这是我那八位师父要求的，要我看清某些事情，我看见了，也明白了，为什么这个年龄不大的女孩会有那么深沉的眼睛，因为，她根本就是异世的一缕幽魂，尽管如此，她还是她，她还是我心心念念想要在一起的那个人。
　　就算，就算，她被一个其他的灵魂来争夺身子，就算这个身子其实也不是她的，我也，不愿意，就这么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