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江南曲（一） 四月的天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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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天气，江左既闷热又潮湿，楚寒也不知这数日是怎么过来的。窝在这方小小的茅庐中，虽得老妪精细的照顾，但毕竟逢着南北两朝对峙，战乱频发，民不聊生的岁月，衣食用度样样捉襟见肘，眼下这副身体一身的伤痕，在这潮热的气候下，好得越加慢了。
想起初到这个朝代时，看到那满手的伤痕，楚寒现在都还隐隐心惊，到底是怎么的狠戾，才能将这个人抽打至此。而在这片陌生的天地，楚寒甚至连自己的身份都弄不明白。好在某次自己隐晦地问了那老妪一句，自己是怎么弄成这副模样，那老妪叹了一口气，满眼怜惜地回答他，说是在秦淮河取水时，见到他满身是伤地倒在河岸，衣服也被水浸湿透，看着他眉清目秀的模样以为是某个被高门打死扔出的小僮，走近了却发现还有微弱的气息，便救了回来。
楚寒没有再开口，如此更好，倒可以光明正大的做自己了。
老妪见楚寒又沉默了下去，以为是勾起了他的伤心事，便劝慰道。
“孩子看开些吧，那些高门士族最是不把我们这等人当人，既捡了条命，那就好好活着。”
楚寒低声“嗯”了一句，睡意伴着身上一阵阵的隐隐刺痛攀爬了上来，眼微微闭上，又睡着了。
一夜无梦，再次醒来天已亮透，这沉沉一觉醒来，楚寒感觉身子没有之前那么虚弱，便扶着泥墙慢慢站了起来，小心翼翼地顺着墙走出房门。推开门，一股湿润的水气扑面而来，青山眉黛般点缀在江南旖旎的风光中。四月暮春，莺飞草长，暖风熏面而过，虽是闷热却也不觉得难受。远处蜿蜒的碧水横亘而过，隐隐听见孩童的嬉戏声传来，楚寒想要往前走，身后传来一声惊呼。
“孩子你怎么就起身了！”
楚寒转过身，老妪背着竹篓急匆匆地朝他走了过来，忙伸手将他扶住，一边嗔怪地说道。
“这浑身伤的，不多躺几日，这般出去不怕拉了伤口。”
楚寒微微一笑，回道。
“阿妪，我不碍事的，躺久了身子也乏得慌，就想出来看看。倒是烦了阿妪，与我非亲非故，不但救了我，还日日辛劳，这叫我如何受得起。”
老妪放下竹篓，“说来这也是我和你的缘分，自从我夫婿和独子走后，我已在此地独居数年，此次和你相遇，到好似多了一个孙子般。”
老妪摘着手中的青菜，朝着楚寒缓缓道来，目光平静的像是说旁人一般。楚寒心中蓦地一紧，他看向老妪，半响后问道。
“他们……怎地扔下阿妪一人在此？”
“这般说来，那会儿应是前朝泰始年间，当时胡人来犯，朝廷大举征兵，而京师附近又多是侨民，最终不得不从我们这些世居此地的村户中抽人，我的丈夫还有才十岁的唯一的孩子，一齐被抽去了，这一仗过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老妪顿了顿，目光凝住了几分，良久叹了口气，接着道。“不过倒也好，也没传来他们去了的消息，听说胡人会把全部战俘掳到北方去，只要还活着，哪怕再看不见了，总还有个念想。”
两人之间是一阵无言的沉默，楚寒望向远处舟船络绎，思绪随着扬起的风帆，飘向极悠远的地方。良久后，老妪问道。
“孩子，还不知你叫什么名？”
楚寒想起先前老妪的话，从今以后，这个名字亦是自己在这陌生的天地唯一的念想了。
“我叫……楚寒。”
（2）
夜色沉了下来，建康城又是一片欢声歌舞，金碧璀璨的光映得秦淮好似一条斑斓的华带。楚寒倚着河边的矮树，有些失神的看着远处的声色犬马。这是来到这里后，他最常做的事。仿佛望着遥远处的繁华，就能穿越千年的时光，望到曾经的一切。如果一切皆有因果，那他回到这里又是怎样的因怎样的果，这个答案，没有人能够告诉他。
渐渐的，丝竹悦耳的声音远远飘来，伶人婉转的歌声顺着那调子缓缓拔高，笼着一江春水，衬着漫天月色，叫人不禁化在那满腔温柔中。
鸿飞满西州，望郎上碧楼。楼高望不见，尽日栏杆头。
栏杆十二曲，垂手明如玉。卷帘天自高，海水梦幽幽。
拨开岸边的乱草，脱下脚上的茅履，坐在大石上，楚寒将双脚浸在了河水中，心中却是一片迷茫，为当下也为将来。
远处，商女依旧婉转的唱着，西洲曲的调子既婉约又哀怨，楚寒闭上眼，享受着这静谧的一刻，只有好好活下去，也许还能回到原来的地方。水色漫过，一道红芒悄然从楚寒手臂胎记处亮起，妖艳地盛放在月光下。
建康乌衣巷，谢府，幽深的庭院深处隐隐传来野兽的嘶鸣声。
正堂之上，白须老者端坐首位，一名黑衣男子掀起堂侧的帘幕，快步行至老者前，然后恭敬一礼。
“禀祖公，驭兽之井又有松动，如此下去鸣蛇怕是要冲破封印了。”
老者的双目微张，眸中清光流转。
“异魂入世，天地寂灭，想不到距离那时已经有两百年了，”老者目光投向一旁的黑衣男子，嘱咐道，“景之，即刻命各地所有暗卫，找出身上带有莲花胎记的人。”
青溪，平原明氏府邸内，一袭青袍的老者斜倚着榻，慵懒地挥着手中的羽扇，他的下方，俊朗的青年男子正襟端坐，一双星眸定定地望向老者。案几上的烛火悠然晃动着，映得墙壁上一片疏影寥落。老者看着青年男子，唤道。
“这些年，阿羽可怪祖父？”
听罢，明羽摇摇头。
“祖父为明氏一族牺牲良多，阿羽怎能怪祖父。”
老者抿嘴一笑，羽扇轻轻敲了明羽额头一下。
“阿羽需知，你是明氏现下最为出众的嫡系子嗣，庆照早去，而我亦将不久于人世，明氏的重担最终还是落到了你的身上，如若可以，我也希望你如其他世家子弟般，平平淡淡过完此生，而不是背负着驭兽的使命，一生奔波。”
明羽双目迥然有神地看着老者，坚定地回答。
“祖父，阿羽不怕。”
听完明羽的话，老者露出欣慰的神色，他终于可以放心将此生背负的重担，稳稳地交给他的后人。老者的神色渐渐严肃起来，他望向明羽，一字一句郑重地说着。
“阿羽，接下来的话涉及我族隐秘，你只需牢记在心，切不可外传……”
月色如水，低沉的言语声如夜半飘落的细雨，顷刻没入夜的呼吸中。建康城北，巍峨的蒋山如天然的锦屏，将整座建康环抱而起。葱郁的林木间，一道雪白的影子疾电般向前奔跑着，月光无声洒下，映照出极华美的色泽。白影身后，漆黑的林木深处蓦地亮起无数双绿色的眸子，上百只雪色狐狸踏着月光，跟着领先的头狐朝着建康疾驰而去。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江南曲（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