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魇(二) 四月的江左 ...

  •   四月的江左,春雨如细丝般纷扬而下,无边的翠色仿佛水墨晕开在天地间。远山被白雾笼着,楚寒立在一江碧水前,思绪随着满江春水流淌着。

      扬州落雨花溪畔,垂柳婀娜,暗香弥漫
      建康云浮绿水间,春桃似锦,碧草如烟

      脑中徘徊着从出生开始便周而复始的梦,楚寒只觉得有些恍惚,自来到江南这几日,那梦越发频繁了起来,哪怕只是微微发愣,也能被拉入无穷尽的梦境中。梦中就是这眼前光景,青山渌水亭台楼阁,仿佛美玉般立在敛敛烟光中,然后转眼又幻化出重重刀光剑影瞬间劈裂烟柳长堤,恸哭声,惊马声,杀喊声,巨大的鸟影从暗红的天际飞过,像是炼狱一般的景象。

      “熙越。”

      楚寒忆着那梦中兀自出现的名字,就如同这江南烟雨般,蕴藏着他不知的深意,他摇摇头,想把满头理不清的思绪都清除掉,身后许明有些担忧地走上前问道。

      “楚寒,你是不是感冒了,从前天去了景安陵后,你就一直魂不守舍的。”

      楚寒低头看了看戴在手腕上的玉佛,那是昨日他与许明同游栖霞寺,一位看护无量殿的灰衣僧人交予他。楚寒记得那位僧人将玉佛戴于他手后,朝他施一礼。

      “万事皆由缘而起,今日之果乃前尘之因所就,施主此时应被困顿缠身,需知施主并非此间之人,终将只身返回因果中,其间种种需得自悟。”

      南朝萧齐帝陵,楚寒眼前浮现出寒烟衰草中孤独伫立的石麒麟,那个风华万丈的朝代跨越千年最后的凭证。为何自己会觉得这从未到过土地异样的熟悉,为何自己会鬼使神差地收下那和尚交予他的玉佛,楚寒觉得自己也说不清了,或许这世间真有因缘二字。而那之后,曾经浮光掠影的梦境越发清晰开来。楚寒低头看了看手腕处那枚莲花状的殷红胎记,颜色愈发明艳起来。
      这等怪力乱神之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想来都觉得好笑,楚寒回过头,朝身后的许明微微一笑道。

      “大概是昨天在玄武湖吹了风,今天头有点疼,回宾馆多睡会儿就好了。”

      许明看着脸色有些发白的楚寒,他知道外表清秀得仿佛女孩的楚寒虽然平日里温顺,却是一股倔强性子,不愿说的,绝对不会多说,便将到口的话咽了下去。

      “那我们先回宾馆吧,这燕子矶靠着长江,傍晚风挺大的。”

      楚寒远眺一眼横亘而过的长江,心中的不安渐渐升腾起来,建康,这个在初次接触便觉异样的名字,那不真切的感觉在到来之后,倒是越来越明显了,但愿是自己多想了。

      (2)

      回到宾馆,楚寒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傍晚的秦淮河流光溢彩的宛如一条彩带横贯整座南京城。许明看着那热闹情景,感慨了一句。

      “《南史》中记载古建康城,士女昌逸,歌声舞节,炫服华妆,桃花渌水之间,秋月春风之下,无往非适,大概就像眼前这样吧。”

      楚寒看了许明那副感慨万千的模样,打笑道。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历史系高材生,跟我抢什么饭碗。”

      许明被说的有点不好意思,他本是数学系,却尤爱魏晋南北朝,对南朝文化中心的南京更是倾慕已久,此次乘清明假期,便强拉着历史系修魏晋南北朝的楚寒一同来了。等到了南京,许明便立刻被金粉六朝旧地吸引开去,玄武湖、紫金山、朱雀桥,每一处地名都有着它背后数不尽的故事,许明贪婪地巡游在其中,倒把楚寒忘到了一边。直到前日两人同游栖霞寺,等到看完寺后南朝石窟归来,楚寒比之出发前越加的重重心事,才让他关注了起来。
      许明小心翼翼地看着楚寒,见对方一脸云淡风轻的模样,又不似在生气,心情稍稍安稳了。

      楚寒说了一句后,便没有再开口。他窝在沙发上,手腕处的玉佛在灯光映照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他抬头望着晕成橙黄的天花板,心中忽然有些期冀起南朝。
      南朝,南朝,那究竟是怎样一个朝代?

      一阵微风吹过,带动一片清脆的鸟鸣声,像是童子唱起了歌谣般。
      声音在耳里听着真切,楚寒疑惑地左右张望了下,问道。

      “有没有听见鸟鸣声?”

      许明莫名地看了楚寒一眼。

      “哪里有鸟鸣声,楚寒,我看你感冒真是有些重了,赶紧休息吧。”

      兴许真是累了,楚寒这样想着,便走到床边翻身躺下。许明伸手按下关灯的按钮,晚上八点还未到,二人便睡了过去。就在二人睡意朦胧之际,一圈淡青的光芒在楚寒系着玉佛的手腕处,悄然亮起。而那微弱光芒下,楚寒手腕处那枚红色的胎记,这一刻仿佛流转起明灭的斑驳,殷红的荷花瞬时怒放开来。

      (3)

      梦里睁开眼,还是那片永远落不尽的烟雨,黛色的群山绵延成水墨的氤氲,亭台楼阁如珠翠点缀其间。一刹那,烈焰焚烧而来,将这万里烟雨转眼吞没。砍杀声,哀嚎声,恸哭声,血光和火光交织的绝望,像是一张网将楚寒牢牢缚住。

      “汝乃天命之人,时机已至,汝速归矣。”

      楚寒抬起头,赤红的天际上巨大的鸟影仿佛山峦盘踞而下,那妖异的金色瞳子仿佛要将他魂灵都摄去。楚寒一惊,身体猛地坐起,陡然醒了过来。眼前恍惚是一间破旧的茅庐,楚寒艰难地翻过身,床上铺着的草席磕的身上火辣辣地疼开一片。一只满是茧的粗糙的手在这时扶住了自己,楚寒抬起头,一张苍老却慈爱的脸正关切地看着自己。

      “孩子,身子可好些了?”

      身前端坐的老妪身着粗麻布衣,一头白发盘成一个简单的发髻,由一只朴素木钗斜斜定着。楚寒心中一凛,眼前此情此景,绝不是他身在的宾馆,老妪的穿着发式还有身边的摆设,让楚寒没来由的心中发虚,他声音有些颤抖地问道。

      “你是?”

      令楚寒惊讶的是,他的声音不知怎地变为江南的吴侬软语。

      老妪放下手中的汤碗,扶着楚寒的身子坐了起来。

      “我姓马,是住在这里的渔家。孩子,你已经睡了三天了。”

      大脑好似还残留着梦中的昏沉,楚寒试着动了下身子,微微一拉,便周身疼痛。
      就是再疲累,睡一觉也不该如此,阵阵刺痛止不住地传来,楚寒不禁想,这还是他的身体吗?
      念头方进入脑中,楚寒只觉身体一冷,他忽然问道。

      “阿妪,此地是何地?”

      老妪疼惜地看着他,伸手抚着他的额头,答道。

      “这里是横塘”

      横塘,楚寒记得那是六朝时期建康最为繁盛的商地,他带着些许侥幸,轻声地问道。

      “建…..康?”

      老妪微颔首,眼中流露的疼惜更甚,这一身的伤怕是让眼前这眉清目秀的少年连身在何地都不清楚了。而老妪轻轻的点头,却让楚寒如坠冰窖。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楚寒不可置信地喃喃自语,他想起那诡异的梦境,想起三日和许明在南京的点点滴滴,最后回忆停留在栖霞寺那灰衣僧人为自己戴上了那枚神秘的玉佛。楚寒抬起手腕,却见手上触目惊心地攀爬着一道道结了痂的伤口,那枚玉佛不见了踪影,手腕处那枚殷红的胎记像是火焰一般明媚地绽放着。

      万事皆由缘而起,今日之果乃前尘之因所就,施主此时应被困顿缠身,需知施主并非此间之人,终将只身返回因果中,其间种种需得自悟。

      临走前,和尚低声对自己述说的一句话浮现在楚寒脑中,楚寒低声问了老妪最后一句。

      “阿妪可告知,今年为何年?”

      “今年已是建元三年。”

      烛火在夜风中不断摇曳,茅屋中楚寒陷入了沉默,窗外繁华的建康依旧一派歌舞昇平。
      建元三年,建康,照此算来,如今便是南朝齐高帝萧道成登基的第三年,楚寒嘴边牵出一丝他自己也不知的苦笑。

      南齐高帝建元三年,开阳破军双星耀夺北斗宫,因机缘巧合来到京师建康的异世少年,身负着他所不知的使命,投身入这滔滔乱世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