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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梦如旧驰上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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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月余过去,梁都被占,国破家亡,好似一场消沉的梦境,终究是过眼云烟了。
我倚在马车的门框边,忍着想吐的冲动,努力地在心里默背《万汇仙机》中的残谱,看我脸色不好,身边的齐蔚忙从破烂的口袋中掏出一枚圆形小钵,从内里取了一点白色的脂油出来,“绯欢妹妹,来。”她拉着我的手,将那一点白色的油脂顺着虎口揉进去,“这是我家传的安神膏,包治百病。”
“谢谢。”我捂着不停翻涌的腹部,对她点头。
自从当日与兴叔走散,我已经在车上颠簸了数十日了。
梁城被破,铁戟军俘虏了大量的百姓,准备送回赵国,以贺赵皇终于一统天下。我和品甜、回瑟均被捉上了车,却没有被塞进一辆车里,大抵是害怕相熟的人聚在一起,容易生事吧。
不幸中的大幸,是我的身份并没泄露,谁都不知道我是齐国丞相晁文省和珍宝钦元长公主的女儿。
如此一来,我只会被带回赵都,充入王侯府邸或者宫廷,做一个奴婢。至于我那些表姐表妹,姨娘舅母,则也要被押回赵都,没入官家妓房。
连开城献降,直接把传国玉玺都交给铁戟军监军慎郡王的齐国最后一任皇帝,我的表哥梁和元,都将被押回赵都,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又如何能逃得了呢?
这些话,都是每日赵国的女牢头打开车门,丢进令人恶心的饭食的时候,带着骄傲和鄙夷的神情,说的。
骄傲是因为铁戟军攻无不克的神话得以延续,赵皇历经将近二十年的征讨终于结束,大陆统一为一个国家。鄙夷则当然是因为看不起我们这些亡了国的贱民俘虏,以及连国家都保不住,只会写诗画画的皇帝。
身为齐国人,被人愚弄到如此境地,自然是有人不平的。同车的女孩里就有一个奋起放抗,趁女牢头送饭的时候猛地咬住她的手腕,却被吃痛的女牢头拎着头发甩出了车厢,撞到树上,头破血流,险些送命。
我自然也不会对此事坐视不管,直管捉了只虫子,喂了至味散,然后丢到那女牢头身上。
两日不到,女牢头毙命。跟着军队一起行进的仵作验了尸,只说是齐国境内的毒虫,咬了女牢头,原本不至于如此严重,谁让她恰好身上有伤,殒命,也在情理之中。
听到消息,我冷笑一声,给伤重的女孩换了药,重新拿撕开的衣服布条裹好。
几日后女孩醒了,盯着我,问,“我这是?……啊,好疼!”
我看了她一眼,“牢头死了,你活了下来。”
她有些诧异,“啊?怎么会?可是……这车里的其他人呢?”
“牢头死了,管事觉得晦气,就把其他人都挪到别的车上去了,留我和你在这里自生自灭。”
我安之若素,低头搅合药粉,“你该换药了。”
“你为什么不走?”
“我为什么要走?死一个赵国人而已,有什么晦气的?”我解开她头上的带子,很好,伤口已经开始结痂了。
她看看我,艰难地开口,“我,我也是赵国人……”
这倒奇了,一个赵国人竟然为了齐国的事情跟人起了冲突,“那你为何不表明身份?”
“我说了也没人信啊……”她颇有些沮丧,“我自小就在齐国长大,我爹是赵国派到齐国的驻使。”
“齐虎钟?”我倒是在丞相府里远远见过那个屡次来做说客,劝爹爹归降的赵国驻使。
“你认识我爹爹?!”这下倒轮到她惊异了。
“听说过罢了。”我不动声色地给她上了药粉,再细细地缠上布条,“你是赵人,何苦为了齐国的事惹本国的人呢?”
我这一句话,却引得她生了气,她涨红了脸,“我只知道从小到大,齐国待我家如同上宾,即便两国开战,也未先斩来使!再说齐国已经如此悲惨了,那人竟然还对齐皇不敬!这是把赵国的礼德当作什么了?”
我被她义愤填膺的样子逗笑,“哪有你这样的人,胳膊肘子向着外拐,倒偏着别国了。”
她一愣,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些不对,“我……我都说了我自小长在齐国……”
我收了笑意,沉默片刻,“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我叫齐蔚,蔚蓝之蔚。”齐蔚本来想挪动一下身体,却不想马车刚好颠了一下,她险些失去平衡,我将她拉住,“我叫绯欢。”
齐蔚嘶嘶地倒抽冷气,可见是刚刚又被颠着了伤口,我扶着她靠着坐好,“这几日他们都没给多少吃的和水,你且忍耐忍耐吧,想想可有证明身份的法子,到了赵都,就好办了。”
她点头,“嗯,我听姐姐的。”
“你都不知我生于何日,怎就断定我是姐姐?”我挪回原地,将药粉等物细细地包了,藏回包袱皮里。
齐蔚笑了笑,“因为绯欢你这样会照顾人呀,对了,你难道是医馆的小徒弟?我撞昏了头,还以为自己一定会死呢!”
“家里是开医馆的,耳濡目染一些罢了。”我也就顺着她的话说下去,“不过,算是你说的没错。看身量,你也该是比我小的妹妹。”
听我这样说,齐蔚马上报出了自己的生辰,我们俩却是同一年所生,齐蔚还比我大上三个月。
“这回我倒要叫你姐姐了。”我坐到她身边,让她靠着我,如此残酷的战争中,竟然还有赵人肯为了齐国说话,这样纯真而无邪的女子,无论如何,我都要护着她了。
“嗯……”齐蔚却是一靠到我身上,便昏昏欲睡了。
这样在马车里挨了几日,齐蔚的伤势好转了些,我放下心来,开始整理思绪。
赵都么?
我凝神沉思,这一次带领铁戟军攻破梁城的,正是我的姐夫,赵皇的第五子,受封慎郡王的赵镇霄。那人的确是个狠戾的角色,生母仁惠皇后过世之后,竟然攀附上了继后,认了赵皇继后为
养母,如此一来便是两重嫡子的身份。姐姐本来也是要定给太子做侧妃,不知他使了什么手段,
最后却将姐姐迎进了慎郡王府。
这一场灭国之战打下来,回了赵都,赵皇定会将他再升一格,提为亲王。
赵国的太子倒不似我的表哥皇帝一样不济事,就算一母同胞,跟慎郡王也多有龌龉,私下里明争暗斗,只是台面上未曾彻底撕破脸罢了。
若是慎郡王得封亲王,那这二人必定更要斗个你死我活。
这到方便了我,姐姐的仇,我是定要找慎郡王讨回的!最好不过就是到了赵都后,我被送进太子府,到时我定会好好地教教太子赵沐麟,如何将亲弟弟置于死地。
如此狠毒的心思,我从未在家人面前展露半分。然而爹爹他们却也并非完全不知,我从小不似姐姐,爱那些诗词歌赋,针线女红。却偏生喜欢研读古籍,配置密药,尤其毒药,从小到大,起码配得了十余种不同的药方,种种都是从药书古籍中补出来的。
除了配药,我最爱的便是下棋,其次是写字。
丞相和公主的女儿,自然是不能像乡野村妇一般不识字的,所以我三岁起就开始握笔习字,将近十年下来,倒也练出了自己的笔体,照哥哥的话说,就是“独有一番风骨”。
而棋艺,却是母亲逼着我学的。
我的气性随了母亲,当然,是未出阁前的母亲。尽管当年她比我有过之而无不及,到我这里,她却不肯放纵,硬要我从琴棋书画中择一样来学,好收敛性子。
姐姐已经练了琴,写字是爹爹要求的,画我不感兴趣,于是就只剩了棋。五岁那年,母亲请来了青鹤道人,对外说是为了祈福,实际上却是为了让他传我棋艺。
皇家出身的母亲,言出必行,并且凡事都力臻完美,对我的棋艺也是如此。
亲自给我开蒙了一年,教会我如何执子之后,母亲便寻遍了良师。奈何国手们向来清高,大多不肯将技艺传给一介女流。倒是青鹤道人,坐在观内,便算出我与他有缘,下了山来寻他的弟子。
青鹤道人进了公主府,倒也不拘束,只让母亲叫我出来,观了面相,又问了生辰八字,才说要对弈一局。
那时母亲的身体已不太好,不能久坐。然而在我和青鹤道人下棋的两个时辰里,她却一直坐在不远处的椅子里,时时刻刻认真地注意着我们的动静。
一局定胜负,我输了一子半。
青鹤道人喝了一口茶,道,“老道唐突了,这番下山倒是值得。贵府的三小姐将来必定会超越当世所有的国手,成为一代名宿。”
这惊人的语言吓着了我的母亲,她急切地环住我,问,“大师所言非虚?”
青鹤道人放下茶碗,微笑地看着我,“老道不敢胡说,小姐如今才五岁,便只逼得老道才赢下一子半,往后假以时日,必定是大有宏图的。公主请恕罪,小姐的师傅,老道是当不得的,以后只做个棋友,望对小姐精进有益吧!”
听得这样的话,母亲哪有不开心的,一叠声得应了,叫下人赶快去准备房间和素斋,青鹤道人却恭敬地将我请回棋桌前面,“小姐,时辰还早,不如再对一局。”
我回头看看忙碌的母亲,心知今日是肯定不得在她身前腻歪了。反正有人陪着下棋也不无聊,索性再度执了黑子,“方才让先,这一局,我却要好好跟道长斗一斗了。”
“却之不恭。”青鹤道人捻着白须,呵呵地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