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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铁戟金戈梁城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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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径自走神,却不知爹爹已经叫了管家兴叔过来,待爹爹拍了拍我的手,我才如梦初醒一般地开口,“爹爹?怎么了?”
爹爹勉强一笑,“薇儿,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兴叔?可是有事要回禀?”我忙把话题岔过去。
兴叔已经年介七旬,早就是该颐养天年的年纪了,无奈他从小照顾爹爹长大的,爹爹为官之后,也确实需要个亲近的人来打理府里的琐碎事宜,所以他便一直在宰相府主事。即便是在爹爹和母亲成婚之后,兴叔仍然没有得闲,只不过事情要请示母亲而非爹爹了。
“三小姐。”兴叔先是冲着我打了千儿,而后转向爹爹,“缇儿已经南城打点好了一切,只待三小姐过去了。”
爹爹点点头,带着我往内屋走,“薇儿,去收拾一下东西,带着品甜、回瑟,跟你兴叔去南城吧。”
“爹爹!”我皱眉,“您这是要做什么?”
“晁家后人只剩下你一个,你母亲也只有你一个女儿留在世上了。”已经猜透我即将出口的反驳,双手握着我的肩,常年秉笔的手劲道极强。
我的爹爹,此刻摒弃了身为臣子,为国效忠的意念,仅仅作为一位父亲,深深地看着我,以不容置疑的语气,坚定道:“薇儿,再过五日,你便十二岁,要入皇室宗籍了。而梁城,必定撑不到五日之后。”
“你母亲早年崩逝,公主府空有长公主的名号在,躲进去对于你而言,有弊无利。而爹爹……丞相府他们是必定要来的。”
我忽然明白了爹爹的意思。
赵国打仗,向来有掳各国皇室成员回去,充入王公贵族府邸的惯例。以往的天之骄子,换了个际遇,也不过是任人蹂躏的奴才罢了。
而以往齐国皇家宗亲的女儿,只要是嫡女,一过十二岁生日,便要被记入玉花谱,以便将来及笄之后,皇帝赐婚。
一旦梁城被攻破,我怕是难逃被带回赵国的命运。即便撇去了我是公主幺女的身份,我还有一个身为丞相的爹。
赵国的皇帝曾经不止一次地在公开的场合说过,“得晁文省,则天下定”。
我身为爹爹的女儿,却成了他的掣肘。只要赵国掌握住我,就不怕爹爹不肯不合作。
身为人臣,满腹经纶的爹爹,绝不会,也绝不能因为我向敌国的帝王称臣。
“薇儿,你自小聪慧,若是生为男子,即便是你哥哥,也不遑多让。”爹爹深深地看着我,“听爹的话,跟兴叔走。爹只愿你能一世安稳,平平淡淡。莫要再沾惹皇家是非,彻底地忘了晁家,忘了我和你母亲,以及你的哥哥、姐姐,只作一个平凡的女子,嫁为人·妻,相夫教子。”
爹爹语中带着诀意,我听得惊骇,一声爹爹还未叫出口,便被爹爹大力一推,跌进了兴叔手中,爹爹厉声命道:“阿兴!带三小姐走!”
“爹爹!爹爹!”我拼了命地挣扎,尖叫出声。
品甜与回瑟从未见过我这幅样子,都唬在了原地,兴叔眼看就拉不住我,连声叫道,“快!快!来拦住三小姐!”
从小服侍我长大的两个小侍女急忙冲上来,帮兴叔按住我,往内屋拖,“三小姐,老爷心思已定,就绝不会更改。三小姐还是先同老奴去南城吧,眼下这兵荒马乱的,若是三小姐有个万一,老爷便要绝后了!”
兴叔一句话,反而让我冷静下来。
“兴叔,你去看看老爷,我和品甜回瑟收拾东西。”我不再闹腾,兴叔狐疑地看着我,似乎是不明白我如何转性转的这样快,“顺带把老爷的东西也收拾出一些要紧的,等一会儿我亲自过去请罪拜别。”
品甜这时候低声惊呼,“小姐!使不得呀!”
“事有轻重缓急,耽搁不得,兴叔快去!”我拍开两个侍女的手,疾步往我的卧房里走,品甜跟在后头,不住地劝,“小姐!老爷自有老爷的主义,您又何必……”
“即便是大不孝,”我打开暗格的同时也截断了品甜的话,“这冒犯尊亲的罪名我也要背!”
品甜看到我从暗格里取出的东西,终于噤声。
“老爷!”从书房外传来兴叔惊天动地的喊声,瞬间有一种极为不祥的感觉袭上我的心头,我几乎是飞跑出去,一推开爹爹书房的门,便看见垂泪的兴叔和躺在他怀中,奄奄一息的爹爹。
“爹爹!”我扑过去,泪水一下子盈满眼眶,心中五味杂陈。
“阿欢……”爹爹费力地摊开手掌,“爹爹以身许国,以后,却是要苦了你了。”
“爹!爹!”我哭的肝肠寸断,“连您也不要女儿了吗?”
待我看清爹爹掌中的瓶子,正是我当年作为生日贺礼,送他的至味散,便更是心里一片苦楚。
我六岁那年,厉帝准备立庶子梁和帧为太子,爹爹极力反对,人生第一次同舅舅站在了不同阵营---他支持皇后所生的嫡长子,我那衷情文墨的表哥梁和元继承大统。
理由很简单,庶子登位的舅舅在位已有十余年,朝野之内从却未断过对他庶子出身的非议,舅舅也因此事变得越发暴躁。此时再立一个庶子做太子,实在不是明智之举。何况外祖父立舅舅的时候,太子早因谋反而被废,皇后也去世了。无嫡无长,自然轮到了因为母亲而受宠的舅舅。
再来这么一次,显然不太可能。皇后健在,嫡长子也在。何况嫡长子恭和温顺,诗文扬名天下,比那个整日只知道调戏宫女,不学无术的三皇子实在是好了太多。
得不到爹爹的支持,舅舅很快就撑不住压力,立了表哥,而三皇子从此也记恨上了爹爹,几次三番地派人,想要谋害爹爹。
爹爹隐忍不发,我却对从小就十分不喜的三皇子梁和帧更生了几分厌恶。于是借着爹爹寿辰,在三皇子面前向爹爹献上贺礼,“父亲身侧总有奸人环伺,女儿心疼。特钻研数月,终于从古书中参透出了这至味散的配方。此药无色无味,杀人无形,父亲且时时带在身侧,以毒攻毒,挡一挡邪气吧!”
爹爹寿宴之后,三皇子再不敢到丞相府来,甚至偶尔在宫内碰见爹爹,都要绕道而行。
而如今,我亲手配出的毒药,却害了爹爹的性命!
“阿欢,这至味散,你果然配得分毫不差。爹爹一点儿都不觉得疼……”爹爹的眼神已经开始溃散,只怕不消片刻,就会毙命。
爹爹的声音变得轻缓而低沉,“爹对不起你们的母亲,没能好好地看护你们兄妹三个长大。清乐和书安……阿欢,答应爹,好好地,活下去。”
我的爹爹,空有治世之才,却无法将腐败糜烂的齐国从生死线的边缘拉回来,只能坐在丞相府里,看着他热爱的国家沉沦于战火,慢慢地成为一片废墟。
再加上长子长女相继因国而死,他如何能不悲,如何能不痛呢?
“爹!我不答应!您若是此刻以身许国,阿欢必要抛弃一切,到赵国去杀了那狗皇帝!为我们一家报仇!”我吼得声嘶力竭,泪水如断线之珠般洒落。
然而,爹爹却已经听不到我的声音,他安详阖目,岿然长逝。
也许,对于一辈子看着齐国堕落的爹爹来说,在赵国濒临城下,而他无力回天的时候,死,是最好的解脱。
我还沉浸在丧父之痛中无法自拔,就听得外面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来者不善地直闯而入,大声下令,“奉陛下口谕,宣丞相晁文省入宫见驾!”
表哥,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你才想起了我的爹爹么?
我缓缓地站起身,接过品甜含泪递上的孝带,缠在腰上,声音清冷,“回去告诉陛下,丞相晁文省以身许国,延瑞二十二年六月初四,卒。”
“郡、郡主。”来宣旨的太监显然也没料到爹爹服毒自尽,我迈出书房的门槛,往侧一闪身,书房内兴叔已经拿了白帕子,抹着眼泪盖在了爹爹脸上。
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要颤抖,“我不是什么郡主,未受皇家诰命,公公可别叫错了人。”
传旨公公凑上前来,讨好道:“郡主这是哪里话!满宫里谁不知道陛下多看重郡主,先前刚登基,便开始拟将来赐给郡主的封号了呢……”
“国家都要亡了,公公好大的闲心啊!”我无不讥诮地冷笑两声,“兴叔!送客!”
兴叔从书房里出来,弓着腰,做了个恭请的姿势。传旨公公讪讪一笑,尴尬地回过身,往大门走去。
未走出几步,外头便跑过个惊慌不已、衣衫褴褛的兵士,他嘴里大嚷着,“北门破啦!赵国人来啦!”一路从宰相府门口跌跌撞撞地跑了过去。
我如遭重击,险些站不稳,品甜扶住我,声音里满是恐惧,“小姐!他们……他们来了!”
“哎呀!三小姐还是跟杂家一路回宫吧!这相府离北门不过一刻路程,若是迟了……”传旨公公审时度势,奔回我身边,焦急地建议。
“回瑟!”我扬声大喊,回瑟拎着两个简单的包袱应声而出,“我们现在就去南城,兴叔,你去点一把火,将书房烧掉!”
爹爹的尸首,哪怕是不能入土为安,也决计不能落尽赵国人的手里!
兴叔一震,脸上虽仍悲痛,语气却是欣慰的,他躬了身,道:“老奴遵命!”
传旨公公张口结舌,我一眼瞪过去,音色已然镇定下来,“公公还不回去复命吗?”
说完我也不再去管他,转身,接过兴叔手里的火把,点燃了爹爹的书房。
爹爹,女儿不得已而为之。
我看着书房变成一片火海,强忍多时的眼泪再度垂落,“女儿不孝,待梁城安宁之后,再来为您收敛发丧。”我跪下,恭恭敬敬地给爹爹磕了最后一个头,然后跟着兴叔,从丞相府的小侧门出了府。
繁华的齐都梁城,此刻一片萧瑟,铁戟军的马蹄声就在耳畔,品甜回瑟都咬紧了唇,疾步地跟着兴叔在街巷中奔走。
大街小巷,户户紧闭房门,能跑的人早就在铁戟军合围梁城前跑了出去,留下的,不是存了与国家同生共死之念的,便是逃出了也无处可去的可怜人。
而我,晁绯欢,在爹爹亡故之后,也成为了他们其中不幸的一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