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21 ...
-
老板的葬礼定在开学后的第一个周日,地点就是“白芷”。
我提前一天去帮忙布置大厅,将所有的桌子都移到角落,椅子整齐地排好,最后在吧台的斜对面简单地收拾出主台。
景初给所有服务生放了两天假,只好亲自出马,将深棕色的窗帘换成白色,连带着边边角角的细节都顾及到,几乎将整家店黑白化。
我自己的事情做好之后,挑了张第一排的凳子坐下,静静地看前方大幅的黑白半身照。照片中的老板短发衬衫马甲,勾起嘴角笑得浅淡,分明还是我高三那年遇到的,比所有男人更加帅气的老板。
可惜,照片没有色彩,如同她的生命一样,无论曾经再怎样灿烂,都不可能重新再来。
“老板开了‘白芷’之后,最大的愿望就是身边的孩子都能得到幸福。”景初也在我身边坐下,眼角含笑地看那张照片,“你第一次来店里,老板就跟我说,景初啊,这个小姑娘我估计是搞不定了,比阿水心防还重。”
我咬咬嘴唇,相像老板拍着景初的肩膀,老大不正经地这样说话,有点邪气的样子估计能迷倒一大票少年。
“老板对我很好。”我说。
“那当然,”景初伸手揽了我的肩,靠上来,“记得你刚过来做事,完全不能和男性有任何身体接触。我无意间抱了你一下,结果刚被推开,你就冲到水池边吐了,把我打击得够惨。后来,还不是老板好好调教了半年,给基本纠正过来的。”
我叹了口气:“不好的是我,一直不能把她的话完全放在心上。”
第二天的葬礼,出席者甚多。
老板当年还没从南京艺术学院毕业,就开了“白芷”,结识大批各个圈的人物,其中又以搞艺术的居多。他们难得收敛起平日张狂的气质,在T恤外面套上正经的黑色西装,五彩的头发也被染回正常颜色。
其中一些人我还记得,当年做服务生的时候经常来店里,不过大多是午夜场,大白天的见到真人还是第一次,浓重的眼袋黑眼圈,一副睡眠不足的模样,有几个看见我还笑着说“这不是那个小高中生阿浅嘛,都长成大姑娘了”。
老板的亲戚出去母亲和姐姐,她父亲那边也来了不少。然而,一个个花枝招展神色轻佻的女人,明显不是来祭奠死者,而是显摆自己身上的名牌洋装,是普通人一年的工资都不一定买得起的。
我问景初那些人来干什么,他说那是老板的意思,总归让父亲见证一下自己女儿死亡的事实,免得老了没人赡养的时候,想起来骂两句生的是个赔钱货。
事实就是,老板的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离婚,因为父亲下海经商赚了钱,奶奶开始嫌弃自家儿媳妇没有背景,还连着两胎都是女娃娃,是不能传宗接代的赔钱货。
我高三跑去翻豆瓣,曾经找到过一个帖子,说是女人刚生孩子没满四个月,从农村出来的丈夫考上公务员,婆婆就觉得媳妇的出身配不上自己儿子,一哭二闹三上吊地要求离婚,女方买的房子要全占,孙子要留下,否则一分钱赡养费都别想拿。
当时感慨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无理取闹的家人,根本就是不讲媳妇看做人,单纯是个提款生养的机器。
老板看我不敢置信的样子,就给我讲她的故事,说母亲生她难产,医生问是保大人还是保孩子,结果她奶奶毫不犹豫地说保孩子;好不容易两人都保住了,老人家一听又是个姑娘,人都没看一眼转身回家。然后,她母亲受不了就和父亲离婚,一个人跑去美国开工作室。
我一直以来,无论小舅母怎样鄙视我,对于她的同情始终多于厌恶,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她的经历同那些故事里面的女主相差无几。不是说发展的细节,而是精神上所承受的压力,如果不是坚强的人,很容易被逼疯。
葬礼举行到一半,唐淼作为老板生前最好的朋友上去讲话。姑娘低调地穿着黑色小礼服,明眼人却一看就知道,比那群搔首弄姿的女人价格高上数十倍。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讲述自己与老板相处的点滴,熟悉的语调甚至神态,让我受不了得打算出门透口气。
我没有走大门,而是偷偷摸摸绕过景初的吧台,从厨房后门跑了。“白芷”的后门外,同别的路边小店差不多,是隐藏在城市大街小巷中毫不起眼的阴暗角落。
保险门旁边的墙上靠着徐莫庭,指间夹着一根烟,明灭这燃烧了一半。他的脚边还零落地散着几支烟头,看样子在这里已经不止一会儿。
最近,这家伙出现在我身边的概率,真是高到阴魂不散呐……我心底腹诽两句,惊觉自己有日趋习惯这种高概率事件的倾向,顿时发现他的险恶用心。
徐莫庭没注意我内心的声音,看我好奇地盯着他指间的烟,干脆递到我面前:“怎么,没见过男人抽烟?”
男人抽烟不是没见过,我爹还有路之阁,再加上个表哥景初之类的,我周围的男人虽然没有烟瘾,应酬起来偶尔都会抽烟。只不过,我讨厌烟草呛人的味道,同志们也就不好当着我的面吞云吐雾。
“你怎么过来了?”我手里盘玩着半根香烟,问得驴头不对马嘴。
徐莫庭任由我抽走了烟,也没有再点另外一根,笑容里隐含的宠溺,却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景初叫我过来的,”他伸手揉乱我的头发,再慢慢整理回来,同路之阁一样的爱好,“他怕你哭得太惨,自己又肯定手忙脚乱,所以提前找个人来照顾你。”
这话怎么听起来像是,景初同志懒得照顾小朋友,所以事先找了个幼稚园老师?
我深受鄙视,抬手将快要烧尽的烟头掐灭在墙上:“以后不许在我面前抽烟。”
“好。”徐莫庭回答得毫不犹豫。
“以后不许强迫自己陪我去吃辣椒。”
“好。”
“以后不许给我摆面瘫腹黑脸。”
“好。”
“以后不许再缠着我。”
徐莫庭没有被绕住,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说:“浅浅,你这样是想逃避多久?”
既然说开了,我索性和他摊牌:“徐莫庭,我要是看不出来你喜欢我,那就是个瞎子;同理,你要是看不出来我再躲你,那你也是个瞎子,不仅眼睛瞎,连心都蒙了层墨黑墨黑的布。”
“我就算是瞎子也看得出,你逃避是因为害怕自己动心。”他笃定。
我非常非常不喜欢这种被人牵着鼻子到处跑的感觉,好像对面的人有读心术,在你说出口任何一句话之前,他就准备好了后面的应答以至于话题的方向。我恼羞成怒,撕破脸顺着他的话:“对,我承认自己害怕,尤其在你部分侵入我的生活,而我居然没有任何反感,这样诡异的情况下我更害怕。所以正好麻烦你离我远一点,免得我还要跑去挖掘你的缺点,然后强迫自己讨厌你。”
其实不难发现,我所能够接受男性生物,都是没有任何侵略性的,比如老爹表哥家人,景初是同性凉,路之阁是光屁股一起长大的闺蜜。唯一特殊的徐莫庭,安然地在我附近晃了那么久,虽说一开始多少有点强迫的成分,后来也就习惯了。
老板曾经说,我是一个惦念旧情,有时候顾及别人面子比自己还重要的人。这也意味着我很难将拒绝说出口,除非被逼急了,狗急了还的跳墙呢。
徐莫庭的情绪还维持在正常范围内——我是指,外交版冷面的正常范畴。他坚定得看着我,说:“钟浅,不是世界上所有男人都会抛妻弃子。你就不能甩开成见,认真地考虑一下我?”
当然不能!认真考虑之后,我自己都不晓得会一时脑残做出什么决定。
这话我没敢说出口。主要他的眼神太纯粹了,我第一次看到徐莫庭的眼睛,就觉得这双清凉如泉的眸子居然属于奔三的大男人,而非初入小学的正太萝莉,实在是一件叫人难以相信的事。
上帝不太厚道,造人时总有偏爱,想要将人世间美好的一切都给予自己宠爱的孩子。
无疑,徐莫庭是被上帝眷顾的。
但是这些与我无关,我只想要干脆地拒绝人,让他以后尽量少出现在我的生活里。唯有这样,我尼姑一般清修寡淡毫无波澜的岁月,才能顺利继续。
一个洞,明知下面很危险;已经陷入一点,在有力气爬上来的时候,自然要努力挣扎。
“徐莫庭,洗脑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我趁着自己还没有被带偏了思路,理智地进行总结发言,“我暂时还不想考虑,你把我当女同也好,性冷淡也好,找老婆别在我身上花功夫。”
说完,我拨拉开后门,没顾及徐莫庭的表情,重新钻进店里。
吧台上新开了瓶红酒,是老板自己都舍不得喝的珍藏,此时被那群花里胡哨的女人端在手里,不懂得欣赏地用来四处卖弄,牛饮下肚。
承受不起眼前衣鬓厮磨的香艳场景,好好的葬礼能搞成这样也不容易。我一瞬间觉得地球真可怕,自己还是赶紧找个乌龟壳飞回水星吧。
幸好后续的事情还有唐淼景初帮忙处理,我打了个招呼,提前跑回城东,回去草拟一份完整的逃亡计划,尽快离开地球表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