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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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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莫庭这边还没来得及多想,转头“白芷”就出事了。
景初明知我的作息时间,坚持在凌晨三点多钟将我召到店里,语气里带着无法掩饰的焦急。他说,浅浅,老板要不行了。
“白芷”的老板,那个行为打扮十分帅气的姑娘,那个做得一手惊天动地抹茶芝士的姑娘,那个扯着我头发叫我小浅把我当妹妹照顾的姑娘,那个前两天还在帮朋友筹办婚礼的姑娘……怎么会突然就不行了?
景初在电话里无法细说,模糊间解释,好像四年前就发过病,她躲去美国治疗,没让人发现;年前复发突然,她借口自家姐姐在美国的工作室临时有事,又躲了一次,实在撑不下去了才回国,却一直没让人跟我说。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上愣神一分钟,直着眼睛没有焦距,之后才晃悠悠地爬起来换衣服,脑海中还一直盘旋着吴熙宇的笑容,她说过的话,甚至画室里惊鸿一瞥的水彩。
那样才华出众,低调谦和的人,上帝都要收去,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
期间打去租车公司叫计程车,被告知附近没有。我只能厚着脸去去敲徐莫庭家的大门,心存侥幸他还没有睡,或者梦中惊醒听到我的敲门声。
幸好,他还清醒着,一身居家服而非睡衣地给我开门。
看见徐莫庭的一瞬间,我觉得自己晃神了好久,终于反应过来老板要不在了,眼泪“唰”地落下来,哭得小孩子似的。
徐莫庭开门时挺诧异的,应该没想过我会半夜找他。结果我眼泪一下来,他比我还慌,两只手不晓得往哪里放,估计还记着当初路之阁警告他不能随便接触我的事,伸长胳膊够了玄关不远处的面巾盒给我,连语调都不如往日平和。他说:“浅浅,你半夜哭什么呀,千万别吓我,有事慢慢说……”
他后面还絮叨了挺多的,我没注意听,抽抽噎噎地跟他说:“徐莫庭,帮我个忙,能不能马上送我去肿瘤医院?”
我想给他解释医院的具体位置,可是说话老是哽住,一句话断成三四节,自己都搞不明白想表达的具体内容。
徐莫庭丢下一句“等着”,匆匆回房拿外套钥匙,隔着衣袖把站在门口哭傻了的我拉去地下车库。我没心思同他计较刚才是否离我太近,甚至没有时间查看自己的手是不是在颤抖,一心只想着尽快到医院,找景初问清楚事情的原委,如果他骗我就吊在医院最高的那棵树上暴打一顿。
我心里还是存着幻想的,可能吴熙宇的并没有严重到死亡的地步,或者景初只是闲极无聊,打电话和我开个玩笑,虽然这个玩笑比较重口,既不好玩也不好笑。
然而,真正站在医院大厅的时候,惨白的日光灯照亮空荡的走廊,消毒水气味伴随偶尔经过的医护人员,一阵阵袭来,我好不容易理清思绪的大脑又加进两勺浆糊,混乱成一片。徐莫庭的手搭在我肩膀上,温暖有力,在电话里景初的指导下将我领去病房。
一进病房,气氛迅速沉闷下来。景初站在角落里,身边靠着个脸色苍白的清俊男子,正是他的恋人;老板的母亲和姐姐据说跟着回国了,此时却不在屋里,十有八九是撑不住场面躲去哭了;坐在病床边的女子我认得,是老板最爱的姑娘唐淼,守了十多年,前些日子才托付给个男人。
而吴熙宇戴着呼吸机,全身上下插满各种管子,其中一根比我大拇指还粗,直接从脖子接进去,不晓得联通了哪种机器。
她的一只手被唐淼握住,苍白地裹着纱布胶布。那姑娘倒是没哭,红着两只眼睛斜靠在床上,时不时同老板说两句话,老板还能点着头回应她。
我记得陪表姐相亲遇见连教授侄子的那一次,自己还吃过抹茶芝士,和老板做的味道一模一样。那天景初说是他老婆做的,我不相信,还跟他说有空回来看老板。
谁都没有料到,下一次见面,会是在这种情景之下。
唐淼看我在门边站了很久,打招呼让我靠近一些,凑着脑袋过去跟老板交代两句,便将原本自己的位置让给我,独自出了病房。
我回头看了一眼徐莫庭,他眼里含着莫名的情绪,朝我几乎不可见地点了下头。于是我磨磨蹭蹭地走过去,坐好,看老板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
“浅浅。”她唤我的名字,声音很小,我不得不凑近了才能听清;她说一句话得喘上更久,才能继续开口,却还饶有兴趣地调侃我,“那是男朋友?”
“当然不是,”我学着先前唐淼的样子靠过去,角度恰好仰望徐莫庭的脸,“老板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辈子嫁不出去了。”
吴熙宇对着医院雪白的天花板,意味深长地微笑:“你就是嘴硬,明明有些包袱已经放下了,还反复强调自己没有接受。”
这句话说得我有点儿心虚,琢磨着老板是不是刚把唐淼姑娘嫁出去,下一步就打算寻找买家将我低价甩卖出手。我只能岔开话题:“老板,你生病的事儿怎么都不跟我讲?还说没把我当外人看。”
她对于我明显到生硬的话题转换也不说破,只是问:“讲了又能如何?多一个人在我面前抓耳挠腮而已。这个病啊,上次好了那是侥幸,复发起来,我自己都没指望再有那么好的运气。”
景初说,吴熙宇被确诊为T型淋巴白血病。这是一种比较少见且恶性程度较高的淋巴肿瘤,国际上对此种肿瘤研究不多,尚无有效的治疗方案。上一次,老板的癌瘤尚在淋巴附近,外周的血液跟骨髓情况都很好,只采用大量药物治疗;然而这一次,两期化疗尽管使用不同药物,肿瘤一再复发,身体已经不适合在进行任何大剂量的化疗,只能修养着,进一步治疗视身体状况而定。
回国之后,她连续昏迷数天,清醒的时间掰着手指都能数过来。此时午夜的突然醒来,让每个人多少都产生几分不安,却也只能依照她的要求,一个个电话吵醒沉睡中的朋友。
说是朋友,也只有唐淼,我和景初两口子,勉强算上徐莫庭,总共五个人,一点都不符合吴熙宇平时喜欢热闹的个性。
“老板,”我闭上眼睛,鼻子酸酸的,声音不自觉带上哭腔,“你这么半夜三更地把我叫来,不是为了嘲笑我嫁不出去吧?”
“半夜三更了吗?”吴熙宇问我,“他们吵着你睡觉了吧,难怪脾气这么差。”
老板比平时话多,拉拉杂杂地将往日我的糗事都搬出来,以此教导我改过自新重新做人,最后甚至郑重地拉着我的手,说以后多回“白芷”看看,她不希望小半辈子的心血砸在景初这个吊儿郎当的二世祖手上。
我当时特别想回她一句,说你丫自己开的店自己照顾好了,凭什么的让我个只打工半年的小酱油帮你跑腿!有本事你立马从床上爬起来,姐帮你做到全南京连锁!
可是我说不出口。曾经强势地老板躺在那里任人宰割,看我的眼神里,有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出现的乞求。
我说老板你别害我啊,景初大少爷那是我能管得住的吗?当然的您亲自来。她但笑不语,让我早些回家休息,顺便将唐淼给叫进来。
病房外的走廊,我看见唐淼满面倦容地靠着一个男人,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座椅上。
走廊上的灯没有全部打开,为数不多亮着的,有些还闪闪烁烁,晃得人眼发晕;唯有尽头的护士站,只看得到淡粉色台子,还有发散着温暖柔和的光芒。
男人的面容迎着光芒,温润得如同上好玉料,让人无端感到安定。
“阿水睡着了,”他指指身侧的女子,朝我略微点头,“没日没夜守了好几天,无论景初还是吴熙宇都劝不住。先让她休息一下,你们先回去吧,等会儿我就陪她进去。”
唐淼这个人,我从头到尾都说不上熟悉。但那样小小的身躯里,究竟隐藏了多少坚韧与刚强,是我永远都无法想象的。
我从没见她流过任何一滴眼泪,即使在不久之后吴熙宇的葬礼上,她也只是握紧身侧男子的手,睁大一双明亮的眸子,比秋日清晨的露珠更加耀眼。
被景初下了逐客令之后,我丝毫没有睡意,也不想回家,干脆拉了路之阁在一楼大厅坐着,看玻璃门外的天空逐渐亮起来,渐渐有家属前来看望病人。
但是住进这家医院的病人,多半是恶性肿瘤,生存几率少之又少。
“你说,人究竟为什么要活着呢?”我盘腿坐在椅子上,没有等他的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人活着一天,终究要面对死亡。像阿公阿婆那样活到七八十岁的有,像老板这样三十岁不到去世的也有。我大学时候一个直系学长,平时看着挺乐观开朗的,最后居然是抑郁症,拿塑料袋在宿舍里把自己闷死了。有时候死亡就离那么一点点距离,你以为会一直在身边的人,‘呼啦’一下就都没有了……”
我说到嗓子都哑了,徐莫庭也只是静静地在一边陪着,看日头从东边渐渐升起。
将近中午的时候,景初给我发了条信息:“吴熙宇走了,心肺衰竭和呼吸感染。好好回家睡一觉吧。”
昨天晚上不要钱的眼泪,好像再也流不出来了。我揉揉红肿的双眼,对徐莫庭说:“我们去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