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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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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舅母出现的时候,我刚淘到心心念念的莲花灯,甚感欣慰得在小正太脸上捏了一把,手感恰到好处。
她脸颊还有泪水的痕迹,红肿着眼睛拉过自家儿子,捂着脸又开始哽咽。
敢情这家子都是泪缸里泡大的吗?一个两个都是这样,欲说还休欲说还休,未语泪先流。我没好意思在小孩子面前表现得太二货,只得在心底竖中指,然后向小舅母打招呼:“既然您过来,我就先走了。下次小心点,别再把自家儿子弄丢了。”
“钟浅,”小舅母对待我还是没个好口气,即使我帮她找着了儿子,“这次的事谢谢你,不代表我真的接受你曾经和我丈夫交往的事实。”
原来老人家还咬着这件事不肯松口。我低头看了眼小正太,孩子默默地玩儿手里的灯笼,没注意大人的对话内容。“在小孩子面前别乱说,”我郑重道,“小舅母,我敬重您是长辈,所以不计较;但是,这并不代表我对于您的诬陷完全不介意。请您以后说话先经过大脑思考,我和小舅舅是有血缘关系的,根本不可能在一起。”
小舅母皱眉,略微迟疑道:“有空出来聊一下?”
好不容易送走了这对奇葩的母子,我晃悠着莲花灯沿着秦淮河散步。冬日的夜风吹拂在河面,凛厉化作绕指柔媚,缠绵出接连不断的浪花,拍打着河堤,声声回响。
八点钟,徐莫庭准时打来电话。他在初六送我到家之后,就自觉将每日定时的两条短信改成电话;第一次打过来,我蹲在电脑面前水豆瓣,一张□□的帖子翻了一半,愣是手机铃声给吓着了。
我在每一个电话结束之前,都会异常温柔地劝说徐莫庭同学放弃这种浪费双方时间的无意义行为。因为如果是短信,完全可以扫一眼就丢去旁边,而电话就不得不有所回应了。
徐莫庭倒是回答得理所当然,说是怕我在家里饿死了都没人发现,只能作为朋友定时关心一下我的身心健康。
“你在哪儿?”徐莫庭的声音带着微醺,喝酒了,似乎还不少,“我刚才在楼下看你家,里面一盏灯都没开。”
我今天心情好,难得跟他唠嗑两句:“徐莫庭,我发现夫子庙灯会做得确实不错,怪不得路之阁在我耳朵边上嚷嚷了半个多月,还以为他个奸细受了人家的广告费。”
“你在夫子庙?”他笑得醇厚好听,“好玩儿吗?人多不多?”
“夫子庙的人,总归少不到哪里去,”我靠在河岸的围栏上,抬头看夜空,月亮尚不完整,缺了一角地高悬空中,“和平时也差不多,就是过年气氛挺重的,适合我这种没有春节自觉的人。”
“你说怎样才算春节?”他问。
“小时候吧,写完寒假作业好好疯上两天,这才是春节而非假期。”我嗅着鼻子,突然闻到硝烟味,不知哪家违反了城里的禁令燃了烟火,“徐莫庭,我想喝红豆粥了怎么办?”
“那回家吧,我给你熬。”
“才不要。”醉鬼的话要是可信,野猪都能上树,“不跟你说了,您老人家小心点儿,把自己照顾好就成了。”
没有责任心地又调戏了两句,我挂掉电话,慢腾腾地从满街灯火辉煌中穿过,想起金莎的《相思垢》。
虽说是不关注歌坛很多年,网络上的古风圈,多少还流传着几首不错的所谓大众音乐。“欲除相思垢/泪浣春袖/船家只道是离人愁/你送我的红豆/原来会腐朽/可惜从没人告诉我”,这几句尤其爱,词作者着实写出几分浮华中心的寂寞,却不显得造作。
荒诞走板地一路哼回家,发现门前正儿八经放着只不锈钢保温壶。壶身上的贴纸标签都被撕去,胶水的痕迹都不曾留下,擦得几乎能给我当镜子照。侧面粘了张即时贴,字体端庄规整,唯有最后的撇捺洋洋洒洒,一看就是仓促间完成。
“临时有事出门,刚出锅的红豆粥留你一人享用。睡前泡点板蓝根,夜风容易受凉。”
落款是嚣张的“徐莫庭”三字,颇有我爹的风骨。这绝对算是夸奖,好歹他当年也是我爷爷从小拿着毛笔给逼出来的,大学教授都当了半辈子,硬笔书法要是拿不出手,只能说是自砸招牌。
当人,人人网曾有言,字写得漂亮的男人一般都长得比较抽象,理由同声音好听的人长相大多随和相类比。
徐莫庭嘛,之前我就说过还不错,外貌协会的一般会员都得扑在其脚下三呼万岁;声音醇厚自然不必说;按照我蹭过的某顿白食,厨艺属于中上;加上这一手好字……我“啧啧”两声,拎起罐子,边开门边觉得徐家老两口培养出这么基因良好的儿子不容易,徐莫庭那厮能保持单身至今未遭荼毒更加不容易。
现实高帅富黄金单身汉钻石王老五神马的,上辈子一定是每天站在路口,等着扶老奶奶过马路,才能修来如此好运。
进门之后顺手将即时贴糊在冰箱门上,坚持贯彻高帅富徐莫庭同学的精神,倒了一半红豆粥出来作为宵夜,剩下的丢进冰箱,足够我支撑到明天中午。
板蓝根理所当然被遗忘在角落。谁都不希望这种预言成为现实,思维方式类似正常人对于玛雅预言2012世界终结的考量。
不幸,徐莫庭这次猜到了。
第二天早晨五点半,我睁开眼,发觉整个世界都不太正常。首先,温度高得我浑身冒火,愣是一滴汗没有;其次,我差点儿百年不遇地没睁开眼睛,晕得又给闭回去了;再次,喉咙肿着,吞口水都疼。
我迷迷糊糊地爬起来去书房找温度计,途中没扶稳墙,膝盖直接磕上地板,可惜我没有剩余的体力去感知疼痛。
量体温的间隙正好刷牙,腹诽一发徐莫庭说什么不好,偏偏是受凉。我将近三年体温没超过三十七,总算一次补全,三十九度二,勇创新高,掌声鼓励。
拖着残破的躯体和即将破碎的玻璃心,我给自己灌了碗粥,加上散花欢呼终于派上用场的板蓝根,满满一肚子液体晃来晃去,无聊得我捧着肚子跑去开电视。
小时候身体不好没少折腾,结果我抗生素药物过敏,一吃就拉肚,只能三天两头跑医院挂水;后来不常生病了,这过敏的毛病一直没好,难得感冒一次,逮着中成药喝上一两个星期才基本康复。
三十九度二说实话也不算高烧,但我怕拖久了影响智商,虚着眼睛瞄了窗户,等东方天际终于露出完整的太阳,把自己裹严实了揣着积灰三尺的病例出门。
打车时习惯性说 “市第一医院”,坐进去半分钟,方才反应过来似乎比较遥远。我懒得再找那个看起来不太和蔼的司机大叔讨论,斜靠在后座半梦半醒,估计要是遇上打劫的,连微弱的反抗都不会有。
市第一医院在城南老宅附近,离城东少说二十分钟车程。以前一家人谁有个头疼脑热的,自己跑一趟就成;结果弄到最后,阿公阿婆都在这家医院去世。
下了车直奔急诊室挂号。大清早上,医院里人不多,三三两两的老头老太彼此搀扶着甩甩胳膊扭扭腰,也有急救车一路闪着灯警铃大做,抬下个男子扶着担架边干呕,说是昨天晚上喝多了,今儿早上起来突然就不对。
排在我前面的是一对父女,小姑娘穿着初中校服,短短的头发看上去清爽干练,时不时咳嗽两声,那叫一个撕心裂肺,吓得我以为她会把肺咳出来。
“爸,怎么春节都过了还喝得不省人事,连着几天,都有人被送来。”小姑娘的嗓子也哑了,说话听着让人心疼。
她爸递过去一瓶水,示意她润润嗓子:“现代社会就是这样,喝酒一定程度上成为必要的生存方式,只是不同人的对待方式不尽相同。”
小姑娘不再言语,翻出本杂志看得津津有味。
我诧异于现在父女之间的对话干脆利落,直揭黑幕,比我在她那个年纪成熟不晓得多少倍,深感自己的智商情商又一次被深刻打击。
诊室里的医生是个黑黑胖胖的大叔,笑得见牙不见眼,问我:“小姑娘怎么了呀?”
我瓮声把早上乱起八糟的数据报给医生,胳膊支在桌上,撑着晕乎乎的头,嘱咐道:“医生我抗生素过敏,别给我开药了。”
“那怎么办?”医生没脾气地划掉刚写好的两行,即使看不懂也大概猜得出是口服药物,“要不我给你开两针,扎下去速度也快。”
我回忆:“挂两天青霉素,再加点儿生理盐水就好了。”
从小到大,我生病的开销永远比同龄小孩少,因为我娘最多允许这两种物质的存在,说用了太好的药将来会产生抗体,反正不是大病撑撑就过去了,以至于我很长一段时间都怀疑,自己其实是手机话费充值送的。
医生大叔弥勒佛似的,喜怒不形于色,被我如此忽略,依旧保持笑容。看来我国医疗服务水平大幅度提高,全民医保指日可待。他说:“小姑娘真聪明,三十九度二都没烧糊涂,还能给自己瞧病。”
所以,这是夸奖?我头脑昏沉,直觉自己一时出现幻觉,囧槑囧槑地提溜着单据出门皮试,然后交钱拿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