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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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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前听路之阁说,今年夫子庙灯会还不错,虽然主题灯展每年也看不出太大区别,手扎花灯的艺术倒是值得欣赏。
当时,我嘴里反驳他,说从小到大二十来年的夫子庙灯会,我参加过的次数屈指可数;心底却觉得可以一去,前提是在它结束之前,我还没有将这件事情彻底忘记。
元宵节当天的夫子庙,必然是人山人海的。小时候看这天的新闻,几大电视台联合市交警队派出所之类的,采访车防护栏拉得到处都是,暗自感慨只有脑子被门夹多了,才会挑这么个好日子出门。
反正我是没兴趣浪费大好时光,游车河看人头;自己这张嘴还等着我耗时耗力,勤奋努力工作来养活。于是,大多数人的年假结束后,随便挑了个非周末的日子,说走就走。
记得高中毕业的那个暑假,某个同学背着包裹“走”遍大半个中国。行程中的交通工具,虽然汽车火车飞机不一而足;但是一个人欣赏路过的风景,感悟生命的细节,在厌烦时拎起包裹买张票,就能够前往下一个城市。至情至性。
不是网络上所谓的穷游,也不是现代社会普及的旅游。
生命是一场盛典,年轻的人们用每一个脚步丈量青春。
我羡慕这种生活方式,尽管自由的前提是足够的物质基础。对于这一点,我所要走的路还很长。
如果在南京城以内的,就不存在太多犹豫。
到夫子庙的时候天还没黑。在东西两市拐了几遭,有外地游客看上乌龟状的雨花石,或者路边小店家难辨真假的紫砂壶,标准的普通话同店主砍价;店主算不上厚道,操着一口正宗的南普,假装生意不好做,将十几元的货物硬是卖出四五倍。
我乐得在一边看热闹,举着先前买的冰糖葫芦,满口酸甜。
无疑,夫子庙算得上金陵城里最具有人气的地点之一。除却偶尔到来的旅行者,即使是本地人,每年也或多或少来上几次。虽说现在的夫子庙,依然保存着旧时江南的小桥流水青瓦白墙,然而大成殿、江南贡院、乌衣巷这样的景点关起门收了门票,即使我自小在城南长大,也不曾买张门票进去参观过。
在外围闲逛上两圈,不失为一种市井乐趣。
咬掉冰糖葫芦最后一颗山楂果,我摸摸肚子还是有点饿,琢磨着先去莲湖糕团店弄碗馄饨,等上灯了再沿着秦淮河走上一段,运气好还能买盏莲花灯。
我的上一盏灯,是小学三年级时,和我爹凑热闹跑来夫子庙买的。买回来后,一直丢在旧屋的阁楼上,后来因为搬家而没了踪影。
从莲湖出来,手上捧着新鲜出炉的糕点,没走两步,遇上个不想见的人。
六岁的小正太站在路边,惊慌失措,东张西望,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家人不在。我摇头,这孩子怎么半点他爹的精明腹黑都没学到,尽是他娘的天真单纯,如此可怜的孩子往路边一戳,不就是指着自己对人贩子说“我很好骗大家快来拐我吧!”
他家里人似乎确实不在附近,也不晓得会急成什么样子。我叹了口气,任命地走到小正太面前,蹲下来,尽量放柔了语气:“小正太,你和谁一起出来的?”啧啧,这口气真相拐卖无知儿童。我不由得顺带鄙视下自己。
小正太看见我,原本就蓄了两包泪,这下哭得叫一个惊天动地惨绝人寰,哽着嗓子叫我:“浅浅姐姐,妈妈她不见了。”
得,真遇见仇家了。我耐着性子问:“你在哪儿发现妈妈不见了的?”
“前面那栋楼,”小孩子哭久了喘不上气,此时抽抽噎噎地指着路的尽头,“妈妈生气了,我没跟上。妈妈一定是不要我了!”说罢,拽着我的胳膊哭得更惨,鼻涕眼泪一大把。
我从包里摸了张纸巾,把他的小脸擦干净一点,头疼。哄小孩儿真心技术活,我这种连自己都哄不好的人不要妄想的比较好。
“别哭了,”自己都感觉没说服力,小孩子又不是玩具,按个开关就可以调节模式,“我帮你给妈妈打电话啊。”
小正太总算好一点,抬着闪亮亮的大眼睛,满怀期待地看我。这双眼睛还真像他爹,正经起来泛着桃花,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我把手里的糕点胡乱塞给他一块儿,坐在路边的台阶上翻手机。印象中,我是没有小正太母亲大人电话的,父亲大人倒是有,就是我不想打。
“浅浅姐姐,”小正太哑着嗓子,稚嫩的童音可怜兮兮地问我,“妈妈会不会又骂我啊?她最近心情都不好。”
心情能好得起来嘛,莫名其妙冒出我这个五年没露面的小三,就算是我也会像吞了苍蝇似的恶心一个星期。我看他瘪着嘴,又要哭出来的样子,温言安慰道:“没事,姐姐打电话给你爸爸,让他教训妈妈去。”
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啊,我闲抽筋儿才要来管这个小正太。
电话接通之前,我纠结着怎么开口。“小舅舅,不好意思,你家儿子在我手上。”这是绑架犯;“小舅舅,您能不能通知一下小舅母,她把儿子弄丢了,赶紧到我这儿来认领下?”小舅母知道后会打死我的;“小舅舅,我捡到您儿子了怎么办?”擦,这有不是小白言情文,我还天上掉下您儿子呢……
没等我想出结果,电话通了。“你好,哪位?”
我愣住:“小舅舅,我是钟浅。”
“不好意思,没看来电显示,”冰冷的腔调,我总算知道小舅母的神经衰弱是如何培养出来的了,“有事吗?”
“也没什么大事,”我转过头看小正太,他小心翼翼地捧着块儿桂花糕团,樱花瓣一般粉嫩的小嘴一点点咬着,眼里还残留着泪光,“就是您儿子在我这儿,您要不要打个电话给小舅母?”
“你在哪儿?”冰冷出现裂纹,果然这孩子就是他的致命点。
“夫子庙,莲湖对面。”我决定给他解释清楚,免得他以为我拐卖他儿子,“您家小正太说和小舅母一起出来,结果走丢了,碰巧被我遇上的。”
“我马上过来。”电话那头已经桌子钥匙响成一片了。
“千万别!”我急忙出声阻止,光一个电话就把我折腾得差不多了,直接见到真人版,我就可以寿终正寝了,“我没有小舅母电话才找你的,你直接让她过来接孩子吧,她应该就在附近。”
那头一定是认为我说的颇有预见性,沉默了一下,开口:“那行,你陪他先坐一会儿,他要是抱怨外面冷,就进店里。我让他妈妈立刻过去。”
这一句话,所有人都成了他儿子的附属品。
世界上有些人,一切都是以自己为中心的,外人的死活于他来说无关紧要,只要自己在乎的人还活着就好。
小舅舅不过偏颇了一些,只在乎自家老爸儿子,最多再算上他的事业。小舅母能够跟着他五年还没离婚,绝对是个奇迹。
我哄着小正太坐到附近一家快餐店,他乖巧得定在椅子上,在得知自家母亲即将到来之后,不吵不闹,小小的团子捏在手里至今还没啃完。
“你可以吃掉的,”我指指他手里的东西,“姐姐这儿还有别的,吃完了等下再给你。”
他一副小大人像,理智得摇头拒绝:“妈妈说,晚上要和外公外婆出去吃饭,不能乱吃零食。”
这么听话的孩子,上辈子是得罪了多少人,才命苦地投胎到小舅舅家。
我百无聊赖,趴在桌上看外面人来人往。夜幕初降,天边还泛着浅淡的橘红色,有些店家已经迫不及待地点亮花灯,短短的蜡烛被包在彩纸中,点着红色眼睛的兔子灯亦或是桃红色的莲花灯,古旧的味道立刻笼罩在这片土地,仿佛千百年前的秦淮河畔,奢华了双眼,纸醉金迷。
“妈妈有没有帮你买花灯?”我看小正太也望着外面,眼里流露出不知羡慕还是别的光芒,顺口问道。
“没有,”小正太有点委屈,“妈妈说那是小孩子玩的东西,我已经长大了,不应该乱买东西。
如此说来,我一个二十三岁跑来围观的群众又是什么?六岁的孩子在我面前说着自己长大了,让我一瞬间有种智商被鄙视的错觉。
“那你想不想要?”我诱惑他,“你看人家小萝莉,拿在手里多可爱。”
刚才路过的那个小萝莉不畏严寒,大冬天穿着小短裙,被父母打扮得同日杂宣传画上的小姑娘,手里提着小巧的花灯,街拍了穿上围脖,能赚几百的转发。
“姐姐送你。”我继续诱惑。
小正太盯着我,沉默不语,小嘴唇都快被咬烂了。
“走呗,你妈妈真心没把你当亲儿子看待。”
我拉着他,从凳子还没坐暖的快餐店出来,就在附近晃悠,免得小舅母过来的时候找不到。
花灯的价格早不是当年我那盏所能并论。小正太对着满目现代电池版卡通人物毫不动容,偏偏颇有男子气概地看上盏老虎灯。我讨价还价许久,看看别家实在没同样的品种,小正太的眼神又闪闪发光地盯着不放,不得以掏钱买了下了。
“满意了?”我把牵着灯的小竹棒塞进他手里,嫩呼呼地忍不住多捏了两下,“有没有突然觉得姐姐我是好人?”
“爸爸说过姐姐是好人的。”小正太正经道。
“你爸怎么说姐姐的?”我好奇地问。
“妈妈说这些事情不能在外面乱说。”小正太牵着我的手,继续一本正经。
事实证明,想骗过这样正直的孩子也不容易。我身边总算少了个奸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