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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0 ...

  •   年夜饭存在的价值就是,可能一年都见不了一回的家人团圆,该给的钱该喝的酒,一个都少不了。
      钟家的规矩,小一辈只要没结婚都有红包拿;但是只要成年,拿一份红包等于半杯酒,红白黄任君挑选,唯一的人性在于那杯子只是平时盛白酒的小酒盅,而非大尺寸海碗。
      饶是如此,我这种平时从来不喝酒,连醉虾醉蟹酒心巧克力都不沾的乖宝宝,依然无法承受。一圈敬过来,即使杯子里是小姑姑带来,据说两万多一瓶的葡萄酒,我丝毫没有享受,只觉得整个人在小幅度转动,原本就不甚擅长使用筷子,现在连夹到东西都困难。
      旁边的表哥看我抓着筷子戳一块儿牛肉,戳了半天也没捡起来,忍不住出手帮忙,还顺带着拾掇了附近的几个菜到我盘子里。
      我的□□虽然处于眩晕状态,但是神智万分清醒,这归功于我知道大年三十是绝对不可能九点半倒在床上开始睡觉,只能提前一天把需要的睡眠补足。于是我清醒着朝表哥笑:“哥,还是你最好了,你家妹子今儿晚上的伙食就交到你受伤了。”
      表哥鄙视我:“不会喝酒也不会耍点儿心眼,姑娘家撒个娇说两句好话也就过去了,谁像你似的,那么实诚,说是半杯连一滴都不会少。”
      我叼着筷子,无辜地眨巴着因为头晕而含着泪的眼睛:“哪儿能啊,一群人精比我聪明不晓得多少倍。真能再他们眼皮子底下混过去,我也不用去念什么语言了,学两年经济就能坑死人。”
      “姑娘,好歹我也是学经济的。”躺着也中枪的表哥发言。
      “额,”我似乎又得罪人了,“表哥,我刚喝酒了头脑不利索,您老人家大人大量,饶了我这一回呗。”
      “你也就这张嘴溜得快,有理没理都不饶人。”表哥嘴上这么说,左手伸过来在我胳膊上死命掐了小半圈,看我龇牙咧嘴嚎了许久,右手倒没闲,还记得帮我布菜。
      为了口腹之欲,我也只能暂时放弃生命财产安全,哄着他开心起来,给我讲讲事务所里的乌龙故事,以此支撑过老一辈们无聊的谈话。
      酒食过半,餐桌上话题自然聊开。大姑姑忙着给表哥张罗相亲事宜,说小伙子再过几年就三十还找不着对象,别将来真给剩下了。
      我偷眼去看表哥,他苦笑着抛给我一个无奈的眼神,抿了口杯子里的果汁,独自咽下无数苦涩。
      表哥是个双性恋,而表哥的母亲,也就是我小姑姑,可以说是典型女强人,独自打拼到某国企银行高层的位置,强势得不容置疑,必然无法接受自家儿子性向上的偏差。
      现实生活中的非异性恋们,并不是都像小说里一样,走向完满的结局;也不会像景初,总有开明大度的父母。大部分人,可能一开始还坚持着,却在家人的期待中逐渐软化,结婚生子,隐藏真实的自己。
      我叼着筷子有些走神,发现这个世界其实很残忍,如同一个披着华丽外衣的童话,结局是“王子和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从没有人提及生活在一起之后,柴米油盐的生活,是不是又会催生出一个个魔鬼王后。
      想得正遥远着,表哥忽然拿筷子敲了下我的胳膊。我没回过神,一脸痴呆地转头看他:“怎么了?”
      他被我呆滞的表情逗笑,抖着肩膀指指主座方向:“奶奶问你话呢。”
      我连忙把僵硬的脸颊揉软乎了,摆出外交型的灿烂笑容端了酒杯,晃都没打一个,溜达到爷爷奶奶身边:“奶奶,您找我有事?”
      奶奶将近八十岁了,精神好得让我个年轻人自愧弗如,红光满面地拉了我一只手,叨唠:“浅浅啊,最近学校怎么样?”
      “好着呢,”我心想,您老人不会就为了关心一下我的学习成绩,特地像招呼自家那条欺软怕硬的狐狸犬似的把我拎过来,“奶奶,我都是研究生了,念了这么多年书下来,早就习惯了。”
      “习惯了好啊。”奶奶“啪啪啪”地拍着我的手背,欲言又止,只是可怜了我那只手,瞬间红了一大片。
      我没好意思直接把手抽回来,放下酒杯,另一只手小心地虚扶在她的手上,止住那阵不知轻重的拍打,问:“奶奶,您想说什么就说吧,反正是自家人,无所谓。”有所谓的可是我的身体健康,这眼神扫过来,连顿饭吃得都要消化不良。
      奶奶微微低了头,看着蹲在椅子边的我,眼眶“唰”得就红了。“浅浅啊,你也是大人了,”她说,“今年过年要不要去你阿公阿婆那儿?”
      “当然要去,和姨妈他们约好了初二一起。阿公阿婆生前也不太在乎这些个东西,我们就是去看看。”我还以为奶奶要说什么重量级内容,结果又是老生常谈。
      “我不是这个意思,”奶奶显然很不满我的误解,“我是说啊,你有没有打算,去给阿婆那边的亲戚拜个年?”
      我猜自己的脸色,现在一定白得像个死人。表哥虽然听不到,却一直关注着这边对话,此时担心地上下打量,不能言语。
      “我不太想去那边,奶奶,你也知道,当初那群人为了栋不是他们的房子,闹得不成体统。我还跟表姐说,干脆我们打了《南京零距离》的新闻热线,让全南京人民都热闹热闹好。”我尽量调整自己的语气,透露出更多的不屑和鄙视,好像这样可以掩饰所有的——恐惧。
      我害怕和那些人相处。这是实话。
      奶奶叹了口气,安慰道:“我也知道,当年他们确实太伤人心了,但怎么说也是你阿婆疼了一辈子的弟弟妹妹。做小辈的自己吃点苦没关系,别让老人家在地底下也不得安心。”
      奶奶是虔诚的佛教徒,少了将近五十年的香,总是相信因果轮回的。她的良善,针对世间所有人,无论对方是否伤过她的心,害过她的人。
      “能退一步是一步,”她以为我念念不忘的只有那一件事,苦口婆心,“老一辈也是不好意思拉下面子道歉。你去拜个年,大家和和气气吃顿饭,恩恩怨怨以后就不要再提了。”
      我脑壳发胀,酒精作用刚开始发挥威力,冲得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该说什么呢?是说奶奶,您想的太简单了,当年发生那么多事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原谅他们?还是说好的好的,我明天就收拾东西去买礼物,自己当了苦主去缓和关系?
      “尽量吧,”我只能说,尽力而已,“我去找爸妈商量一下,看具体什么时候请他们吃顿饭,一家人坐在一块儿好好聊聊。”
      奶奶的眼眶依旧红着,泛了泪光,换了另一只手拍拍我的肩膀:“为难你了,浅浅。”
      “嗯,没事。”
      举着杯子飘回座位,我立刻后悔地想自杀。这摆明是脑抽了才会答应下来,自己给自己找罪受。
      表哥按下我自虐般拉扯头发的手,塞了杯果汁让我冷静下来。“奶奶又让你去找他们和解了?”他看我的表情动作,就知道了刚才的话题,开口问道。
      我没做声,灌了大半杯果汁,点头。
      “然后你一时脑残答应了?”他一根手指伸过来,调戏良家妇女似的把我的头拉近,看眼神就得到明确答复,“我就说你笨,奶奶她每年都拿出来说事儿,你支吾支吾也就过去了,今儿答应下来以后自己不好交代。”
      “就是啊,”我深深吐了口气,哭丧着脸去拉他的衣袖,“表哥你说我怎么办啊,我不要去见他们!”
      他看着我的手指,嫌弃地掸落:“自作孽不可活。你个没骨气的,以后别说是我妹妹。”
      “你有骨气你去啊,我才不稀罕呢。”
      我突然有些想念路之阁。如果他在这里会说什么?“钟浅,这事儿咱么不提了,以后大不了我养你一辈子”;或者,“钟浅,有些事不是回避就可以解决的”。
      终归只有自己靠的住。
      之前喝下去的酒醒得差不多,我提着筷子把残羹冷炙戳了一轮,等最后的豆沙元宵上来,给自己盛了一大碗,暖和和地把肚子填满,才感觉到人生还是有希望的。
      表哥说:“路之阁不在国内,你有事记得找我,别总是一个人闷着。”表哥当年和路之阁是大学学长兼死党,好到穿一条裤子。
      我问他:“刚才听见我手机响没?”
      表哥愣,伸手去拿我从饭局开始就丢在桌上的板砖诺基亚:“印象中,它从一开始就没有闪过提示灯,应该电量低自动关机了。”他随意按几个键,果然,连打开键盘锁的提示都没出现,彻底黑屏。“你在等电话还是信息?”他问。
      我撅着嘴犹豫,然后开口:“等下我蹭谁车回去?”
      “呃,”表哥对于话题的转换速度表示不适应,“我喝酒了不能开车,晚上打车送你到家门口吧。”
      “那小姑姑他们呢?”
      “爸妈今天住爷爷奶奶那边。”
      “哦,别理我,我就是突然想睡觉了。”
      对,别理我,我就是突然想回家,想一个人躲进黑暗里,能乌龟多久就是多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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