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不知处》宝阙

11、山雨欲来风满楼

　　十一、
　　转眼半年过去了，季云琛翻翻日历，算着自己差不多回德国的日子。
　　这半年在张清瑞身边，遭遇的波折，享受的温情，都是她不曾经历过的。
　　其实张清瑞的脾气并不算好，尤其是在工作上，有时候非常的严厉，云琛不止一次在送饭的时候看到被他摔出门的文件。但是公司的员工在提到这个老板的时候却还是敬佩大于恐惧。
　　有一次云琛在他吃午饭的时候问：“你就不能不摔文件么？看着多吓人。”
　　张清瑞端着饭盒笑道：“我要是不那样，那就不是我了，全身心投入的时候不需要顾虑太多，久而久之周围的人都能理解适应。”
　　云琛想：那是因为你是老板，要是个打工仔，可得收敛着点脾气来才行。
　　心里这么想着，面上的表情也随意了起来，张清瑞大概知道她在想什么，便也笑笑没多说。

　　最近，张清瑞的公司接到了一个大项目，事关市政改革，要是能拿下，公司今年的既定目标就能提前超额完成。为了做好投标的企划案，张清瑞已经带着手下的员工在公司熬了两个通宵了。云琛送宵夜的时候顺便多做了一点，送到公司去。
　　会议室现在变成了临时的工作间，题板上用磁铁固定着投标文件和各类便笺。云琛在上面看到了陆盼的公司。
　　“这是这次同时参与竞标的公司？”云琛指指贴在题板一侧的几个公司的名称。
　　张清瑞一边往嘴里塞着吃食一边点头。看云琛用手指磨砂着其中一家公司，便接口道：“这家陆氏名下的企业据说是陆家的下任接班人直接管理的，算是这次竞标中相当有希望中标的公司，是我们的主要竞争对手。”
　　云琛盯着公司名称连着的那个“陆”字，陷入了沉思。
　　不多时，大家都吃完了夜宵，休息了一会儿又进入了工作状态，很快，整个会议室里有弥漫着熬夜用的咖啡的浓稠的香气和淡淡未散开的香烟味道。

　　张清瑞送云琛下楼，两个人在深夜的电梯里，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云琛看着张清瑞眼下浮起的青影，咬了咬唇，开口道：“张清瑞，我算不算你的员工？”
　　张清瑞打了个哈欠，看着她亮晶晶的大眼睛，点了点头：“算，我付你工资，你为我做饭。”
　　云琛点点头，“那我跟陆盼的关系会不会影响到公司的业绩？”
　　一听这话，张清瑞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急忙用手擦了把脸，“你说什么？”
　　云琛面无表情：“我说，我曾经是陆盼的未婚妻，这会不会影响到公司的利益？”
　　张清瑞闻言，脸上的震惊遮都遮不住，但他还是很快地思考了一下，“我相信不会的，不过很感谢你能告诉我这个消息。”
　　云琛点点头，这时电梯门开了，云琛走了出去，看着张清瑞还站在电梯里，并不打算再送，便点点头，不再多言。

　　夜色中云琛的身影显得越加单薄，好像一点点黑暗就能将她吞噬。
　　张清瑞按着电梯，看着她一点点消失在沉沉夜幕里，而她刚刚的话还在自己耳边回荡“我说，我曾经是陆盼的未婚妻，这会不会影响到公司的利益”……
　　陆盼的未婚妻……
　　未婚妻……
　　陆盼的……
　　这个小小的季云琛怎么跟陆家大少爷扯上关系了呢？

　　张清瑞掏出手机：“重远，帮我查一个人，要快……对了，不要让林淼知道。”
　　竞标的日子终于来了。
　　张清瑞曾经在一个酒会上见到过陆盼。那时候，他刚刚开始创业不久，有时候还不得不用到父亲的关系，所以出席那样的商业聚会也是在所难免。
　　陆盼当时好像还在念书，许久才回过一次。张清瑞那时还是个无名小卒，远远地看着陆大少爷在人群簇拥中觥筹交错，言笑晏晏，举手投足颇有大家做派。
　　而这一次，张清瑞再见陆盼，却因着云琛的关系对他不觉多了一分探究与观察。而当他在对方的眼中看到同样的神色的时候，心下了然：看来陆盼至少已经见过云琛了。
　　张清瑞刚确定这个念头，就看到陆盼大方地朝自己伸出手：“这不是张总么？幸会幸会！”
　　张清瑞也客套：“哪里哪里，能见到陆少我也深感荣幸啊！”
　　陆盼神色微妙：“听说前阵子张总被卷进了祁家的案子里？”
　　张清瑞皮笑肉不笑：“城门失火，无妄之灾罢了。还要感谢你的朋友林淼，林警官大力相助啊！”
　　陆盼略惊，便道：“哪里哪里，大家只是尽本分嘛！”
　　两人也不再多做寒暄，投标开始了。

　　张清瑞回家的时候，虽然还是一脸平静的样子，云琛却依稀看出他眸光中灰白的神色。
　　“今天不顺利吗？”
　　张清瑞换了衣服，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就看到云琛系着围裙，站在自己面前问道。不由凄然一笑：“你说我是不是以卵击石了？”明知道这次的投标可能有人在背后插手却还是想努力争取一二。
　　云琛抿嘴道：“问心无愧就好。”
　　说完回身去了厨房。
　　平时的晚饭一般是三个菜，一个腌菜，一荤一素，今天却多了一碗蛋羹。
　　云琛端出蛋羹放在张清瑞面前，然后坐在他对面拿起了筷子。
　　张清瑞望着手边的蛋羹愣愣出神，倏尔挑眉一笑，心中郁结渐散。

　　晚饭后，两个人接着未尽的天光坐在阳台上，吃着水果，聊着天。
　　陆氏投标成功的新闻云琛下午的时候就看到了，及至张清瑞回家后的神色也被她看在眼里。
　　不由得又想起了曾经与陆盼在一起的日子。
　　她与陆盼的相识并没有什么故事可言，好像两个人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在一起了。她和他都是慢热的人。那时候，陆盼有心隐瞒了自己的家庭背景，而当陆家人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决定跟陆盼结婚了。
　　曾经有人说了个笑话。如果一个有钱的男人假装穷困去交往女生，被识破的时候，女孩子一般会说：“我看中的并不是你的钱”，而如果一个穷困的男生假装有钱而却交往女孩子，被识破的时候一般会换来对方的一巴掌，再送上一句“骗子”了事。
　　但是季云琛很明显并不是这“一般”的女孩子。
　　虽然她也理解陆盼大概也在找机会向她坦白，但是失了先机的情况下，云琛又被陆家的人约见甚至威胁。她是说什么都不愿意在陆盼面前捅破这层窗户纸的，于是暗地里办了休学，买了机票，就回了国。
　　上次与陆盼不期而遇，看他的表现，大概还不知道自己的家人曾经见过她。也罢，那是他们家的事情，她，说到底，也就是个外人。
　　云琛也不是没想过争取陆盼的可能，只是那样的生活并不是她想要的，哪怕真的跟陆盼结了婚，后来的日子也不会多么恩爱和谐。
　　人，都会累。她也会。
　　张清瑞看着眼前渐渐黑下来的天色，一双凤目在暗夜中幽亮起来。
　　“你知道吗？我从小到大一直都很顺利。念书，打球，工作，乃至开公司，一直都很顺利。这么多年唯一可以说得上糟糕的就是感情。女朋友在我即将求婚的时候，听信谣言跟人跑了，我一直觉得这会是我人生中唯一的污点。”
　　云琛哼笑起来：“看不出来，你内心如此‘玛丽苏’啊！”
　　张清瑞也靠在躺椅上，笑得哼哼哈哈。
　　喘够了接着说：“是啊，后来我也这么觉得。最近渐渐发现，其实，原先我觉得顺利的那些东西，可能并不意味着顺利，反而感情上的挫折才是顺利的。”
　　云琛闲闲吐了一颗樱桃核：“是啊，像你这样的天之骄子，要是没人给你点教训岂不是要天怒人怨？”
　　张清瑞略仰起头，看着她闲适惬意的神情，不由说道：“季云琛，好你个没口德的家伙。”
　　云琛转头，看着他，问道：“这次……你是什么时候听说对方有可能动手脚的？”
　　张清瑞的眸子黯了黯：“聂重远提了一点，陆氏的背景很深，影响力要比我原先想象的大得多。”
　　云琛看他黯淡的神色，不禁问：“那以后需不需要我少做两个菜？”
　　张清瑞一脸诧异：“为什么？”
　　云琛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两手一摊道：“你都没生意了，家里自然要节衣缩食度过经济寒冬啊！”
　　张清瑞闻言，立马笑开，伸手拍拍云琛的头：“不用不用，还没到吃我窝头咸菜的程度，你就好好花心思给我准备就好了。”
　　云琛眨巴眨巴眼睛，躺回座椅上，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