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不知处》宝阙

10、 扁舟不系与心同

　　十、
　　这个机会显然到来得早到超过了云琛的预期。
　　当云琛接到林淼约见的电话的时候，眼前又浮现出那日看到的那个纯黑飒爽的身影——
　　眼前的男人依旧是一头稍长的黑发，大而明亮的双眼，褐色的皮夹克，一身不羁。
　　“林先生找我来有什么事吗？”
　　“季云琛是么？”
　　男人说着熟稔地点起一根烟，
　　“你跟张清瑞是什么关系？”
　　云琛微微皱眉，“他是我的老板，我为他工作，照顾他的起居。”
　　林淼抬眼看向她：“那你还记得陆盼吗？”

　　……陆盼……
　　……陆盼……

　　记得！
　　当然记得！
　　怎么可能忘呢？！

　　“不记得了！”云琛沉下脸，端起眼前的咖啡。
　　林淼挑了挑眉：“他快到了。”

　　陆盼是谁？
　　云琛现在想起这个名字也已经有些恍惚了。
　　她曾经觉得，陆盼会是她的一个终点，她愿意为了她收起自己所有的野性和愿想，只想换来一生平淡与他的生活。
　　但是，没想到，最终换来的却是无望和欺骗。

　　有一段时间，云琛总是在想，是不是这个世界上就是有些人跟你的波段不在同一个范围内，你们的交汇带来的花火会很快消散，然后两个人再次回到平行的情状，各不相干？
　　但是正如烟花的绚烂和流星的璀璨，那短短交汇的瞬间带来的碰撞和悸动支持着云琛在这段感情中付出了太多，以致于最后当她慢慢清醒的时候，已经忘记了失望——
　　因为她从来就没期望过。
　　曾经，她觉得只要是他，便不问值不值得。因为只要跟他在一起，便是值得。

　　张清瑞回家的时候，难得看到云琛没待在自己的房间里。
　　阳台上，云琛慢慢啜饮着红酒，望向漫无星光的夜空。
　　果然这夜，还没黑彻底么？要不然怎么看不到星光？

　　“怎么还没睡？”张清瑞走到她身边，却看到云琛面颊通红，神色迷离，早已是微醺的情态。
　　话音刚落，云琛便很给力地打了个响嗝。
　　一抬眼，张清瑞边看到了她满眼迷茫的神色。忍不住抬手抚上她的脸：“是不是惊吓还没过去不敢睡？”
　　云琛难得没有抚开他的手，只是摇了摇头。
　　张清瑞揽着她，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两个人就这样并肩站在阳台上，望着城市的万家灯火。
　　半晌，云琛沙哑着开口：“张清瑞，你有没有想过结婚？”
　　张清瑞望着身边的小女人，笑着说：“目前还没有，不过照这么看，估计快了。”
　　云琛好似根本不在意他的答案，呐呐开口说：“我本来也不想的，但是……但是后来遇见一个人，让我想了那么一次，就一次。”

　　从未想过一生一世一双人，除了那么一次。
　　从未想过在自己的生活里多出一个人，除了那么一次。
　　从未想过为了另一个人改变自己的未来，除了那么一次。
　　……

　　第二天，云琛依旧是听着闹钟起的。
　　昨天晚上喝了酒，于是她睡得格外深沉，精神倒是好了不少。
　　看着时间还早，忽然想起以前吃过的鸡蛋饼，便找出材料做了起来。
　　先和上面，切好了葱花拌进去，然后打上鸡蛋，除了盐什么都不放。
　　看材料准备的差不多了，云琛再淘米做上粥。

　　张清瑞刷牙的时候就闻到了鸡蛋的香味，连忙手脚麻利地收拾好自己，套上晨衣就到了厨房。
　　那小女人依旧是那利落的模样，哪里还有昨晚上迷惘无助的样子。
　　张清瑞心中轻叹，脸上却扯出一个欢快的微笑：
　　“早！”
　　云琛抖了抖手上的煎锅，鸡蛋饼轻巧地翻了个面，回身道：“早！”
　　张清瑞拿起旁边做好的鸡蛋饼就往最里头塞，一边吃一边跳脚：“好烫好烫好烫！”
　　云琛看他心急贪吃的样子，笑得无奈：“慢慢来，没人跟你抢！”
　　张清瑞连吃两大口，忍不住扒下一小块就往云琛嘴里送：“你也吃一点！”
　　云琛微微侧目，看他跟个分糖的小孩似得神情，迟疑了一下，终是没有拒绝，盛出锅里的最后一个鸡蛋饼，探身咬住了张清瑞手里的饼，嘴唇不小心拂过了他的手指，微微麻麻的痒。

　　张清瑞觉得身上好似过了电，那些在心里烧着的火头，一瞬间窜高了起来，顿时呼吸一窒，然后……身体下方的某处变得有点不一样了……

　　云琛看着急急忙忙扔了鸡蛋饼朝浴室去的某人，歪了歪头：果然是人有三急啊！
　　一直到出门的时候，张清瑞的脸都泛着可疑的红光，云琛很明智地沉默了。

　　中午依旧到张清瑞的公司送饭，顺道带上了医生开的药——张清瑞的脸差点破了相，幸亏那根钢管还算光滑，扫过去的力道虽然不小，但是好歹没有刮伤多少皮肤，半边脸还有些青紫的淤痕，需要用点消炎药。
　　两个人依旧坐在天台。
　　“祁家的事情处理的怎么样了？”
　　张清瑞望着前方原是祁家码头的方向说：“差不多了，祁家正在进行破产清算，目前属意码头的人不少，到时候可能会安排竞标。”
　　云琛闻言点点头，想了想，问道：“我获救的时候，站在甲板上的那个穿黑色衣服的，是你的朋友吗？”
　　“你是说林淼么？不算朋友，他跟聂重远的关系比较好。他是B市刑警大队的，这次被聂重远叫来帮忙。”
　　想起那天林淼撬开仓库的门救出自己，在搜索码头的时候同时搜索水面船只，这才救出了云琛，张清瑞心里对这个刑警是非常欣赏的，他喜欢在工作上具有专业素养和精神的人，比如云琛，比如林淼。

　　云琛看他赞赏的神色，心想：或许事情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糟糕吧！
　　她回国已经快四个月了，如果陆盼真的想要知道她的行踪，有林淼那样得力的人在身边，应该很容易，只是，自己在外逍遥了四个月，都不见他联系，想来她的逃避终是让这一段感情无疾而终了。

　　接到陆盼的电话的时候，云琛正在超市里找一个瓦罐，她需要一个大瓦罐来煲汤。
　　秋天到了，改进补了。
　　“云琛，好久不见！没想到你居然在国内啊！”
　　云琛沉默，久久才握紧手机，叹出一句：“陆盼，很抱歉我没有跟你说清楚。”
　　陆盼冷哼一声：“季云琛，当初说要结婚的人可是你。”
　　云琛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了眼：“你怎么想都好，但是我想跟你分手。”
　　“为什么？”陆盼的声音一下子悲切起来。
　　“我可能的确做的不够好，但是我不能接受你对待我的方式，你不值得我为你改变。”因为你伤害了我的骄傲。
　　陆盼急切地说：“我没有要你为我改变，你很好，你真的做得很好，云琛，不要这么草率就下定论好吗？”
　　“陆盼，算了，我累了。”说着就挂了电话。
　　云琛觉得头昏昏然，喘不上气，忍不住蹲下身子，掩在一片花团锦簇的瓷片中，眼眶干涸，欲哭无泪。
　　她已经习惯了坚强，哪怕内心再软弱，却也不会再掉一滴眼泪。
　　因为，她不习惯。

　　张清瑞看着眼前这个青色的大瓦罐，喝着浓香的汤，忍不住赞道：“真好喝，比我妈做得好！”
　　云琛略带得意地笑笑：“小心让阿姨听到了扒了你的皮！”
　　张清瑞对她亮出一口白牙：“不会的，她高兴还来不及，这样她就不用做了，到时候直接叫你上。”
　　云琛不置可否地笑笑。
　　上周末，张清瑞就想邀请她到父母家做客，说是为了表达上次连累被绑架的歉意，张清瑞还特地给了她一只具有定位功能的手表，嘱咐她必须天天戴着，以防万一。
　　云琛收下了手表却用家教推脱了邀请。不知道为什么，她虽然对只见过一面的张妈妈并不排斥，却有些不喜欢他们都是张清瑞父母的这个身份。

　　与张清瑞之间的关系，渐渐超出了雇主与雇员的范畴，一同历险之后，张清瑞对她的关注更胜从前。祁家的事情处理的差不多之后就几次三番地提出让她到家里做客。
　　云琛看着张清瑞慢慢将汤喝完，靠在桌边，说：“张清瑞，你如何看待承诺？”
　　放下汤碗，张清瑞舔了舔嘴角，两眼亮晶晶地对着云琛说道：“那要看对怎样的人，和怎样的事，承诺就好比签合同，需要双方的配合。”
　　云琛闻言，心口一松：“或许你是对的。”
　　张清瑞看她郁结的样子，嘴上虽然不忍心多说，心下却存了疑问，只是这一次，他不打算动用自己手上的资源去弄清楚，毕竟这是云琛的事情，他想，还是她愿意与他说的来得好。

　　云琛约了陆盼在一家咖啡馆见面。
　　许久不曾见他，两个人的感觉都有些生分了。陆盼还是那个陆盼，斯文清秀，沉稳大气。
　　云琛看着他推门而入，清俊的侧脸陪着门上叮咚的风铃，不由得想起那个玉树临风的少年，曾经他是她遐想的对象，少女若有似无的关注总是让人心动的。
　　只是……人无再少年！
　　“云琛……你瘦了！”
　　“陆盼，恭喜你成功了。”
　　一句话说得两个人都不敢再看对方的眼睛。
　　末了，云琛低头：“我还是那句话，我们还是算了吧！”
　　陆盼盯着她，不可置信地说道：“你的承诺呢？你答应了嫁给我的，你忘了么？”
　　云琛抬头，深深地望进了他的双眼：“陆盼，我答应的是那个会在我遇到困难的时候想尽办法帮我的人，我答应的是那个会高高兴兴对朋友宣布自己的婚讯的人，我答应的是那个对我坦诚相待的人……这些，都是你的曾经，不是你的现在。”
　　“不是我的现在？是，我是很多时候都无法及时出现在你身边，我是隐瞒了你跟我的关系去见了几个人，我的确对你有所保留……但是这些还不都是为了我们的将来么？”
　　“陆盼，我明白，但是每个人对现实妥协的时候，总归是有个度的，我无法接受你处理这些问题的方式，很抱歉，我想嫁的人不是你。”
　　说着云琛便起身，经过陆盼身边的时候却被他拦住：“是因为张清瑞吗？”
　　云琛看着他略带扭曲的面孔，淡淡道：“如果这么想能让你好受些，那你就这么认为好了，我无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