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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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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北爱清静,可更喜欢,一家人在一起,闹哄哄的感觉。只是不参与罢了。
看似喜清静的人,都有衷情的吵闹所。
他知道她喜欢一家人在一起的感觉。可他不知道,每每看到婆婆,和苏启妈妈,她想的是,一个美满和谐的家庭,必源自女主人的苦心经营。而她,做不到。
有些事,有心无力,便无能为之。
而清静,只能是种心理状态,不会是恰当的生活方式的选择。
如同他们的婚礼,两个人的婚礼,不也是在好多人的吵吵闹闹中开始,昏昏沉沉中结束。
那晚,一向冷静自持的新郎被灌醉,酒水几乎未沾几滴新娘彻夜相伴,不多甜蜜浪漫,也不少温馨满足。
那日清晨,宿醉的新郎早醒,陪了整夜的新娘和衣侧卧着,两新人间,隔着堆高的一大捧“枣生桂子”,规规矩矩躺在火艳艳的红床单上。
这就是他的了?那时,他依觉得梦般不真实。
他知道,苏启,是她的梦魇。他不要求她忘记,那太残忍,也不人道。可,他不希望,她的记忆里,没有他。起码现在,应该是这样。
第一次见苏启,在苏启的葬礼上。只是一张照片。五官清秀,只是看得出,是个要强、好强的孩子。
他知道,穆北父亲和外公,都知道苏启。他们不看好这个年轻人。
苏启的家庭很普通,小康都算不上,连带爷爷奶奶,五口人家,七八十平的房子,比上不足,尤其这“上”,是他们那样的家庭。
没见到之前,程驰不评价。见到了,也没评价的必要,已经往生的人,说什么,也不厚道。可他心里还是有种感觉,他们,是不合适。
他隐约明白些,为什么,穆北外公、父亲,反对得那么强烈。
当穆北的爱情,还在摇篮只是已无法安睡时,她抗争过,她曾对父亲摔过狠话:
“就像您跟妈妈吗?”
最伤人的话,往往是最简单几个字的组合。
穆北是懂事的孩子,从不在父亲面前,提起母亲。为了她的爱,她第一次,伤了父亲心。她该挺珍惜,那段感情吧。
“北北,爸爸反对,不只因为怕你受苦,而是他,不合适。爸爸知道你做事,有数。但爸爸看人,总比你准些。”
“爸爸,对不起。”不解释,只因无言以对。她知道,她伤心,可她也伤了父亲心。
她知道,她和苏启,若没有家庭的牵绊,兴许会过得不错。一流大学毕业,苏启是有能力的,她也不怕过苦日子。先苦后甜的日子,才过得踏实。而不是静等着吃现成。
可偏偏,她是厉伯勋的外孙女、穆正愚的女儿,他的背景,却简单地如一张白纸。
想想,也是,苏启,多高傲的人,还是学生,没生存的压力,以后呢?现实,总要面对的。他们,是不合适。没有绝对的好,优点,有时候,也是缺点。
不被祝福的爱情,真的不会幸福。
那是不是只要是伤害,就算以爱的名义,也是罪过。
不是不肯送祝福的人,太残忍,只是实实在在吃过了苦,更懂幸福不容易。
她想:好吧,这样吧。既然要不起,就别招惹,连累别人,也赔上幸福。
可是,她已经招惹,那就适合而止吧。
可是老天,真的太残忍。她已经放手了,却给她判了刑。
苏启车祸了,不只赔上幸福,还赔上性命。不是因为她,却与她脱不了干系。
苏启的父母,简直哭天抢地,唯一的儿子,就那么没了,撕心裂肺。那时,她还没经历过,所谓的——死别。直到不久后,外公辞世,她也体会到了,撕心裂肺。
也是那一刻,她突然认清了,自己多自私。她从没觉得,自己生得多好。一个平凡的伴侣,一个平凡的小家,一个平凡的苏启,打算过自己平凡的一生。她只是贪恋苏启给她的,平凡的温暖。因为贪恋,所以爱。她的爱,真可鄙。
从葬礼回来,她的所有时间,都用在照顾生病的外公,看望沉浸在悲痛中的苏启父母。好在他们是通情达理的人。可她却因此,更被负罪感充盈。
这些,他全都知道。
他看着她,在痛苦中挣扎,会觉得心疼。然后,他才明白,这个一直,没占据他多少视线的小妹妹,总安安静静躲在角落里的小丫头,从什么时候开始,悄无声地,住进他心里去了。什么时候开始的?细微的变化,总在无意识间发生。待意识到,意识量到质的改变。
那段日子,她究竟是怎么过来的。
她照顾生病的外公,自己身体,又有多好?
她自己偷偷去医院,甚至自己去找心理医生。她每天看那些佛经的书,她身上,总带着清新的檀香味儿。他知道,她只是努力想让自己静下来。她不理智吗?她多清醒,起码她懂得,不回避自己的问题。可,逞强,不自量力,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只把希望,种在别人的土里,那么自己,注定颗粒无双,白忙一场。反之,也一样。总之,太极端,不好。
他知道,她胃已经折腾得,越来越糟,吃不下,吐不出。
她自己也知道,她的问题,从来不止是生理上的,更主要的,还是心理。她并不避讳,但只是面对自己。
她不说,旁人也做不了什么。
他只能帮她,从调理饮食开始。
她的学校在郊区,他公司在市中心。他忙,也能一星期有三四天,驱车到她学校,给她送清淡营养的羹汤。
每次他去,她总说:“谢谢。”神情中,竟有不知所措。他没自恋到以为,那是小女生喜欢她的表现。他怕她有负担,每次去,都带足足三份。加上阿远和飒飒的份儿。
那时,飒飒总调侃他:“你也不怕把穆北惯得,找不着北。”
他笑得满足,那笑里分明写着:我乐意,谁管得着。多明显,就是有人,傻子似的无动于衷。
弟弟也问他:“哥,你爱上小北了。”不是问,是肯定的语气。他自然也不用再定论。
他笑。让人了然的笑。
是,他爱上了。
只是,她还是会说:“那是我哥。”
可穆北,真不是装傻,她眼里的程驰,优秀且完美。有那么好的爸爸妈妈,那么融洽的家,两兄弟,也好得一个人似的,没人知道,她有多羡慕和渴望,那样和乐融融的日落朝夕。他呢,深刻的五官,搭配在一起,是真好看。再成熟稳重,也不过二十六岁,是二十六岁吧,她记得,他好像是比她长六岁。
才二十六岁的人,有自己的公司,应该是经营得不错吧。复杂的事她不懂。可从旁人的态度却看得出,他的面子,那些围在身边的人,还是护着的。
若不是程家撑台面,未必能有如此顺利,可,能让人信服,是得能力来证明的。一个人,在外头待的好几年,日子也不好过吧。成功,从来都不是偶然的。
对人,算不上热情,甚至有些冷淡。只是再冷淡,也有不知多少女子去主动靠近。
她呢,且不说乱糟糟的家,闷性子,长这么大,除了关飒、程远,后来又多了苏启,她也真没有什么亲近的人了。她从来不主动跟人亲近,其实,熟起来,她也还是个挺随和的人。
可,总远远躲着人群之外,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谁会主动跟她亲近,没道理的事情。她也希望自己能活泼些,开朗些。只是,习惯的不可抗争性,这话,也不是随便说说的。她自己就是例子。想改,哪那么容易。
总之,生活、事业,她都不可能成为他的好帮手。更何况,她都已经坑苦了一个家了。
当斩钉截铁说,那是她哥,她才知道,原来在她的心里,早有衡量。
她心里的他,终不会是与她相关得了的人。
她的怯懦,他了解。
她的退缩,他亦不在意。
他清楚自己,已然不将她当妹妹待。
她很早以前就说过,习惯很强悍,去抗争太难,他始终不以为然。
在他看来,她的想法太消极,年轻人,不应该如此笃信命。什么习惯不习惯,应该不应该。喜欢就去争取,不喜欢,没那么麻烦,走远点儿便是了。成事在天,可事在人为。
他不认同她的消极,却只能接受。如同她无法迎合他的攻击性的强势。做事,就应该有目的性,简单,直接,明了。
直到她的外公去世了,他知道,这个打击,足以让强撑了这么久的她,崩溃。
他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他说,他会照顾她。他没想到,她答应得那么迅速,那么自然。
他知道,她太难过,难过到不清醒。没关系,他有信心,给她爱,让她复原。他宽慰自己,感情也是投资,有多大本事,下多大注。他告诉自己,他下的,不是狂妄的赌资。
只是,挣扎到现在,没回应的爱,终让他失了自信。她想,一块儿石头,也总该捂热了吧,可偏偏,他就是,走不进她的心里去。
累。他是真的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