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梦外》关鱼

7、七更

　　已然不记得，为她破例过多少个第一次。
　　第一次，把主动权交出却无人接力。
　　第一次，把话语权给出却是无声回音。
　　然而，再多个情非得已的第一次，都不及这第一次如此漫长的等待，太折磨，太熬人。真是没有再打击人的事儿了。
　　可她是个病人啊。他能怎么办。光是身体上的，还好说。心理上的，神仙也帮不了。老话说得好，求人，不如求己。想想又觉得不对，她就是深谙此理，才那么倔，什么事都憋心理吧。
　　能怎么办。她那么聪明，总能想明白。他总这样安慰自己。哪怕这样，他也包容。
　　因为心疼，所以包容。
　　他恶补过不少关于强迫症的知识。
　　去了解之前，他甚至以为，那是很多被压力打击纠缠着的人，多有的情绪病，只是她的妻子更严重一些罢了。

　　杜渐是怎么说的来着。
　　“穆北最大的问题，是太清楚自己的问题，很多甚至异常专业的东西她都一清二楚。程驰，如果不是知道底细，我甚至怀疑她是心理学专业的优秀毕业生。如果她是我的学生，我会很乐意栽培她。”这时候，他没心情听人的调侃。
　　程驰心又一阵堵。家里是有她看的那些书。偶尔他也会去翻看，多无聊的东西，她却总是看上去入迷得很。
　　“她的态度礼貌得体，看似接受我对她的每点建议，实则抗拒，从未真心投入。老实说，程驰，我真心佩服她，却也真心不喜欢这个病人。”
　　“……”他真的不知道说什么了。“病人”？好吧。病人。
　　“程驰，你知道我的，我其实很少对我的“客人”用到‘病人’这个字眼。”话已至此。
　　“我明白了，诊费就不跟你算了，知道你玩儿收藏，正好有张梨花木八仙桌，没多少年头，你也别嫌。谢我就不多说了。”
　　“这个对我口味，但我不能收。我也有我的原则。真要谢，大忙人，哪天出来聚聚吧。喝两杯。”

　　杜渐是心理学导师，也看病人。在他们的圈子里，算是有造诣，小有建树一己之家。可不是什么老学究。
　　国外留学时，两人偶然相识。虽所学是完全不同的领域，都独在异乡，差不多的年纪，相同的境遇，能聊的话题，还怕没有吗？
　　每一段持久的关系，必然有不可取代的难忘记忆。亲情、友情、爱情，都不能例外。
　　两个大男人，举杯邀月，有点儿矫情吧。他不是有借酒浇愁癖的人。在国外几年，再烦躁难耐，也只喝过两次闷酒，也都是跟杜渐。他喝他的酒，他浇他的愁。
　　那时候，他的愁，还不是穆北。他的酒，也只为一份记忆里，心底里的爱，而喝。
　　却都是因为情。

　　“程驰，还是端庄贤淑，宜家宜室的女人，跟你比较配。”
　　“杜大医生，你这是在开导我？”
　　“人没绝对的好坏，其实，我觉得，你对她的好，是习惯，不是爱。”
　　“不是绵里藏针，就是一针见血。跟你做朋友，得有颗绝对健康的心脏。”
　　“少来，装什么。比坏心眼，你可不是什么纯良念善的东西。”
　　“我可从没说我是什么好人。至于坏事儿好事儿，好心也有办坏事儿的时候，办好事儿的人，不一定都有好心。你说什么是好人？什么是坏人？”
　　杜渐不接他话茬，只说自己的。他知道，他心情不好。他还知道，什么安慰，对他来说，都是废话。
　　“女人骄纵，是被惯出来的。开始的时候甘之如饴，后来受不了了，厌倦了，开始对爱怀疑，甚至对自己否定。当然，我知道你不会。不过，给你一个良心的建议，你真该好好反省一下。那个什么景兰，为什么偏偏独对你胡搅蛮缠？她再胡搅蛮缠，你不也一次次忍了她？了解了你们交往的底限，她笃定你会无条件包容她。那么，你是吗？若是，你就是自寻烦恼。若不是，你就得想想为什么让她有这种错觉。”
　　“你把我当研究对象了。”
　　“好吧，我道歉。我伤了你的自尊。”
　　“少来。没你想那么复杂。你那清心寡欲一心向佛的仙女妹妹呢？打算什么时候从梦想跨步到现实？”
　　“没你这样的。我给你建议，你揭我伤疤。”
　　酒有时候是好东西。最好的交流，是心照不宣。
　　这样的谈话，不见得痛快，却足够愉快。
　　偶尔这样喝完酒，兴致还未尽，两人还会进厨房折腾一阵。谈不上多好吃。何况即使好吃，那也是外国的食材，不地道的中国味儿。
　　习惯了，嘴再刁的人，也没心思奢求了。
　　那样的心境下，厨房反倒成了自娱自乐的好地方。那也算两人求学时的记忆。

　　程驰不想想明白。对本来就不排斥看心理医生的她，一位更好的医生，难道不是更好的选择？
　　不是。
　　说到底，杜渐，是他介绍她认识的。她怕的，是他了解更多的她。
　　也许是那样，凡是用学科性学术性的语言解释，都是絮絮叨叨的长篇大论。危言耸听。却不敢忽视。
　　他自己总结：心病了，都是从“外伤”转移的。
　　可他摸不到，她心里那个塞满不安全感的窟窿眼，到底漏在了哪个犄角旮旯。

　　看看窗外，天已经开始透亮。真快，不知不觉，他竟坐了一夜。
　　终究，他们的问题，还是得面对。

　　穆北醒得早，本以为程驰不会回房睡，他们各住各的好久了。
　　没曾想，一觉起来，竟看到他长手长脚地窝在沙发上。
　　要不要叫他起来，再睡会儿舒服觉。犹豫间，程驰已然被果果压低的笑闹声吵醒。

　　“大娘，早上我们吃什么？”
　　“大娘，今天谁送我去幼儿园？”
　　“大娘，我会自己梳辫子了，你看你看，漂亮吧？”
　　“大娘，我想穿那条绿色的裙子，我不喜欢粉色。”

　　亏了有果果在，不然，两人说什么呢？还真是尴尬。
　　“大娘，今天是大娘送我去幼儿园，是吧？”
　　“程果果，你昨天晚上，加上刚才和现在，已经问了三十四遍了，大娘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过吗？”
　　“可是，大娘总共回答了我四遍。”果果抽抽鼻子，又撅撅嘴，一副委屈样儿，比划着四根豆芽似的细手指。
　　穆北被逗乐，程驰也乐。难怪总说，孩子，是夫妻感情的调剂。
　　只可惜，这么可爱的孩子，到底不是他们的。

　　每每看穆北和果果黏得紧，他总能想起那离他们去的孩子。
　　她学着果果的童音，俏皮笑着的样子。
　　她喂果果吃饭，仔细专注的样子。
　　她教果果写字，耐性十足的样子。
　　他们的孩子。没准儿也是个乖巧俏皮的小丫头呢。他知道，她喜欢女儿。她电脑屏保的幻灯片，都是小婴儿，小女孩儿的，还有温馨的母女装。别说她，他看着，都心动。

　　若在的话，也两岁了吧，会叫爹喊娘了。
　　若在的话，她会开朗些吧。
　　若在的话，他们会是什么样。

　　他是从哪儿知道她怀孕的消息的？
　　“你在哪儿？”
　　“妈，我在出差，过几天回去，怎么了？”劈头盖脸就是一句在哪儿，他妈妈什么时候这么火急火燎地，想是有什么事儿了。
　　“不管你在哪儿，有什么事儿，马上回来。”
　　“妈，您先别急，是出什么事儿了？”
　　“我不急，一会儿该你急了。阿驰，小北流产，现在医院。”
　　“……”
　　“身体状况倒还好些，没什么事，调理调理，时间问题。事情完了，就赶紧回来。回来再说。”
　　他哪里等得了事情处理完，放下电话，即刻往回赶。急，急死了。都恨不能插上翅膀飞回去。
　　是，他都没能分享她怀孕的喜悦，直接得知的，便是流产。

　　不怪她，刚开始，她也只是有感觉，不确定。确定了，他那时还不在身边。她不是不告诉他，只是没来得及告诉。只是没来得及。
　　她只怪自己不小心，明知道怀孕初期，得格外小心注意。
　　她每个月都去一次苏启妈妈那儿的。从来没有例外。每次去，也都是大包小包的，拎着好些东西。只是那天，又是下雨。她两只手，都挂满了，提得费劲。雨天路滑啊，一个趔趄没站稳，狠狠摔了一跤。
　　肚子开始疼得厉害。她知道，又一次，这次是她的宝宝，离她而去。
　　她是满心欢喜，想告诉苏启妈妈，她也要当妈妈了。
　　未开口，已成妄言。
　　她想起，第一次见苏启妈妈，也是下雨，也是她在雨中摔倒。只是这次，她不能请她，将她扶起。她是个悲观的宿命论者，她想，欠的债，终究是要还的。

　　“大娘大伯一块儿送我们小公主去幼儿园好不好？走，跟大伯刷牙洗脸去。”程驰抱上果果，朝洗漱间去。
　　“那可以再一起接吗？”
　　“不可以得寸进尺。”
　　“得什么什么东西？大伯又说四个字的我听不懂的东西。”小公主耍赖了。
　　跟穆北的宠而不溺比，程驰是稍显厉色些的。程远这亲爹从来没意见，现成的严父慈母组合，他乐得轻松。好极了。

　　镜子里一大一小，咬着牙刷，嘴里还含着牙膏沫，你一言我一语地。
　　穆北只是静静看着。早晨的阳光，真好。

　　“不顺路，天气不错，想散散步。”
　　送完果果，穆北未打算上车。不止因为逃避，天气还好，又是一早，她是真想散散步。
　　程驰开了车门，穆北微笑婉拒。透着疏离客气。
　　穆北笑起来好看，像瞬间一束光打在脸上，温暖而耀眼。只可惜，她笑得开心的时候，太少。多数时候，她的笑，标准却应付，让人挑不出毛病，也说不上亲近。就好比现在。无可奈何又怎样。心伤多了，不是麻木，就是足够强大。
　　穆北转身，已迈出脚步。程驰喊住。
　　“小北，既然你已经做出选择，我们好好谈谈。”
　　回身。好好谈谈。好吧，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