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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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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兰小姐,谢谢你这么在意果果,你说的都对,但是知道不代表全都了解,了解也未必真的能理解多少。你说呢?”穆北从程远怀里接过果果,抱紧了。
连果果都能感觉到,大娘在生气。程远摸摸果果脑袋。
生气不奇怪,是人,哪有不生气的。怪的是,把生的气发出来,还是跟第一次见面的人。
程远没见过穆北发脾气,哪怕一起玩儿这么多年长大的。
恐怕,气极了,也就是这样子吧。只是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人看。
程远倏地想起,关飒说过:“总一成不变的人,一旦下决心改变,便会把骨子里的倔,发挥到极致。”
穆北,就是这样的吧。
即便多了六年婚姻,程远也相信,对穆北的了解,他是多过哥哥的。
幼儿园、小学、初中,穆北跟程远才更亲近些,上了高中,多了关飒,直到大学毕业,三人行,像打不散的连体婴。
程驰与他们,相差足足六岁。
他们上小学,程驰都升入初中。
他们才结束高中生活,程驰已经留完了学,撕去了学生的标签。
他们还在大学里,轻吟浅唱着青春,程驰已然能很好地驾驭社会生活,且圈定了自己的领地。
他们三个,在院子给狗洗澡都能玩儿起水战,程驰在一边,用流利的英语讲着电话。她听得出,有很多,是专业术语,她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似乎,他们的生命里程,从不在一个起点。
不在一个起点,又怎么会在一个终点停留。
程家的温暖,她家没有,程驰的世界,更与她的不同。
她以为,他们不会有交集。只是,一切以为,都不是她的以为。
“兰兰?”程驰洗过手出来。倒比她想得快些。
“程驰哥,回来了?刚刚小北姐,好像因为我的话不高兴了。我只是想逗逗果果,想着用这样的方式,能让果果不怕生,跟我亲近些。毕竟,我以后得住在这里。”
“兰兰,你应该叫大嫂。”
“小北,周阿姨你还记得吗?我们婚礼、果果满月、周岁时候,都见过。”
“还是咱妈的牌搭子,就是从来不客气让咱妈输的那个。”
“嗯,阿远说得也没说错,也就这老婆子敢明里黑我。兰兰,阿姨这些牌搭子,就数你妈赢阿姨赢得过瘾。只可惜赢爽快就跑国外不回来了,这仇是难有机会报了。”
“呀,又糊了!”
“周婆子,你这是打牌,还是替你们家兰兰泄私愤呢?芷楣可是一直让着你呢!你见好就收得了吧!”
“那怎么了?谢芷楣,你总不能左手领着称心儿媳,右手牵着娇滴滴乖孙女儿,到牌桌儿上还继续春风得意吧,风水也不能总围你一个人转,是吧?”
穆北想起来,是有那样位周阿姨。
如此一来,穆北也明白了,无非是中意了程家儿子,自家女儿也乐于倾心,只是最后,竹篮打水。是因为她。
那眼前这女子,便是有心插柳,总未成荫的主角了。
只是,景兰是吗?她中意的,是程驰,还是程远?
“兰兰,你应该叫大嫂。“听着是命令,却更像宠溺。想想,该是他吧。景兰何以用那样的眼神看她,穆北已然明了。却不想辩白什么了。
总一成不变的人,一旦下决心改变,便会把骨子里的倔,发挥到极致。是这样。
连果果都明白的道理,她怎么就做不到。外公说,执念,是痛苦的。她终于明白,外公为什么,从小就给她听禅,她的个性,太悲观,太消极,太倔强,太固执,太隐忍,又太容易妥协。这样的人,注定纠结。这样的她,还真是不招人待见。连她自己,都烦透了。
她什么时候,真的为自己争取过什么?又有什么,是自己得来的?她爱的,爱不起。
她得让自己有个,新的开始。她决定了。
程驰提议回家。她不说话,果果也抱着她不放手。
婆婆做主:“这都十一点多了,折腾回了,都到明天了,看果果舍不得的小样儿,就住下吧。”穆北有个贴心婆婆。
其实按惯例,他们回家,也是会住一晚的。她只觉得,他说要回,无非是因为这家里,多了个人。
那景小姐说过,她是要住下的。
好不容易有机会,果果定是要跟她睡的。
程驰只说,要跟程远好好聊聊。她只当是为遮掩找的借口。一个书房,一个卧室,他们两人这么过着,也有些日子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
她一直有失眠的毛病,难入睡,一有动静,便惊醒。他忙,应酬多,常常回来都是后半夜。开始只因为怕搅了她难得的好梦,后来,竟成习惯了。
还因为,自流产后,她排斥他的触碰。她不说,不代表,他也感觉不到。
他也懂,那个孩子,对她,意味着什么。
这种事,勉强,就没意思了。
那索性就保持距离。
他只是给她时间,若这能成为离婚的理由,他完全可以把给她的“特权”收回来。
“哥,那离婚怎么回事儿?”程驰没说话。眼里透着的压抑和愤怒,却是任谁都感觉得出来。
“她告诉你的?”
“谁?大嫂?哪儿可能。飒飒在邮箱里看到的,她俩的邮箱是共用的。大嫂没删干净,飒飒清垃圾箱,偶然发现的。”
“你俩沟通得倒及时。”
“就是关心你。”
“我也关心关心你,你和飒飒怎么回事儿?”
“什么怎么回事儿?怎么都说我俩有事儿?连大嫂都这么说,我就想不明白了,你们哪只眼睛看见我俩有事儿了?”
“没有就没有,嚷嚷什么。”
“哥,你知道大嫂那时候为什么和苏启交往吗?”
程驰沉默了。
他不知道,他上哪儿知道去。她恋爱,他在国外,那时,他还从没想过,他的生命,会跟她有牵扯。她的恋爱终结,他回来了,第一次见她曾经的伴,已然是失去温度的。
“他们大学之前就认识的。
高三那会儿,学校组织高考重点班,苏启和大嫂都是尖子生。都进了重点班,成了同桌。
那时候,苏启书包里,总装着一个饭盒,一个苹果,一个热水壶。都是苏启妈妈准备的。真的是每天都有。你知道大嫂最在意什么,别人不知道,我和飒飒,却看在眼里,只有我们知道,她有多羡慕。
有天下雨,苏启妈妈来送伞,碰巧大嫂摔了一跤,脚崴了,苏启妈妈扶大嫂找了椅子坐下,还帮大嫂看了看。
苏启妈妈说了句‘回家让妈妈揉揉,立马儿就不疼了’。碰巧苏启过来,大嫂才知道,原来这慈眉善目的妇人,就是苏启妈妈,心一酸,当场眼泪就出来了。苏启和他妈妈面面相觑,莫名其妙,只当是脚崴了疼,又是帮着揉,又是安慰。越是这样,大嫂就越难受,也就哭得越凶。
其实之前,他们俩虽是同桌,都没什么话,从那以后,才熟的。
再后来,只要我和飒飒一找不到大嫂,我们就知道,一准儿去苏启家,吃苏启妈妈做的饭了。”
程驰老老实实听着,这一段儿,他还真不知道。他只知道,现在偶尔,她也会去苏启家,看她的苏叔叔苏阿姨。哪次也都是,一回来,就在她自己的小书房,呆愣好半天。他也从不去打扰她。她总是那样,大错小错,都往自己身上赖,那是一条命,一个家庭,任凭哪个血肉躯,都背不起的债。
谁对,谁错,哪有那么绝对。
“哥,大嫂不容易。”
是,不容易。他怎么不知道。
她想妈妈,却不能说。
她想借着苏启,偷点儿温暖,却害苦了人家,那算不算家破人亡。
她唯一的依赖,外公,被生病折磨,她心疼,不知偷偷哭了多少回,却从不当着人面。
她怀孕了,她可高兴了,她相信前世今生,相信轮回,她把外公,当成这孩子的前世,她的孩子,就是外公的来生,她知道,这执念,简直匪夷所思到有些荒谬,可她就是相信。
可是,没了。就像清晨,还在树叶上,阳光下,轻快跳舞的露珠,一眨眼,就蒸发了。好像从没存在过。她受不了。
她不容易。可她都憋着,愣把自己憋出病来。
他就容易了?想帮,帮不了。看着,不忍心。更憋气。
“晚了,睡去了。你也早点儿,当爹的人,自己的事儿,也多上点儿心。”
“嗯,睡吧。累了。”
两个人,各有各的心思。
程驰回房,一入眼,就是一大一小两张睡脸,幽暗床头灯,打在干净的皮肤上,嗯,安静,又温暖。
这样的夜,入睡,可惜了。
静静看着,程驰想起他们的新婚夜,也是在这个房间。
结婚时,对什么都没意见的她,唯独在一点上坚持,她想跟公婆住一起。
她本以为,她爱清静。特意另置了住处,想让她,待得自在些。
却没想到,她却有她的坚持。
他其实有点儿小失望,那房子的打理,他是花了心思的,他希望,他们会从那里,有个完整的开始。
可既然她坚持,挺好。他以为,他们已经开始。她不就是在为自己想要的争取吗?
只是到头来才发现,那只是他的以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