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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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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她的妈妈呢?她的妈妈,究竟是个怎样的人?虽是给她生命的人,却陌生得,无法用下定义诠释。
她的妈妈,从没教过她,女人应该在爱中自持。
她的妈妈,从没告诉过她,女人只有独立,才会真正地有属于自己的骄傲。
她的妈妈,从没让她知道,女人应该有能力把自己的家庭经营得幸福。
她的妈妈,从没给她过榜样,女人不只要有能力经营自己幸福的家庭,还要有能力争取到、维护好,自己工作中那一席之地。
女人的资本从来都不是年轻漂亮;女人的魅力不是源自美丽,而是美丽的自信;女人需要一个可以依靠的男人,只是依靠,不是依赖。
她的妈妈,从没教过她。
慢慢地,穆北发现,自己在反省中归结出的,所有合格的女人应该有的那些,她的婆婆都有。她疑惑,许是自己把婆婆当做美术课上的模特了吧,只为完成自己满意的一百分作品。是吧,不论怎样,婆婆在她的眼里,是那么好那么好。
只是客观地想,她还是懂得的,所谓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假使她的母亲是谢芷楣,她的母亲也给她足够关怀、和好的教育,怯懦、忧思,却是她性格的缺陷。她要强得不想依靠别人,却时时不在依赖别人。这些,能归责到别人身上吗?说到底,问题,从来都是自己的。
“呦,巧了。我当谁抱着倒霉熊躲后边儿呢,别说,乍一看还挺像哥俩儿。”果果只被穆北领着,先进门。程驰跟在后头,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透着说不出的闲适。程远看出哥哥心情好,也调侃起来。程驰撇眼门口的高跟鞋,直接把果果书包、有半个多自己高的倒霉熊,齐塞到程远怀里。
是,多巧。不过年不过节的,人齐了。
是一家人,便有一家人的默契。谁说意外才有惊喜的。有的惊喜是有惊没喜,有的惊喜并不意外。
“这玩意儿,抱抱还行,至于你,用得着我管么?”程驰话里带讽刺,程远听得出,也知道指什么。程远对这些话,从不上心。并非全因自知理亏。对于女儿,他本不是个好爸爸。
“我说我闺女怎么一天没空搭理我,原来是找到组织了。”
“那你得检讨了,你闺女不待见你,所以才一拐就跑。”
“你少挑拨我闺女,本来就是有了大娘不要亲爹,你还来插一脚。看热闹不嫌事儿多是吧。来,小公主,爸爸抱。”程远接过果果。似是想起什么,凑到程驰耳朵边,悄声送上一句:“那双鞋,可不是跟着我的脚进来的。”
程驰只当弟弟此地无银,贼兮兮的模样儿,难不成,还是跟着他进来的?
“不晚,我们果果巴不得成天腻着大娘,是吧,小牛皮糖?”果果只在爸爸怀里,抿着小嘴儿乐。谢芷楣看出穆北不自在,替穆北解围。
“妈,不带您这么偏心的。哥,你知道不知道,妈刚还骂你来着,都几点了还不回,不知道孩子得早睡觉吗?一见大嫂,脸就变了。”
“你闭嘴,不称职的爹当的,你还有理了?!”
程远讪笑:“这话倒是事实,我承认。但是,您是有了一个媳妇,就俩儿子全忘了,也是事实。”
“我可不记得我否认过。”谢芷楣答得欢喜。
“阿驰,你要把这媳妇儿给我弄丢了,你也直接不用回了。”
程驰无奈,傻这东西,装着装着,就成真的了。既已挑明了,他是不是也该让她知道,他的底限。
“妈,命里无时莫强求,这不还是您从小教导我的吗?”穆北一愣,程驰这话是说给她听的,她自然懂。他还是生气了。穆北低下头,不说话。
“北北,这小子是不是又欺负你了?他要是给你委屈受,别自己忍着,妈永远向着你。程家,永远是你的家才是。”
谢芷楣字字句句,都敲在穆北心坎上。这些话,谢芷楣不是第一次说,穆北也听了不少。感动吗?太动情,太动心了。可在她下定决心,要结束这段,被动着接受的婚姻之后,这些暖心,自然就成了牵绊,听得她满心纠结。
谢芷楣是何其精明的人,太懂得打蛇打七寸了。
程驰只冷眼看着穆北的窘迫,这股气,他憋了一天了。
不是,不是一天,是六年。此时的穆北,小脸儿一阵红一阵白,连平时最擅长的微笑,都那么不自然。
他看着心疼,可他不想帮她脱离窘境。
“你们聊着,我洗个手去。”扔下句话,转身走开了。穆北看着程驰的背影,突然有种,如愿以偿后的失落。关飒说得没错,她是生在福中不知福。只是如今,这福,她无法消受了。
“阿姨,你的拖鞋和大娘的一样。”
穆北本想转身上楼,与公公问好。果果的声音才让她注意到,屋里何时多出个陌生女子。
精致妆容的女子,正把盛满水果的盘子放上茶几,旁若无人打量着穆北。那眼神,盯得人,不自在。拖鞋,何止跟她的一样,不就是她的?
只怪穆北是这样的人,如若认定了是不相干的人,便不会多做考量。
穆北只当女子,是程远带回来的女朋友。
穆北不止一次苦口婆心:“程远,有真心想交往的女孩子,就好好地,给果果个好妈妈,是你的责任。”
每次程远也都说:“大嫂,你看看,你又瞎操心了。果果有你这大娘养着,可比亲妈幸福多了。”
程远听不进心里,还多出个打岔的关飒。她的苦口婆心,也没一次奏效。
“程小二,招了吧,其实你巴不得你闺女把‘大’字儿去了只喊‘娘’吧。”
“关疯子,你的存在就是为了扰乱世界和平。”
“程二货,你以为你长得白就能装和平鸽了?你是有本事打击原子弹还是抗争核武器,世界和平跟你有半毛钱关系!”
“头发长,没见识。给你个良心的建议,不要把阴暗心理大张旗鼓拿出来显摆,赶上下雨天,那是有可能遭雷劈的。”
“劈也先劈死你。有见识的人都光头,有本事你也剔一个去。”
这两人较上劲,什么谈话都进行不下去。这会儿,穆北没当观众的心思。
程远的我行我素一如往常。
她是恼火,如同曾经的自己,也抱怨过自己父母:“既然吝啬付出,又何必,给我生命?”
可这次,程远不吃哑巴亏,收到穆北投诉的眼神,即刻上诉:“大嫂,这回你可冤枉我了。”
“你好,我是景兰,叫我兰兰就好。我知道你,你是小北姐。”
“你好,你是果果,对不对?你的爸爸是程远,程驰是大伯,果果刚会说话时,总叫大伯爸爸,后来就管大伯叫大爸爸。现在呢,果果只会在不开心的时候管大伯叫大爸爸。果果最喜欢吃樱桃,不喜欢吃桂圆,因为太甜,果果说吃起来不像水果。果果最喜欢搜集糖纸,因为小朋友们都有好多,果果想和小朋友们玩儿,所以也想要很多很多好看的糖果,和漂亮的糖纸,阿姨说的对不对?”
穆北是想打招呼的,女子一直自说自话着,不让她有开口机会。
即便不多做考量,穆北还是直觉,不喜欢这女子。
果果只圆睁着黑亮的大眼,安安静静听。
果果不认生,可不认生,不代表会随便对生人产生好感。听到后来,小脸竟露出委屈神色。穆北了解果果为何委屈,只觉心疼。
果果自小,就不喜欢甜食。不喜欢,便多一眼都不看。
孩子,为什么总对糖果热衷?
孩子的选择,只是简单忠于自己喜好。不是好吃,才喜欢,因为喜欢,才好吃。奇形怪状,花花绿绿的包装,才是真正让孩子两眼放光的东西。
小孩子的世界,本就该是多彩的。复杂,也简单。
上了幼儿园,果果开始总管大人要糖吃。
大人的世界,有自己的生存法则。
孩子的世界,也有他们的游戏规则。
孩子,还小,小到根本没有透过表象看本质的能力。他们会用自己有的,对照小伙伴没有的,然后以此衡量,完整与不完整,又或者是,正常与不正常。长大了,懂事了,才知道,童言无忌又怎样,伤了的心,就是伤了。
“那好吧,反正没有漂亮的糖纸。”
果果,会在谈条件不成,要不到糖之后,无所谓低下头,继续做着自己的事。
之后,穆北便明白,果果才不是因为喜欢,表现出那么热衷。
那么小的孩子,怎么就懂得,为融入她该存在的世界,努力争取?多让人心疼的孩子。她心疼,更惭愧。连果果,都勇敢为自己争取。她呢?
她需要,去参与他们的游戏。要参与他们的游戏,就得遵守他们的规则。
果果太敏感,没人教她的道理,她竟也懂得几分。穆北告诉自己,是她想太多。果果,还是个孩子。可是,就是这个孩子,让她,更认清了自己几分。
在她该存在的世界,她为自己争取过什么?
差不离的成长环境,果果比她棒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