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梦外》关鱼

3、三更

　　自小，穆北外公若有空，会给她讲佛经，让她抄经文。外公告诉她：“静，是一种状态，还是一种修为。”
　　那时太小，面对那些饶舌经文，她不懂外公为何意。
　　只是，好在小小年纪的她，并未感觉枯燥，反而体会到些许乐趣。修身，达观，也是慢慢养成的心性。
　　后来，外公轻点她的头，说：“我的孙女好聪慧，有好悟性。”神情中，有掩藏不住的骄傲。
　　那时，她不大，不过才二十岁。其实，在更小的时候，她都已经会用佛理，将不豫理顺。
　　她想像很多同学一样，在被欺负时有哥哥挺身而出：“小子，这是我妹妹，再欺负她我饶不了你。”她多想有那样的哥哥，哪怕真遇此情景，她知道自己会反劝说：“何必在意，如同别人管不了我们怎么活，我们又哪里管得了被人如何说。”
　　可她没有哥哥，与表哥也不甚亲近。那又如何？她有外公，给她讲智慧的故事。
　　她懂的不算多，只是睿智如白发老人，已然相信他的孙女能平静面对生活中很多不如意。可，人生，到底又有多少不如意。他庇护不了多久的。

　　对穆北而言，没有比外公的溘然长逝，更不如意的事了。
　　外公临去前，语重心长对她道：“北北，外公知道，你不说，不是因为不恨。但是她，终究还是，你的妈妈。北北，外公心疼你。”穆北怎能听不出，那话里，有恳求的意味。
　　如父亲疼爱她，母亲，也是外公的宝贝。
　　佛说，当爱不能弥合时，就会用感性方式来实现——怨恨，所有外在的怨恨都会被反弹而伤及自己，所有内在的怨恨都会伤及别人。贪恋、私欲为痛苦之源。
　　不快乐的时候，多端看自己的生活，多告诉自己：瞧瞧，你已经很幸福了，怎能如此不知足呢？
　　不是吗？有的孩子，生下的命运便是被抛弃，连自己是延续了谁与谁的血缘，都奢求去知。有人奔波劳碌半生，依然苦于生计，紧锁愁眉，谈什么爱、恨、情？活着，好好活着，就挺好。比一比，她哪里不幸福了？知足，方能常乐。
　　哪个没有让人羡慕嫉妒的快乐幸福？哪个又没有不足为外人道的痛苦不幸？不懂幸福不能作比较的人，会把目光执着于别人的生活。只是自寻烦恼。聪明而心存善念的人，会用自己的快乐，对照旁人的不快乐，并用自己的快乐感染旁人的不快乐。
　　一切，取决于一己的所念所想。
　　当穆北给外公一个释然的微笑时，穆北已然决定不再想念。她想，自己努力，便能做到。那是外公，在这世上，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她得记着，好好记着。

　　爱是责任，责任是需要背负的。世间有太多情，每个人，都爱得辛苦。
　　她一直是知足常乐的。有关爱自己的家人，接受好的教育。衣食无忧地长大。不完整又怎样？不是不爱的父亲，和爱得自私亦坦荡的母亲。这只是她的家。世间千千万万中，再小不过的一个。
　　每个看似完美的家庭，都有段不完美的插曲。冷暖自知罢了。

　　外公是穆北最亲最亲的人了。最亲，也是唯一，那是支撑着灵魂的爱。你无法想象，唯一一个孤单时陪伴你、无助时支撑你的人，突然有一天平静地告诉你，他要与你分离时的惊惶失措和心痛。不是之一，是唯一啊。
　　可她什么都做不了。
　　被疾病折磨着，日渐消瘦，茶饭不下，只能用“等”，结束被折磨的生命，她想过，极乐世界，在那里，外公不会过得这么煎熬吧。若能早点了结，她宁愿与外公永远不见。
　　她告诉自己，外公是从痛苦中解脱了。
　　可，对自己最重要的人，突然从生命中抽离，空气中都不留下半点儿痕迹，她接受，心里还是太难受。

　　送走了外公，穆北一个人去山上哭了三天三夜。累极了，眼泪还是会流。
　　最后是程驰找到了她。那时，程驰，只是程家哥哥。
　　穆北趴在哥哥肩上，眼睛红肿，声音已如常，她说：“佛说，死时的留恋是痛苦的。”
　　她说：“ 死亡是新生的开始，轮回是下一个生命体的诞生。”她相信有轮回，她希望外公的来世是她的孩子，求佛保佑让他们继续相伴。
　　程驰说：“小北，让我继续守护你。”
　　穆北说：“好。”她像急于抓住根救命稻草，答得不假思索。
　　二十一岁的时候，外公的怀抱冷了，另一个有温度怀抱让她靠近，于是她没拒绝。
　　二十七岁的程家大小子，娶了二十一岁的穆正愚的闺女厉家外姓孙女。欣喜的人欣喜，惊讶的人惊讶。
　　穆北以为，这才是他们故事的开始。

　　点单时，穆北请经理也给果果一份菜单簿。穆北看得出经理的不以为然，果果是被娇宠着长大的。可他们，有他们的教育方法。谁家的孩子，又不娇宠了？宠而不溺，才是该有的态度。程驰只是在一旁端坐，静看着。
　　“大娘大娘，果果可不可以点四个，你看呀，大伯都不看，果果和大娘可以帮大伯点，是不是，大伯？”程驰笑，转眼看穆北。他爱死了这讨人喜的小丫头。
　　谢芷楣给果果立的规矩，在外吃饭，只可以点两个她最想吃的，原因是，她吃不了太多，而浪费，是件让宝宝和最喜欢宝宝的奶奶、爷爷、爸爸、大娘、大伯，都羞羞脸的事情。想超额，可以啊，那就得跟带她出门的长辈申请了。
　　“那……好吧。”穆北没有附加条件地爽快答应。果果不问原因。不必问，自己怎样，心知肚明，何必要从别人口中求证。孩子，只是还没有那样的表达能力罢了。
　　聪明的果果选了两个她喜欢，而她的大伯也不讨厌的菜。

　　果果把菜单转过朝经理的方向。
　　“西装叔叔，我要这个……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嗯，再没有了，谢谢！”
　　果果合上菜单簿，两手呈递给西装叔叔。
　　经理也忍不住发笑。西装叔叔？他又有了新名字，还是小娃娃给起的。是个挺俏皮的名字。从进门，观察至现在，他也看明白了，这声“西装叔叔”，可不是调侃，她小，也懂得如何让对方觉得被尊重。瞧，小公主被教育得多好。
　　经理不由自主又多看了穆北一眼。果果一直是被穆北带着教育着的。两年前，穆北流产，健康出了问题，才与程驰搬出程家，果果也不再是她的责任。

　　小大人架势的果果，穆北看惯了，不惊讶。程驰不是第一次见，也忍俊不禁。
　　果果看不苟言笑的大伯，笑得欢畅。她自然知道大伯的开心果正是自己，小脸上写着：我不高兴。
　　“我不认识字，但是看得懂画里画的都是些什么呀，大爸爸坏心眼，笑话人！”嘟嘟囔囔道完，小嘴也撅起来。
　　程驰起身凑过去，把果果抱在身上，索性坐上果果的座位。画地为牢。
　　“大爸爸哪里是笑话果果，是我们宝贝儿实在太可爱太聪明太懂事了，大爸爸太喜欢才笑啊。”
　　程驰已然少有的甜言蜜语，奈何不了小公主不买账。
　　程驰不在意，只管拿起菜单簿，认真翻着，碰到果果小眼珠亮起来的，就讲讲旁边注的是什么字，笔画又是如何写，遇到有故事的，还能讲起故事来。直到桌子上，满到放不下其他。

　　言传重于身教，穆北总是这样做的。程驰认同且赞赏。
　　用自己的劳动换取价值的一切行为，是应该被尊重的。再单纯的环境，也被不单纯的氛围渲染，这世界是这样的。聪明的孩子们并非懵懂无知，不会用语言表达，并不等于入了眼，入不了心。
　　很多时候，穆北的过于单纯，总显得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程驰会担心，果果会不会被穆北教育得太好，与她一样，用那颗无尘染的心，度量着世间的美丑善恶。不是所有的结，都能用怎样的“如是说”化解。穆北，不同样有化不开的心结吗？旁人无方，惟有自救。
　　只是一转念，何必循规蹈矩去让孩子知道，什么是好的，怎么样又是不好的。不是有那句话吗，授之以鱼，不若授之以渔。规制，总不如引导。
　　那么，即便是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能怎样？索性分离，有程家守着，护着，不挺好的吗？
　　这样的想，总是足够诱人。
　　程驰顺便会想象她的妻子，又会把他们将来的孩子，教成什么样子。
　　那一定是他，这辈子最幸福的事。一定是。
　　这顿饭，吃得心满意足。撇开之前的不豫。幸福，从来都是有选择的争取。

　　“妈，这么晚您还没睡？果果想看电影，吃过饭就去了，才这么晚回来。您等急了吧？”穆北以为婆婆已经睡下了，没想到还在楼下，想是在等他们吧。穆北有些不好意思。
　　穆北是真心喜欢婆婆，也佩服。若这个女人，是自己的母亲，应该是不一样的吧，那样该有多好。如是的想，不知想了多少次。可惜，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