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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殇雪(一) 千山拂乌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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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九国里,就算临月都是个顶昌盛的地界儿,自二百年前先都主开拓成都,规划疆域制度,甚是繁茂。
可就在这长容十年的五月,却出了件怪事儿。
春光五月,从都城茕拢城开始,连降大雪,连绵不止。
千山落定,被覆上一层莹润的雪被,笼着上头一片极清胧的青烟,格外失真,仿佛若迷幻的仙境一般,天良久未曾放晴,一重重的灰色积云则被投成一块块阴影,森森浮在天际,望久了,便有股寒意从骨子里渗上来。
“千山照乌云,虚影拂雪肌。”清幽的话语从凉薄的唇间吐出,玄姬最后一眼看了远方千山,似有若无的微笑:“原来……是这般情景。”
转头,抖着一双小短腿匆匆跑去,想前方走出好一段的人大喊:“嗳,我说你仗着腿长欺负我很好玩么?”
乌姬顿了顿,又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嗯,你挺好玩的。”
“……”
贰.
因着大雪的关系,茕拢城里不少东西都增了价钱,沐容烈裹着狐裘毛麾穿梭在市集间,剑般的双眉紧蹙,似有重重心事。正编织着鸡笼地老人放下竹篾,叹息道:“莫非,又是一宗冤案?”
“又是?”沐容烈忍不住问道。
“都主不知道也是当然。”老人笑笑,搓搓冻得通红的双手,“算起来也是四十多年前的事儿了,当时城中一位老爷离奇死去,凶手还是个挺脱俗美丽的女子,被抓住后即刻判定秋后问斩,可那之后就七月飞雪,冻死了不少人。县太爷觉着不对劲,正欲重新审理时,那人却在牢里离奇自尽了,据说,尸骨无存。”
“竟有这等事儿?”沐容烈十分遗憾,“那如今这事,莫非也是如此?”
老人摆摆手:“老头子的一些陈年老事,怎能当真?都主只权当个磕牙的趣闻罢。”
沐容烈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听得耳边一个低醇如酒也空灵似冰的声音道:“若没有真事,又何来故事?”
他愕然转身,一个乌衣玄发的修长身影立在他身后,眼前的女子朱唇碧眼,面上有诡异的红花石蒜刺纹,她颔首淡淡道:“乌姬,我叫乌姬。”
临近正午,又翩翩降下不小的雪,夹杂着凛冽的风声呼呼,脆弱的枝干撑不住雪的沉淀,于是折断在地。唯有青青松柏依然不屈,可这毕竟只是大片种植于陵墓边的树木,所以只能固然扎根在荒凉的土地里。花草虽不至于落的那般命运,却架不住风雪相摧,接连败了下去。
屋里燃着一盆竹炭,赤红的火焰噌噌烧着,不时有几个竹节“吡啵”爆开,溅起零星的火苗。玄姬两手扒拉在窗棱上,对着窗纸呵一口热气,上面凝着的寒气随之散去,又再次被冻住。
楠木桌上摊着一宗宗案卷,乌姬放下手中一份,又看向一边的沐容烈:“怎样了?”
沐容烈揉揉布满血丝的眼睛,叹道:“还是没有。”累死了,就不能歇会吗?
“那就继续吧。”乌姬一句话彻底将他打击到死,沐容烈无奈的低下头,早上她自报家门自称自己就是那位名震天下的魂师时,他着实吃了一惊,接着她便直截了当提出重查四十年前这桩旧案,清冷的声音似有无尽威严,他只得乖乖照办。
玄姬慢吞吞爬过来,手不小心碰翻了茶杯,茶水横流,沐容烈赶忙站起来拂去茶水,一份卷宗被扫到地上摊开,乌姬不紧不慢拾了起来,手指一弹:“是了,就是这份。”
沐容烈伸手接过,正是四十七年前一宗案子,李家一位老爷被人当胸一刀刺死,凶手是个女子,被下人抓住时身上犹带血迹,于是就此结案,谁料后来的七月大雪。
玄姬也拿出手里的卷宗,道:“这案子,也好奇怪呢。”
那正是近来发生的一件命案,也是一户姓李的人家,这位李老爷死于茶中的穿肠之毒,那茶正是李小姐亲自泡上的,又从她房里搜出了毒药,人赃俱获,铁证如山。
“女儿杀了自己的爹本就难以置信,就算是真有此心,随便抓个丫鬟当替罪羊不就得了。”沐容烈看着卷宗不屑一笑。
“那就去看看吧,都主。”乌姬站起身来。
临月都的都主楞一了愣,赶忙起身跟随。
叁.
同样是牢房,临月的牢狱却是九国中环境最好的地方,墙上每隔十步设一个天窗,透来明堂堂的亮光,被褥也能让囚犯清洗,不似其他牢房的肮脏腌臜,多了几分仁慈。
四十七年,依然如此。
乌姬想着。
李偲丝住的正是正是最明亮的意见,虽亮,可也是最冷的。一片片白雪飞下来,泅湿了被褥,较弱的大小姐蜷在稻草里瑟瑟发抖,引人垂怜。
沐容烈皱皱眉,解下毛麾给她披上。李偲丝杏眼噙着两汪清泪,一张冻得青白的小脸上腾出两片红晕,眉目间多出几分活络来,沐容烈脸上微微一红,不自觉调开视线。
乌姬抬眼打量他们二人几眼,极微得皱起眉,又看了一眼呼啸的风雪,在心里叹气。
“你就是李偲丝?”乌姬道。
李偲丝点点头,开口辩白道:“请相信我,我真的没有杀我爹,那茶,那茶……”说着便落下泪来。
“就算你想杀人也不必自寻死路。“乌姬话语冷冷,”我只想知道,你爹平素里来往密切的有哪些人?你有几个闺友?”
李偲丝的泪被噎得凝在眼里,仔细想了一会儿,道:“爹的朋友我也不甚清楚,只不过素日里来的最多的还是刘员外,楚老伯和洪老爷几个,也正是他们的女儿与我交往最好。”
“他们之中,对你爹最献殷勤、对你最对关照的又是谁?”
“洪老爷吧,落燕也经常带着些新奇玩意儿来找我。”李偲丝脱口而出,又惊讶的瞪大美目:“莫非是……”
“我什么都没说。”乌姬露出一丝冷笑,转身离开。
沐容烈踌躇了一会儿,唤来狱卒调换个牢房,李偲丝羞怯地看他一眼,正是一弯眉眼盈春,冰住明月底,沐容烈只觉着心潮一阵澎湃,匆忙赶出来,却再看不见那个乌色身影。
“花别衣和你到底是什么关系?”走在铺满雪的路上,玄姬终于忍不住问道,“说是故人,我是绝对不信的。”转了转脑袋,又想起什么道:“千山拂乌云,虚影拂雪肌。一个乌一个肌,莫不成,你就是临月这开国都主……”
“别说了!”乌姬忽然利声喝断她的话,森然回眸,连相处多年的玄姬都被激得倒退一步。眼前的女子,明明还是那个魂师,碧玉眼里却充满了阴阴煞气,连面上的红花石蒜都透着股肃穆。玄姬心里反而更加衍生了怒意,装着胆子上前道:“即使你告诉我我是命中注定的诅咒之子;即使你以我的命作引子去抓鬼;即使你不肯告诉我我们魂师的夙命。我都选择相信你,可到底是为了什么,能让你几十年来第一次这么失控?是你不愿意揭开伤口,还是根本不相信我?”
乌姬怔了半晌,最后却怆然垂下双眸:“上一辈的事都与你差的太远了,不是跟你说过吗?我们这些生来就被诅咒的魂师,永远都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
雪花纷纷扬扬落下,沾在她们彼此的发上、眼睫,融化着滑落,仿佛泪花闪烁,风中传来一个乌姬无比熟悉的声音:“这话好像还是我说的吧?乌乌,你好无耻呢~”
玄姬墨黑色的眼眸里,猝然映出一个雪花堆积而成的身影。
沐容烈回到县衙时已是傍晚时分,当他退开大堂门是,不由一惊。
书桌边,坐着一个绝美的女子,不似乌姬的清冷绝世,尖俏的脸上流扬着的是神采魅惑的笑意,一双细长的眉眼弯如柳梢,飘若自在飞花,轻影如梦,一身白纱也不知是什么料子,悠忽缥缈,一对金莲没个安稳,或翘或拢打着坠子,似有向云随步起,身上沉香如洗,倚着一枝灯影,让他觉得呼吸都止住。
“你好啊~沐都主。”她柔柔的说,声如梦莺啼。
“敢问……姑娘是……”沐容烈呐呐问道。
“还是和从前一样啊。”她仍在笑着,眼底却骤然深邃起来,起身翩翩然行到他面前,纤纤手指抚过他的眉眼,“我可是乌姬一位故友呢,她认识的人,能有几个正常呢……”
“别闹了,师傅。”乌姬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蹙眉道。
沐容烈更为惊诧:“师傅,你、你就是上任魂师?”
“正是。”她微笑,“我叫花别衣。”
“别衣……”沐容烈喃喃重复着,无端觉得眼前的女子十分熟悉,却怎么也找不到有关记忆。
“那不是她的名字。”乌姬进来倒上一杯茶,“她叫雪姬。”
沐容烈却是一愣,微微生疑:“这名字,好熟悉……”
“诗里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们了吗,我的名字。”雪姬吃吃笑起来,“千山拂乌云,虚影……拂雪肌。”
沐容烈的眼睛豁然睁大:“先……先都主!”
雪姬抿起唇:“那么惊讶做什么?我又不会把你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