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离歌(二) 怎么,对你 ...

  •   肆.
      夜色深了下来,喜宴上仍是一派杯盏交错的其乐融融,拜月儿枯坐在床沿,只觉得满头珠翠压得她呼吸都困难,听窗外喜鹊声声鸣呖,忽然就感到一股从骨子里透出的寂寥。
      红盖头被人掀开,她瞪大眼睛似活活见了鬼:“你怎么进来的?”
      蓝十四细细端倪着红绸上绣着的鸳鸯戏水图,半晌,才道:“我为何不能进来。”
      拜月儿抬头看他一眼,心下也平静起来,淡淡道:“若说今日是你请了乌姬来唱曲儿,我是绝不信的。”
      “聪明。”蓝十四笑笑,身上犹带浓重的酒气,足下也微有些踉跄,想来是醉得狠了,竟直直栽在她怀里,拜月儿一时没撑住,手忙脚乱的推他,反被他一手制住压在床上,蓝十四在她颈间蹭蹭,身上有股她再熟悉不过的气息,一大傀儡秘药,锁情香的味道,蓝十四在她耳边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要离开我……别衣……”
      别衣,拜月儿皱皱眉,这名字她不是不知,蓝十四少年时恋上的一个卖花女,后来却暴病而亡,正想好好问个究竟,耳边却已响起轻微的鼾声,他竟已经睡了,无论怎样推挠,就是不肯挪动半分。拜月儿的眉拧得更深。
      新婚初夜,他与她一对新人,和衣而眠。
      窗外,一个灰白的影子一闪而逝。

      “姐姐,你又走神了。”玄姬落下枚黑子,一色乌黑的眸子盯着她。
      拜月儿干咳了一声,凝神落下一子,却愕然发觉已是陌路。
      玄姬连落子的步骤都省了去,胖胖的手指敲着棋盘:“姐姐你是怎么回事?这都第九局了。”
      “你姐姐学艺不精,连你都比不过罢了。”蓝十四从凉亭台阶上缓步踏来,手捏一把折扇,扇坠上流苏轻摇,散发着一股幽幽香气,不细闻倒真难以发觉,却逃不过她的鼻。
      蓝十四在一边坐下看笑话,拜月儿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忽然娇声道:“那不如相公来试试吧?”
      蓝十四被她黏软的语气惊得抖了一下,坐上石凳,玄姬已重整了棋盘,再次落下一子。
      白子起,黑子伏,蓝十四从原先的闲散,到落定、肃然、蹙眉、考棋,直至步步为营,这会子轮到拜月儿磕着瓜子看笑话,施施然往棋盘上一望,黑白二子各占半数,但仍是黑子更胜一筹,她得意的挑起眉。
      却又见蓝十四舒了双眉,露出一个欢愉的笑容,如春风拂过结冰的湖面,一腔似水风流,惹得她心神不禁荡漾起来,蓝十四已拍下一子,霎时扭转局势,玄姬不禁开始考棋。
      “怎样,认输了罢?”蓝十四欢快的呷了口茶,却听见远处一个幽幽的声音:“那可不一定。”
      乌姬挽着一大把花枝款款立在墙头,轻轻回身落地,蓝十四挑眉:“哦?”
      “现在不出三子,公子可就必输无疑了。”乌姬风一般跨上台阶,“若公子不信,那用蓝少奶□□上这只钗作赌,如何?”
      拜月儿一愣,正想说些什么,却听蓝十四放下话:“好。”
      “你答应的倒轻巧,若输了也是输我的。”拜月儿换上另一份心思娇嗔道,“哪有这种夫君。”
      “你的不就是我的?”蓝十四笑着拦住她的肩,只是动作有些微僵,若输了,“再陪你十只便是。”
      乌姬眉目含笑:“好个郎情妾意的小夫妻。”
      拜月儿脸一红,呐呐说不出话来。
      玄姬抿嘴一笑,指尖又落下一枚黑子,势如破竹,蓝十四也落定迎战,两字落过,正待好好调侃一番,却见小丫头拍下最后一子,顷刻,满盘皆输。
      “这……”蓝十四一时愕然。
      乌姬伸手,轻巧取下拜月儿发间的凤鸣钗,硕大一颗明珠幽光冷冷,“公子好好找上十只钗来赔罪罢,别让怀里的美娇娘生气了。”
      拜月儿一愣,她已翩然而去。

      春日渐渐显露出了头角,须臾间就等到了回暖之时,漫山遍野开遍的芳菲不止千万,其中更不乏娇艳的杜鹃花争艳,密压压挤在一起,似要好好比个伯仲不可,于是偶尔的暖风吹过,满山的粉、白、红色花儿都在含笑点头。
      到底是比家花香。
      拜月儿给案几上的水仙花加上些清水,又瞥了一眼蓝十四,连着好些日子,他这个所谓夫君一直都说与个朋友有事商谈,可这所谓“有事”的借口,实在太拙略,但从他额角那块胭脂红印就看出到底有了什么,那块红,刺得她眼生疼。
      “娘子,你怎么了?”蓝十四眼里有难得的清明,不知是不是没用锁情香的作用,她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他一介神医会闻不出这股味道,想来必是蓝老爷下的,莫非怕留不住这个儿子么?
      “没事。”她笑笑,又专心摆弄着梳妆台上的胭脂奁,他与她不过是同床异梦的夫妻,这次完成她的本分就好,她拜月儿亦不是那样大方的人,能拱手与他人分享夫君,拜月儿下意识看了一眼铜镜里蓝十四映出的影子,英俊的眉眼,若真是她的归宿,该有多好……
      拜月儿叹了口气,又猛然想起另一件重要的事,这件事必须速速办好才是,而蓝十四也有意无意提过她的嫁妆,不能再等了。

      今夜,月黑风高,是个夜行的好天气。
      拜月儿看了一眼宽阔的床榻,蓝十四这次说又被老朋友撺掇拥出家门,她冷笑,罢了罢了,随你怎么会老情人。
      褪去一身繁重襦裙,拔下满头珠翠,紧紧裹上一层夜行衣。
      吹熄烛火,拜月儿睁眼躺在床上数着时辰,窗未关严,凉薄的一线月光倾泻,零落洒在窗檐下一盆杜鹃上,这有毒的花儿升腾出的浓郁香气似乎也被这月光氤氲得有了形态,极朦胧一团灰云缓缓游离着,渐渐移到她眼前,蠕动着幻变出她的样子,却又不是她的脸,凉薄高傲,眉目间,也全是她所没有的挑衅戏谑,然后,猛地向她扑了过来——
      拜月儿全身一颤,一个猛子从床上翻身起来,死死扣住喉咙不让自己惊呼出声。冷汗涔涔落下,视线里,那团云雾渐渐消散,杜鹃花依然静立,是不是梦,都无迹可寻了。
      戍时已过,料想仆人们都已睡下,拜月儿推开窗,几下反身已越到房顶,脚步轻盈,翻过重重屋帷,悄然来到蓝老爷地书房。
      书房是蓝老爷平日的禁地,不需任何人进,钥匙贴身保管,连蓝十四都须经过许可才有权力,拜月儿从袖口里取出小小的嗜木蛊虫,状如蜈蚣,通身木黄,扭曲着身子钻进窗缝里,一阵细碎的啮咬声响起,伴随一地木屑,拜月儿将蛊虫放回袖子,推窗而入。
      书房极黑,她没敢点火折子,借着极淡的月光与夜明珠四下摸索起来,明明是挺简单的布置,却怎么也找不出端倪,拜月儿左右敲打着,却依然毫无发现,颓然坐在椅子上,失神看着书桌边一缸粉色的荷花,两朵菡萏,一朵已开了大半,另一朵却依然是花苞,映着月色,惨淡摇曳。
      荷花?
      拜月儿猛地站起来,现下春日天气,怎会有这般开放的荷花?
      她挽起袖子,在缸底一阵摸索,手指触到一个冰凉的圆滑东西,她一喜,捞出来仔细查看,是个拇指大小的赤红色珠子,触手温润如玉。
      拜月儿绽开眉眼,刚欣喜地将珠子抓在怀里,斜空里却冷不防蹿出一个人影牢牢制住她的手腕,拜月儿一声痛呼,珠子脱手又落回缸中,溅起小小的涟漪,她还没回过神来,来人一手捂住她的嘴,懒腰抱起她,翻窗跃上屋顶。
      月光清冷照出来人面容,竟是乌姬。
      拜月儿心下警铃大作,皱眉道:“你想干什么?”
      乌姬揭开几片琉璃瓦,淡淡道:“帮你。”
      “赤玉珠对我家族的意义非比寻常,你这样帮我又算什么?”拜月儿急得只想跺脚,却听得屋檐下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紧接着传出蓝十四疑惑中带着机械性的声音:“别衣,她不在。”
      拜月儿一怔,忙趴在被乌姬拾掇出的洞口往下看,书房点上了一盏明灭黯淡的灯,蓝十四站在缸边,对脚边影子自言自语。
      拜月儿有些不解,看他那情态,分明就是索情香的药效,可蓝十四又为甚会这样?她转头看了乌姬一眼,后者只示意她接着看下去。
      拜月儿仔细凝神看去,蓝十四的确是对着脚边阴影说话,而那影子,竟依稀飘荡在空中,恍如鬼魂,还没等她惊诧完,那影子竟开了口:“窗子都被嗜木虫咬开了,她怎么会没来?”
      蓝十四从缸里捞出赤玉珠,手指微微一动,珠子立即化为齑粉流走,“莫不是她看出这是假货?”
      “我花别衣何曾失败过。”影子冷笑,“拜家那只蛊王可是你亲手下的毒,唯有赤玉珠可解,她死乞白赖进了你蓝家,又岂会不行动?我再做一颗,你明日和她挑明了便是。”
      拜月儿浑身一抖,几乎跌下屋顶,乌姬伸手挽住她,只听蓝十四道:“只能这样了,她的嫁妆我左右寻遍也不见痕迹,不过……有些对不住她。”
      花别衣的声音猛然尖利起来:“怎么,对你那位小娘子动了心?给我醒醒吧,蓝十四!”
      “……是。”蓝十四有些呐呐的低下头,眉目间更多是低眉顺眼的傀儡服从,拜月儿一看便知是索情香的功效。
      一人已影,亦是一主一仆相伴走出书房,乌姬盖上瓦片,转头看了一眼手脚僵冷的拜月儿,淡淡道:“明白了?”
      “原来你什么都知道。”拜月儿惨淡一笑,“半月前蛊王离奇中毒,大家都说只有赤玉珠可解。爹找到蓝十四商谈时,他一口指定只要我和离心,原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