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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离歌(一) 三生石,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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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从九国的地图上来看,临月都地处最中央,却只是块不到十七座城的小皮毛,毫不起眼。
可就是这块巴掌大的地方,土地肥沃,歌舞升平,一个州郡所生产出的商品,足以抵上最强大的粢术国两个京都的收入。
因此,临月自当年八国划分之后,是个被虎视眈眈多年的地方。
“可这地方不照样是活的好好的。”玄姬汲着水走上岸,白胖的小脚丫在沙上乱晃着。
在一边挖野菜的老翁漾起笑纹,“临月本来是快无主小地,地理上却连着各国紧要关卡,环环相扣,八国死咬不放的结果是谁都没占着便宜,二百年前先都主一统十七城,与各国交定制度,令临月生生衍息至今。”
“先都主是谁?”
“时隔太久,都主也未曾告知过她的姓名,只流传一句话说,千山照乌云,虚影拂雪肌。”
乌姬的眼睫微微一颤,伸手抓起手边最后一块石子斜斜掷往水面,石子在水面打出十来个水波,最终沉入水底里,溅起一圈圈涟漪。
“走了。”扛起兀自追问不息的小丫头,转身离去。
风中传来不知是谁的叹息,带动招魂幡声声飘零。
贰.
顺着开云河中游逆行二十里,就是玄坤城,虽不是成都,亦有堪比成都的欢融歌舞,今夜更是尤其的热闹,大家小巷挤满路人,个个伸长脖子似在等待什么。
“请让让,请让让。”一个青衣着身云纱覆面的女子在人群中奋力走着,可无奈身量较小,完全撼不动半分,只得焦急地随波而流,摇摇欲坠。
一只有力的手及时抓住了她往旁边客栈台阶上一拉,她尚未惊呼出声,便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淡雅素沉的香气瞬间安抚了她的神智,她恍然抬头,撞进一双若水的眸子里,幽幽忘了呼吸。
“姑娘没事吧?”他柔声问道,清俊的脸上一片温和,拜月儿一时微红了脸,低头道:“没事。”
“看样子这一时半会儿是出不去了,你还是等等吧。”蓝十四道。
“可是、可是我真的有要紧事……”拜月儿绞着衣角。
蓝十四叹了口气,对身边一块黑色幡幔自言自语般道:“这可怎么办?我也有急事呢。”
黑色的幡幔动了动,拜月儿这才看清那是一个黑裙如墨的女子,容色清冷绝世,右脸纹着一朵黑色的红花石蒜,分外惹眼而妖异,碧玉般的眼幽然游离于俗世之外的清渺,令她的心都疼了起来。
“很难说。”朱唇里吐出与外表一般清丽的声音,乌姬又上了一级台阶,目光落在不知名的远方,“蓝家少主可要娶亲了,一时半会能走得出去?”
蓝十四有些微妙地尴尬笑笑,乌姬在眉间搭个凉棚,又瞥了一眼快哭出来的拜月儿,人潮已是越聚越多,抬手将招魂幡丢给小丫头,转头道:“你要去哪?”
拜月儿一愣,还是老实回答道:“城门外。”
身子忽然一轻,乌姬轻巧将她打横抱起,淡淡道:“闭上眼。”
她乖乖闭上眼,耳边随即只剩下呼呼风声,伴随着人群的惊呼,几番起落,乌衣的女子便消失在众人视线里。
唯有玄姬气呼呼背着招魂幡瞪着蓝十四,死乌姬,见色忘妹!
叁.
玄坤蓝家,是临月都一大富贾,这一代的蓝家少爷却主修药理,早年云游四方至各处,医治不少疑难杂症,博得九国一片赞誉,及至他后来回家继承家业,令都主沐容烈亲自摆驾迎之,更是蓝家一大傲事。
于是,当传出这位少爷即将成亲的消息时,可想而知人们的惊奇心。
更何况,这位新娘子,正是拜家这传说混有至今仍神秘闭关锁国的巫蛊之国,偃水国一位嫡传公主血统门下的三小姐。
有人说,蓝少爷娶三小姐,只为了嫁妆里一枚蛊虫。
有人说,这三小姐嫁入蓝家,动机似是不纯。
有人曾说,蓝少主会突然提亲,只不过听说了三小姐的生辰八字。
流言里,含着人心的揣测,没有根,没有果……
迎亲的队伍从城门开始,蓝家一早就派人牢牢守住不许闲人靠近,因此无论城内怎么热闹,城外依旧毫无声息,只有一座巨大的车舆高高而立,长高皆有数尺,红纱烈烈,如同间小小的房子,几个丫鬟却十分焦虑不安,向一边太师椅上静坐的中年男子焦急说道:“老爷,这时辰都快到了,可小姐还没回来,这可如何是好?”
拜祝风已是不惑的年纪,脸颊清瘦如割,抚着胡须沉吟不语,正欲抬手招来护卫,斜空里却猛然覆下一片阴影,几闪之间,一个纤细的身形便立在不远处。
乌衣玄发,面上有奇异刺纹的绝世女子将拜月儿放下地,点点头致礼,转身便往城门走去。
“姑娘请留步。”拜祝风赶忙道,拉着拜月儿做个揖道:“今日多谢姑娘帮忙,可否请姑娘告知名讳,他日也好相报。”
女子的脚步微微顿住,转头,淡淡道:
“乌姬,我叫乌姬。”
当第一抹夜色划过天幕时,迎亲的队伍终于从敞开的城门处行来,人群哄一声喧嚣开。
喜娘环绕,大红嫁衣,鸳鸯花钿,绯金缀妆,红木车舆中,有一女子端坐于绣花蒲团上,轻纱颜面,气质高昂而不失温润,一时震慑众人。
“真美啊……”
“蓝少爷真是好眼光呢……”人们纷纷发出惊叹声。却有几个五十岁上下的老人讶然在一边论说:“看看,这位小姐,眉目竟与那位有几分相似呢!”“谁说不是呢,不过这位比不得那位的威严高傲,眼神也温静多了。”“莫不成少爷就是为这点相似才娶得三小姐?真是可怜一位小姑娘”“造化弄人,听闻三小姐的生辰八字,与这位也是分毫不差!”“真的?可真是一桩奇事了!”
彼此攀谈的老人们没注意到,墙上投下的月光被投下处长细的影子,影子的主人,正坐在墙头,一字不漏听到了他们全数对话。
乌姬垂眸看了一眼脚下,又将目光投至城郊边那座金碧辉煌堪比宫殿的蓝家宅邸。
天完全黑下来,远处一片千山朦胧,却看不分明。
迎亲的队伍一路吹打闹到了蓝家门外,拜月儿克制住想吐的冲动,瞄了一眼身后马车,几百箱子的嫁妆。紫檀床,连理镜,胭脂奁,并蒂箱里却只装着一样东西,而这东西,也正是蓝十四娶自己的唯一条件。
——离心。
踩着踏脚而下,喜娘欢欢喜喜抱着绣球上来,一根连着她,另一边留给了自门口走到她面前的人,修长的眉,净白的脸,的确能令这玄坤城里大半女子动摇芳心,而令拜月儿更讶的,则是:“是你?”
蓝十四微微一笑,伸手轻搭搭她的手。
一路行过,繁缛礼节,跨火盆,耳边那一声声高昂的“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已听不甚清晰,一路行过,奉上热茶,拜祝风坐在一侧,眼底到底渗出几滴泪。
交杯酒在众人的起哄声中饮尽,喜娘正待牵她入洞房,蓝十四忽然道:“等等。”
伸手,淡淡将她拉到身边:“她,就留在这。”
喜娘有些不解,宾客们也觉察出不对,蓝老爷在座上眉头轻轻一皱,气氛一时尴尬起来,蓝十四却仍不为所动,拜月儿抬眸透过一层红纱看他,只觉得对面男子眼底蒙着一层冷雾,蓝家的人,果真凉薄。
正僵持着,门口却传来一阵乐声,微风吹过,一片乌色的云朵飘进内堂,翩然落在大厅里,拜月儿稍稍转眼,就看见一派明灿烛火间,乌姬正坐在金织地毯上,大厅极阔,显出些歌姬献技的味道,而乌姬也正弹着手边一把朱色古琴,谱一阙清歌:
月皎皎兮惊鸿舞,一见郎君妾心误
浮云变迭雁传书,横舟流水把酒疏
唱别离梦尽相思,今何在?笛声残
三生石,三生路。奈何桥上红花煮
历尽天涯看无主,魂归何兮飞暮度
雪有泪兮雾有楚,连心恨晚,夜作枕中书
一曲毕了,众人都有些失神,拜月儿惊觉蓝十四落下几滴泪,滚烫溅落在她手上,他整个人也似乎恍然醒悟般打个战栗,令她微微心惊。
蓝老爷毕竟是过来人,第一个反应过来,拊掌道:“曲是好曲,只是姑娘在我儿的大婚日上唱这忧伤的曲子,怕是不妥。”
乌姬抬眸,右脸上那墨黑的花纹似乎更深了些,她淡淡道:“此曲名《三生》,寓意三生三世,都能永远携手相伴,可是蓝公子特意请我唱的。”
“《三生》?”拜祝风细细咀嚼了许久,笑道:“不愧是乌姬姑娘,这魂师的名声果真名不虚传!”
语毕,震起四座。
九国有魂师,司秘术,摄魂灵,游行天下而默名,这个职位却是极为神秘,传说,九国百年出一介奇子,历代魂师便将这孩子养在身边,授之所学,传之巫术,孩子出师之日便归隐而弃天下,新一代的魂师便继承旧人衣钵,继续周游九国,解决疑难怪事,手中招魂黑幡,便是胜过万千兵器的利刃。
这一代的魂师却是格外无名,直到数日前,流传映秩国里有一位奇女子,灭鬼屠妖,才令这迷揭开一角。
乌姬颔首致礼,蓝老爷忙命人加座,乌姬却身手制住:“乌姬本为游人,不宜久留,今次只希望蓝老爷能收留我妹妹多住几日,不胜感激。”语毕,结果盘中酒樽,一饮而尽。
“乌姬姑娘能光临,自然是欢迎的。”蓝十四接过话,微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