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国行》碎竹痕

5、花开错（三） 墙上铜镜里

　　玖.
　　那年的春日格外漫长，就算是历时三季而不败的夹竹桃也错过了时日，大夫人一日比一日更郁结于心，三夫人的脾气却一日烈似一日，三天两头找大夫人的麻烦，知道有一日，下人在小少爷尹初佩戴的香囊里，发现了不少夹竹桃花粉。
　　那香囊正是尹远所赠，老爷勃然大怒，将他一顿抽打关在柴房，大夫人也被禁足，只有下人们纷纷议论，大夫人所种的那两株夹住桃早已被三夫人折走不少花枝，根本不可能有那么多花粉可采，真相如何，只有老天知道了。
　　不几日，尹初却中毒而死，死于茶叶里多出的一片夹竹桃叶。
　　三夫人几欲疯癫，却有眼尖的下人认出，那茶杯正是大夫人平素喜爱的青釉瓷，与三夫人的白鹤青瓷杯错了位，酿出这出惨剧。
　　一时哗然惊变。
　　还没等真相浮出水面，那日傍晚，本被囚禁于房中的三夫人却不知怎么逃出枷锁，纵火烧死二夫人母子，强灌毒茶害死大夫人，又持刀杀了尹老爷，大火中将一切真相揭开。
　　却只见那位游方的魂师飞身而起，救出困于火中的尹远，将几人尸身卷出。
　　还没等人惊讶完，朱唇碧眼的女子又道，这尹宅，阴气森重，是有妖物作怪。
　　那夜，漫天火光中，只见那女子翩然纷飞的衣袂，所过之处，烟尘湮灭，招魂幡拂过，却似锐利的剑锋，将大夫人门外一株夹竹桃斩为两段！
　　断枝干里，有涓涓的碧色液体流落蔓延，半段夹竹桃跌在地上，却似活物般扭曲蠕动了半日，方化为一地灰烬，一时震慑众人。
　　那魂师就此逗留了几日，将尹宅一些布局重新布置，将要离开时，却被尹远死死缠住，黑如乌云的女子俯下身道，将来再回来，便给找个童养媳给远儿，可好？
　　于是翩若惊鸿，再不见那人幽影。
　　然后，便是十年。

　　拾.
　　风轻轻吹，吹得门外仅剩的一株夹竹桃花叶摇曳，挥退了管家，尹远坐在桌边怔怔出神。
　　“公子怎么了？”雪竹推门进来。
　　尹远抬头，面前的女子，烟白的衣，清丽的脸，分明与梦中那艳红的影子渐渐重合，又再度分开。
　　“雪竹，你是恨我的吧。”他摸索着握住她的手，手指凉凉。
　　她平静如水般的眼睛，没有一丝波澜，却透露出无尽的忧伤，淡淡的神情，让人无法琢磨便消失不见，半响，缓缓吐出一个字：“恨。”
　　尹远轻轻地的闭上眼睛靠在她怀里，“恨也好不恨也罢，反正，都会一起去地狱的“
　　雪竹脸上流露出轻柔如和熙春风的淡笑，用手轻轻地的梳着他如墨般的发，眼神却冷若冰霜，但却又多了一丝满足，淡淡地柔声说到“那就一起下地狱吧！上天碧落下黄泉。我们永远在一起，没有恨，没有痛，只有我们！”
　　远处的房里，玄姬正折下几枝花作花环，忽然道：“冤孽。”
　　乌姬送到嘴边的茶停了停，斜眼看去：“我以为你对这些酸词没兴趣。”
　　“面子上的东西就和衣服一样，尽管不乐意洗，可还是要穿的。”
　　“……”

　　晚上吃饭时桌上雪竹的位子空着，尹远没多说什么，差下人送几样东西去她房里，老管家心知这是场饯别宴，也不再多说话。
　　一顿饭彼此都没什么动静，玄姬有些闷，耐着性子等到散席就一溜烟没了影，乌姬游魂般回了房，忽然就感到了倦意。
　　原来，又是个十年。
　　乌色的身影无声倒在床上，雪竹推门进来，手上握着一支吹管，里头无色无味的迷烟已用尽，她匆匆扑上案几上的梵文净瓶，揭开符纸——
　　瓶里却是空的。
　　“人因执着而遇劫，怎么你一妖也如此。”乌姬从床上坐起，碧眼毫无波澜。
　　雪竹瞪着一双明眸，几欲瘫倒：“你……怎么……”
　　“用这点东西对付我，你还是太天真。”乌姬幽幽道。
　　雪竹平静了下来，抬眼与她直视：“你究竟是什么，看样子也不是人吧，魔、仙、妖，怪？”
　　乌姬却没了回答，似出神一般默着，半晌，轻声道：“我倒希望，我真不是人……”
　　顿顿，又笑道：“怎么说起这些，我可是为你而来呢。”
　　“我姐姐，当年就死于你手，我才是为你而来！”雪竹抽出匕首狠狠向她刺去，这把匕首，当年杀了尹老爷，也曾差点刺进尹远的身子，即使相隔十年，依然寒光历历，却被招魂幡死死架住，动弹不得。
　　“你姐姐就没错？你就没错？”乌姬抬高了手将她按在墙上制住，“大夫人将你们从小养到大，你那日见死不救也就罢了，还有尹远的那些夹竹桃花粉，若你姐姐真喜欢他，有怎会特意生出那么些花粉给三夫人可趁之机？以孩童生魂作引修炼，是每个妖都知道的方法，你怎会不明白？”
　　“可……可……”雪竹垂下眼，姐姐的话犹在耳边回响：“尹初那孩子，魂魄清澈无邪，若以他灵力进补，修为可能增进不少呢。”
　　“可尹远才是真凶是么？”乌姬又道。
　　雪竹蓦地瞪大眼睛：“你……什么都知道？为什么……”
　　“若不是你们的贪心，又何至于这样？尹老爷的计划，你们也听到了吧？”乌姬缓缓收起招魂幡，“尹远，也不过一介可怜人罢了。”
　　乌云般的女子走出房门，良久，当雪竹再次抬头时，只与门外的尹远相视无言。

　　拾壹.
　　“真的……要走了。”尹远的声音低而缓。
　　“是。”白衫的女子声音清脆。
　　“你，可曾有过动心？哪怕一点点。”
　　雪竹的脚步顿了顿，房门外她曾经与姐姐同根而生，被大夫人一日日养育着，开出白红两色的花儿，而也正是她们的贪心，落得了今日局面，姐姐呆过的地方在十年前已化为平地，今日就轮到了她，良久，她终于轻轻说：“有。”
　　一个字，就此决断。
　　尹远看着她离去的方向，天空清光明媚，一点日头羞涩探出一角来，抚照着世间万物，须臾间有风吹过，引得花儿们连连点头，十年梦，终于是一无所得，孤寂入骨。
　　乌姬抬眸看了眼明媚的天色：“我也告辞了，少爷。”
　　“姐姐，你说，他们为什么都要离开我呢？”尹远喃喃道。
　　伸手将跑来跑去的小丫头扛在肩上，乌姬没再回头，风中之传来她低冷的声音：
　　“你才是原凶，不是么？”
　　尹远浑身一震，抬头，面前已空无一人。
　　从前的记忆一同涌来，大火熄灭，夹竹桃未开，时光倒流回了十年前，初儿拉着女子的手得意憨笑着时，他恨恨咬住牙；爹宠着三姨娘时，他恨得咯血，直到，他听到爹的谋划。
　　也许是遗传了爹骨子里的冷血，又或者是娘的坚韧，他不甘心成为牺牲品，于是先下手为强收集了大量夹竹桃花粉，这不难，娘的胭脂奁里收了很多，又悄悄填充到香囊里送给初儿。
　　可事情败露了，他被狠狠打了一顿丢进柴房，老厨娘看不过去，悄悄领他去厨房吃些糕点。他躲在灶台后，看着三姨娘冷笑着在娘的茶水里放下一片夹竹桃叶，于是悄悄起身，趁乱调换了茶杯……
　　于是，初儿死了，娘死了，二姨娘死了，爹死了，三姨娘死了，那只花妖……也死了。
　　尹远蹒跚着踱到床边，那盆小小的夹竹桃已开败，罪魁祸首的一路蚂蚁从根部的土里搬家出来，汇聚成细细的一道河流，枯败的花叶卷曲蔫拉，毫无生机，他猛地将死去的花儿扫落在地。
　　花盆落地的声音格外清脆，老管家匆匆跑了进来，瞪大眼睛道：“少爷，你怎么了？！”
　　尹远颓然抬眸，墙上铜镜里，只映出一人面容，一头青丝正化为白雪。

　　数十里外，临月都的城门入口处，小丫头从怀里摸出个东西递到乌姬眼前：“喏，昨天在河里捞到的，你早就知道这事的结果了？”
　　乌姬接过那盏河灯，熄灭的蜡烛粘住了纸条，纸上两行字迹依然鲜明：尹远，尹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