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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花开错(二) 红颜未老恩 ...

  •   肆.
      茶香袅袅,有细碎如雪的花瓣浮于水上,乌姬端起茶杯浅啜了一口,玄姬在怀里不可安生,扭着小脑袋左看右看,黝黑的眼里闪着极为细微的寒色。
      尹远来得有些迟,三盏茶后方匆匆进来,老管家在身后有些歉意,乌姬神色依然平静,只开口道:“听闻公子今日多遇怪事,不知有何异状?”
      尹远却只看着她发痴:“乌姬……姐姐。”
      乌姬扣上茶杯,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极薄的笑意:“十年了,公子也该长大了。”
      “姐姐你还是和十年前一样漂亮。”尹远摸摸头有些腼腆地笑笑,又想起她方才问的话,敛起眉回答:“正是,仔细算算也有一年多了,家丁奴婢总莫名受了伤,还有好几个老奴吓得离开,幸好雪竹聪明,把持好了宅子。”
      乌姬点点头:“倒是个好姑娘。”又想起什么,遂问道:“又听说公子自当年后便大病一场,还是去了记忆?”
      尹远叹了口气道:“确是,唯独记得姐姐你的样子,今日却也模糊想起一些,正是……三姨娘行凶那日。”
      屋里温度骤然冷了下来,玄姬滑下乌姬的腿左右转了一圈,忽然指着尹远大声嚷道:“莫非你就是那个要娶我的小少爷?”
      尹远被这一下子打得措手不及,看着她红着脸嚅喏:“文伯说乌姬姐姐的确答应过给我找个童养媳,可你才这么小……”
      玄姬嘟着嘴把头扭到一边:“我还不乐意嫁给一个老头子呢!”
      一旁侍候的丫鬟们轰一声笑开,老管家也吃吃掩着嘴,尹远连耳根都红了,脸上几乎要滴出血来。
      乌姬面上含笑,眼风里分神望了望,只瞥到一个烟白的影子匆匆飘离门口。

      正午时分下了绵绵的雨,尹远特意在花园的凉亭里摆个便宴,一边吃饭一边看景,别有一番惬意。
      小丫头仍坐在乌姬腿上,每种菜色,第一筷都由她尝,说不好吃便也不让乌姬吃,几筷子下来,八菜一汤三冷盘只有一碟凉拌芹菜丝、一碗鸡蓉粥、一盘爆虾仁合格。尹远拨拉着面前一盘胭脂鹅肝只当下饭。
      “公子胃口似乎不大好啊。”乌姬忽然道,眼睛一直没离开过园中的桃树,灼红的桃花在雨里不住点着头,带动雨珠接连坠落,枝叶茂盛,花林皆似霰。零零落落的一地绯红残泥更显萧瑟。
      尹远笑着放下筷子:“是啊,今早上吃的多了些,又没多运动,难免没食欲。”
      “远哥哥你不知有口福,桃花运也比这桃花盛呢。”小姐塞了一嘴的香菇火腿,嫩如青葱的声音模糊不清,“脖子上的胭脂印又是怎么回事?”
      尹远脑中轰的一炸,结果乌姬递过的一只小巧手镜,镜身是青铜材质,铭刻着诡异的经文,正是出于《甘露往生净土神咒》,一句诡异的“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触手是冰冰的凉,尹远定定神,照着一看,果然是两篇殷红的唇印,如火如血,雪竹,竟和他作这个玩笑!一时大窘,却又不知如何搪塞,只能被她们笑着。
      乌姬垂眸看了眼桌上菜色,含笑道:“这些菜味道甚好,老掌勺的厨艺似是又精金了不少。”
      尹远却是摇头:“铁伯伯早就回了老家,这是雪竹听闻你们来做了,亲自下厨做的。”说话间脸生红晕,乌姬看出些端倪,从容地、缓缓地、微大声地说:“既然如此,还请姑娘出来让我们见见罢。”
      尹远一愣,只见一烟白的影子飘然行止眼前,道:“雪竹见过乌姬姐姐。”
      乌姬侧目细细审视着她,杏眼素眉,倒是个清丽女子,眉心有一痕红点,又似一弯朱砂印,密雨细细打来,不断落在唯一的那棵桃树上,一片绯红背景中,佳人幽影芳菲。
      回了房,乌姬并未先关门,只撑腮看着帘外雨幕,半晌,淡淡道:“是她吧?”
      玄姬灌了一杯冷茶点点头:“那么重的花香,怎么不是。”
      搁下杯子,又皱眉道:“看来她也有些眼力,知道你是个麻烦,只是资历尚浅,这么快就把持不住下了毒。”顿顿,又不无惋惜的道:“那些菜她做的真的很好呢,可惜你没福分吃。”
      乌姬斜了她一眼,又上下打量她一眼,道:“那也好,你用力多吃几日,养的白白胖胖了,以后我上路也不用那么费力去背你,打包起来滚滚就好。”
      “……”

      伍.
      尹远素来没有午睡的习惯,今日却迷迷糊糊趴在桌沿入了梦。
      还是七岁那年,那年的夹竹桃开得特别晚,母亲的心情也一日日低落下来,二姨娘也因为妹妹生病,好几天没来看望了。
      整府上下只有管家伯伯和二姨娘对娘好。
      他曾听管家说过,娘年轻时,是平玭最负盛名的绣娘,那是爹不过一介寒生,屡试不第,是娘不嫌弃他贫寒而下嫁,日日辛劳,织出这庞大家业,织远了爹的顾恋,也织坏了自己的眼。
      二姨娘说,爹自娘没了价值后就嫌弃娘,纳了自己作妾,却也很快厌了,又娶了三姨娘,日日欺压娘。
      他恨着爹和三姨娘,却不恨他的弟弟。
      四岁的孩子,有一双清澈若冰的眼与无邪笑容,流着口水跟在他身后,口齿不清的唤他“哥哥”,拉着他去找那个红衣的姑娘。
      明明是个该被他所讨厌的孩子,他却无法退开,只能伸出手将那个孩子搂在怀里,哄着,逗着,竟渐渐养成了习惯。
      与初儿的往事一幕幕在眼前浮现。
      被魇住了吧?很奇怪,在梦里,他居然想到这个。
      可偏偏无法醒来。
      尹远不知道,在桌边,一袭白裙的雪竹正幽幽看着他,眉间朱砂点仿佛更深了些,似乎要滴落下来。
      “如果不是你,该有多好……”雪竹低低呢喃着,抚着他皱起的眉,声音飘渺悠然。

      “呀呀,该去捉鬼了么。”乌姬轻快的说。

      陆.
      入夜,四下一片诡异的死寂,老管家在房里不安地转着圈,直要将脚下地砖磨出个洞来。
      玄姬打着哈欠,趴在桌上昏昏欲睡,无聊的抓着桌布上的刺绣痕迹。
      滴漏一滴滴记着时,二更天时,老管家猛地一拍手:“到了,就是这个时辰!”
      乌姬伸手做个噤声手语,拉起玄姬走向花园深处。
      花园里黯黑一片,只有几只灯笼挂在凉亭四角勉强照明,被风吹得晃荡起来,带动微黄的明光也发着颤,满园花草在夜幕里萧瑟地颤抖着,正中那棵桃树也格外薄凉,拂落着冷冷的花朵娇然欲坠,花园深处,隐隐有歌声传来。
      “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熏笼坐到明……”
      乌姬挑起眉,冷冷道:“他又不欠你什么,何来恩情?”
      歌声猛地断开,良久,三夫人厉鬼哭号的声音再次响起:“他为什么不欠我?!是他给哦出的主意,他说他早已厌了这对母子,把夹竹桃花粉给我让我去毒死他们,可死的却是我的初儿!”
      好毒的心思!乌姬在心里叹了一声,右手已执起招魂幡,狠狠掷向面前的桃树——
      风中响起游魂的哀嚎,绿光闪过,三夫人的身影重重从桃花里跌飞在地上,身上犹带大片燎痕,一如死去时的模样。
      黑幔拂过,将不甘的厉鬼卷起,乌姬从怀里取出符咒,将那团绿光裹进重重经文里。
      风平浪静。
      老管家哆嗦着两腿从柱后走来出来,摸着心口,心有余悸地说:“真不愧是乌姬姑娘,这么快就看破端倪,原来三夫人就藏身在这桃花树里,没想到我们就是日日与鬼作伴,真是骇人……”
      “非也。”乌姬将符咒收进怀里,“若换做是我,一开始可能也会给一把桃木剑,可你却说桃木也毫无用处,那她只可能栖息于这等东西下。”
      玄姬拂下一身的桃花,被风席卷来的花粉刺得打个喷嚏:“明日就把这树砍了吧,阴气太重了。”
      老管家连连称是,又想到什么,叹了口气道:“真想不到老爷是这般居心,连自己亲身儿子都忍心下手,可怜的少爷……唉!”
      “人心易变。”乌姬淡淡道,“这件事可以告一段落了,别告诉他真相。”
      “老奴明白。”管家点点头,拉着玄姬折身回房,却不由愣在当场:“少……少爷。”
      乌姬回眸,雪竹扶着尹远,在近处站着。
      隔着七步远的台阶。
      彼此无言。

      第二日,大街小巷都流传着一条消息:尹家昨日来的一位乌姬姑娘,将一年来闹事的鬼怪抓住。
      彼此往言,纷纷议论。
      知晓过十年前往事的老人家都说,这位乌姬姑娘虽十年不见,容貌却一成未变,气质更甚从前。当年抓花妖,今日伏厉鬼,果真了不得。
      从尹府打探出些风声的人都说,想不到尹老爷如此狠心,竟串通小妾毒害自己发妻儿子。
      一时流言四起,关于尹宅,关于那个美丽的巫姬,衍生出猜测种种,风一般直达九国。
      而尹宅,身为当事人的几位,一眼未发。

      柒.
      “乌姬小姐,现下外面都广传流言,你在这当空走,怕是不大好。”管家苦心劝着。
      乌姬缓缓摇头:“流言,若无人平,不息也,我一走,最大的谈资没了,不消几日便会安生的。”
      老管家苦笑:“只怕别越来越离谱就好。”
      玄姬支着下巴看窗外的天色,层层阴云散开,终于有了回暖的迹象,但实现却被一丛夹竹桃所阻,看不分明。

      捌.
      一连几日的咋暖还寒,终于露出点难得的暖阳,雪竹站在院中全心享受着久违的暖意,全身一阵欢畅。
      “雪竹姑娘似有心事。”乌姬忽然从身后走来,她吃了一惊,下意识退开几步,乌姬一挑眉:“姑娘怕我?”
      “呵,不是。”雪竹讪讪,“只是乌姬姐姐走远没半分声息,我有些不习惯。”
      “那就好。”乌姬颔首,缓步走开。“等等。”雪竹却唤住了她。
      “怎么?”
      雪竹忸怩了一会儿,才道:“乌姬姐姐真的要走吗?”
      乌姬顿了顿,才点点头:“明日便启程。”
      “那……那只厉鬼,该怎样处理?”雪竹按住心口,“想想就觉得骇人,可别再被放出来害人。”
      乌姬笑笑:“不会,我已将她放在房里的净瓶里用咒封着,不会有事的。”
      雪竹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眼底寒光闪过。

      推开虚掩的房门,尹远正持着剪刀修着窗前一盆夹竹桃,那只是株幼苗,窝在小小的花盆里分外娇弱,才一臂多高,枝叶有些过盛而拥挤,是该剪剪了。
      “公子好像下不去手。”乌姬看着他有些不舍的模样,莞尔一笑。
      尹远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是啊,虽然动了好多次念头,可就是下不去手,这花好像有灵性似的,,不肯让我剪呢。”说吧,花枝仿佛应声般摇摆。
      “哦?”乌姬接过他手中剪刀,“太过茂盛总是不好的,我来剪剪罢。”
      轻微的咔嚓声接连响起,一段段花枝落在窗棂。
      尹远呆呆看了她半晌,低头拨弄手中茶杯:“有件事,不知当不当讲。”
      “但说无妨。”
      “爹的心思我早就知道了。”尹远苦笑了下,“虽然没人议论过,可我早就知道他厌了我们母子,有很多次我看到爹拉着三姨娘商论什么,从那之后三姨娘就不是来找麻烦,却总趁机折走几枝夹竹桃……姐姐你说得对,人心易变。”
      “斯人已逝,公子只要好好把握住当下就好。”乌姬微微增大力气,又是一枝花落,“我却是好奇,公子到底是怎样遇见雪竹姑娘的。”尹远没料到她会问这个,怔了片刻,才苦笑道:“姐姐不是最清楚么?”
      “哦?”
      “一只花妖。”
      乌姬退后两步,左右看看修理得疏落有致的花儿,抬头将断枝扔出窗外,“又是为何?”
      “因为初儿吧。”尹远放下茶杯,“我隐约记得,初儿曾牵着一个姑娘的手来看我,说这就是他未来的媳妇儿,那姑娘穿着艳红的衫子,我一直看不清晰她的容貌,却忘不了她身上那股香。初儿死后,她也随之没了音讯,直到一年前的雨日,我又闻到那味道……”
      “原来如此.”乌姬放下剪子,淡丽微笑,“十年前,在尹宅作怪的花妖已被我收服,今日这位雪竹姑娘也是夹竹桃所化,不能不说是缘分。”
      转身,拉开房门,顿顿又转头道:“来了一日便叨扰到如此地步,还带来这许多流言,着实添了不少麻烦,实在不安,乌姬明日便走。”
      尹远一愣,她却已翩然而去。
      尹远静坐半晌,忽然唤来了老管家,默默注视着面前已陪伴尹宅三十余年的老人家,他一字一顿的道:“阿伯,十年前的事,请你全都复述出来。”
      老管家一愣,还是原原本本讲出那相隔十年的往事。
      ——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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