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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殇雪(四) 池水里映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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捌.
雪姬在放下临月都主这个担子后,爱上一个人。
那个男子是十分清扬的一个人,白袍加身,折扇轻摇,纵身骏马上将她救下,一如话本子里重复无数次的桥段,她霎时便爱上了他。
于是雪姬死乞白赖黏上了云归,云归则无奈的任她缠着。
然后一日日相处下来,他终于习惯了雪姬时不时的无赖请求;习惯了她递过来的凉凉的茶;习惯了她叽喳的聒噪,看她的眼神,也逐渐多了许多温柔。
雪姬趴在窗头想,是不是,长久之后,就能独占云归的温柔?
可尚未等到她全力出击时,云归便爱上另外一人。
李澄橙并不是有倾城姿色的人,只勉强尚算清秀,唯一可称得上好的也只能算那双眼,清流湍湍,柔光转转,勾走了云归的心魄。
雪姬是个骄傲的人,又怎能容忍?
于是,发生了那件事。
玖.
“都结束了?”下地捅捅炉中炭火,玄姬又赶快把自己塞回乌姬的怀里。
乌姬瞥了一眼支在窗边一副闺阁怨妇模样的雪姬,干巴巴道:“没有。”
“?”玄姬要求她解释。
“我还死着呢,这样能算完?”雪姬斜眼过来,“事情我都准备好了,今晚就回魂。”
乌姬点点头,又看她一眼,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当年开创临月就是为了这个?”
“不是。”雪姬回答得干脆,“我在都城里闲得发慌时喜欢在御花园刨土玩,然后才发现的。”
“……”乌姬决定不理她了。
雪姬又看向窗外,洪氏父女已认罪,还得清白身的李偲丝正闭着眼端坐在院中石凳上,沐容烈正给她簪花,两人相视一笑。
这两位,无论是前世今生,都很般配。
“她活过来会怎样?”走在黑暗的地道里,玄姬终于忍不住问。
“不知道。”十分干脆利落的回答。
玄姬默默扶墙无语了片刻后,才道:“按理说,历代魂师都会归隐的吧?”
乌姬戳戳她的包子脸:“她可是雪姬,你觉得寻常逻辑能加在她身上?”
“……”玄姬绝望的垂下脑袋,然后结结实实撞到一堵石墙。
拍开机关,眼前豁然一亮,金光闪烁的石洞里灵气涌动,数个清泉涓涓淌出清澈的泉水,永不停息。
“天下格局,各据一方,往生泉水,居于其间。”乌姬缓缓走进石洞内,“原来,真的就在临月。”九国间一直流传着许多传说,其中一条有言,九国内,有往生洞,洞里数个泉水,活死人,返青春,而千年来未曾被发现的往生石窟,正居于临月地下。
玄姬转着小脑袋左右看了一圈,颓然道:“青春泉有九个,可往生泉只有一个,怎么找啊?”
“总是有不同的吧。”乌姬摸摸下巴,“仔细再看看。”
“哦。”
师徒二人围着清泉左右打起转来,玄姬迈着小短腿蹬蹬跑来跑去,偶尔跑急了没止住,差点跌进泉水里。
第一圈跑完,没看出来。
第二圈跑完,照样没看出来。
第三圈跑完,还是没发现。
第九圈跑完,玄姬很伤情地趴在泉沿处郁闷,泉水里照出她白嫩嫩的包子脸,忽的就闪出一点金光。
玄姬揉揉眼睛,探下身子仔细看去,那金光却忽闪了一下,急急划向一边,她赶忙伸手一把抓去将金光握在手里,却忘了自己没有乌姬的身量,扑腾着小短腿往下一栽——
“哇,老娘不会游泳——”玄姬大叫起来,不可避免的呛了几口水。
“游你个鬼啊,这水才过你脖子而已。”乌姬慢悠悠踱步过来,“站直了,别动。”
“……”玄姬很委屈地站直身子,吐出一大口水。
乌姬向她伸出一只手:“怎么回事?”
玄姬想了想,先把手里握着的东西地给她:“在水里摸到的。”
乌姬看着手里拇指大小的鱼苗,金色眼珠,鳃边带着一圈红色,正是九国上古神兽之一的炽红麟,传说此物幼年时每过百年生长一片鱼鳞,成年之后遍体赤红,状如螭兽,若能将之驯服,可任意驱行驶于海上。
“炽红麟啊……”乌姬将手里不断挣扎的小东西看了一会儿,收进袖中,“鳞片都长全了,这是青春泉无疑。”玄姬愣了一下,然后感到骨骼撕裂般的疼痛。
闪闪的金光包住整个池子,却裹不住身上薄皮拆骨的痛,乌姬听到玄姬隐约的尖叫声,却怎么也无法拂开金光将小丫头拉出来。
最后一次关节错位的声音平息下来,乌姬试探着伸出手去,迷蒙的白雾散开,她与池中心那个女子淡淡对视着。
良久,她才扯开嘴角低低笑了笑:“呀,小丫头也长大了呀。”
玄姬迷瞪得低头,池水里映出一个影子,修长身段,妖娆姿容,长发垂在水里,如同一团浓的化不开的墨汁。
拾.
因为嫉妒,雪姬经常做出些妒妇们会做的事。在茶里喝出虫子,画画时倾了墨汁,走路时绊到石子,桩桩件件屡见不鲜。可每每这时云归就会给李澄橙更多呵护,雪姬心里自然是恨的。
怨的种子一旦发芽,便会无节制地繁衍生长,滋生出心魔的芽。
李老爷是个过来人,雪姬的心思他看得明了,那个改变了所有人命运的晚上,李老爷一封密函约了她去书房商谈。雪姬是个守信的人,早早就到了,李老爷正在煮茶,水已半开,泛着蟹眼大小的水泡。
李老爷与她絮叨了许多,她当然明白其中的意思,心魔却跳了出来,在她的心里咬啊咬啊。看着雪姬低头不语,李老爷叹了口气泡了杯茶,刚喝完,便喷出口血来。
噤声重复了前世的错,李老爷的那好友也是在他的茶里下了毒,李老爷拘着身子吐出一口口血,腥味儿刺激到了魔障,邪气侵体,雪姬无法控制的拔出匕首刺了出去。
终于清醒时,她看见李澄橙的泪,以及云归冷冷的目光,让她的心都拧在了一起,她哭着请云归相信她,而云归只是沉默的转身。
她的心也碎了。
于是,邪气占了她的灵台,唤来七月飞雪,埋葬了她开创的临月都,连同她的爱情。
神罚,也随之而来。
拾壹.
当玄姬裹着斗篷被乌姬护在怀里回来时,除了雪姬之外的人都成功保持了一路呆滞。
“哟~长得不错嘛~”轻佻得挑起玄姬地下巴,雪姬笑眯眯的道。
玄姬磨着牙瞪着她:“你故意的吧?”
“对。”后者面不改色,“本来是想让乌乌试试的,没想到是你啊~”
乌姬手一抖,差点摔了茶杯,转头把一套衣服丢给她:“去,换上。”
夜色悠长,静谧得能听到雪花落地的声音,乌姬换上杯茶坐在座上敲击着桌面,三长两短,不快不慢,于是整个房间里都只能听到这清脆的声响。
“想好了?”乌姬忽然道。
良久,雪姬轻轻“嗯”了一声。
“难得你放开一次。”乌姬笑笑,用竹签挑挑灯芯,火苗跳了跳,于是更加旺起来。
窗外的冰凌不断融化落下,静下来便能听到轻微的碎裂声,清脆而脆弱。
似,花已开败。
拾贰.
昏暗的石室。
与蓝家那次一样的布置。
雪姬躺在同样冰冷的石床上,看着石壁上点点斑驳。
乌姬将往生泉水淋淋漓漓撒上她的遗骸。
魂师的心口血点上她的额头。
离心蛊与赤玉珠并排握在祭祀台上。
当点燃的符纸扣上她身子时,雪姬闭上了眼。
神罚令她大半灵力受创,连魂魄都几欲被散去,邪气不受控制地冲了出来,追寻怨念源头,扑向了云归与李澄橙。
被戾气所伤的二人只能是回天无术,迟来一步的乌姬只能勉强护住他们的魂魄,渡以往生咒超生,而她作为这场祸乱的源头,要受天火之刑,形神俱灭。
乌姬不惜破戒召来神识为她避祸,亦受到反噬,脸被刻骨的戾气所伤,无法愈合。
但她依然没能躲过,乌姬只得拼了半身法力将她灵体护住,封存在石洞内静养。
直到那日,石洞被人炸平,她冲破封印带着尸骨开始游荡,一年又一年,却始终也寻不到乌姬的消息。
雪姬不是个合格的魂师,她一向喜欢行险棋。
于是,她幻化出一个卖花女子,那女子有一双与她一样的高傲眼神,迷住了蓝家少主。
七年布置,只为寻得那人出现。
而她的徒弟也的确回来了,还带了个小丫头,一如她与她的当年。
再然后,她又遇见了转世的云归与李澄橙,这一世,云归是临月都主,她,依旧是他的路人。
无尽黑暗里,雪姬睁开眼,微微一笑。
拾叁.
当第一缕暖意透过窗子时,沐容烈醒了过来。
他想了想,记起昨日买了一条手帕,是要送给李偲丝的。
想到这里,他莫名有些紧张,在房里反复练习了几遍,才打开房门,却只见雪姬站在院中悠然荡着秋千。
“啊,起这么早啊。”雪姬笑眯眯道。
“啊,是啊。”沐容烈有些局促。
雪姬垂下眼,目光柔婉起来:“这帕子,是送个李小姐的?”
“对。”他有些不好意思,却感到手上一空,再抬眸,只见雪姬捏着帕子道:“反正她迟早是你的人了,就别来这些个下策啦,不如送我吧~就此别过,沐都主~”
“嗳,雪姬姑娘……”沐容烈傻眼,却再看不到佳人身影。
不过……反正都是他的人了,还来这么多干什么。他笑笑,转身走开。
墙角,雪姬细细扶着那方帕子,眼里噙着一丝水光。
“留个纪念?”乌姬道。
“……可以吧。”
她笑着说。
纷扬落地的,又是一片薄雪。
“以后有什么打算?”乌姬任劳任怨收拾着行李。
“看情况吧,反正我不会那么傻,放弃这天下的大把美人归隐的事儿我怎么会做呢?”雪姬的回答很在情理之中。
玄姬手里的茶杯裂成四瓣:“你也要跟我们一块?”
“不会。”雪姬转头微笑,“有缘再会吧,我的乖徒儿们~”
白衣翩然,须臾便不见了踪迹。
玄姬舒了口气,却见乌姬也执起了招魂幡。
“干嘛不等我。”她急急跑过去,下意识拉住她的衣袖。
乌姬无言了一会儿,在她额头一弹“早知道就不让你一块去往生洞了,一下子长这么高,都背不动了。”
“……”玄姬后知后觉的看了眼与乌姬平视的自己,撇撇嘴,又道:“还有一个问题哦,你平日都说身为魂师不能破解的,又为什么在那时拼了半条命保住雪姬的尸身?”
乌姬抬眼看着远处千山,白雪已化,露出点半遮半掩的清胧翠色,朝阳又为止撒上了薄薄金边,不时有飞鸟相逐飞过,良久,她才轻轻道:“任何放纵其实都不该被俗世埋怨,任何人在年轻时,都可以为之放手一搏。”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