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朵小喇叭花，开在旷野上》燕卿

23、三年后

　　单独的用餐间，她只要了杯橙汁。她不说话，那就给她时间考虑好了。从没想过给她打上任何邪恶的字眼，从来没有。坏女人不是没有见过，她们绝不是她这样的。
　　“我们要这样一直坐下去？”时间差不多，我指着她面前空了的玻璃杯：“你的饮料没了，我再给你叫一杯。”
　　“不用，我们走吧。” 她真的起身。
　　我说过，我不会再允许她这么轻易的放弃。抢先一步按上门，我转回身，对上她充满讶异神情的脸。她单薄的双唇微微颤抖，似乎想吐出什么，却只喃喃的哆嗦。一想到几年来，我爱的这个人那么傻，偏偏要一个不爱她的男人——我长舒口气：
　　“不要把所有人都拒在门外，你不能永远活在他的世界里，”走出自己的世界，就是他的世界，那样的世界不值得留恋，“他在乎过你吗？如果他有过丁点的在乎，今天我就不会站在这里，做出这种让你觉得无理取闹的行为！告诉我盈盈，你告诉我？”她又是惯常的表情，又要拿她没办法了！三年了，三年过去她一点没变！压抑了几年的愤怒交突着冲向我的脑门，双手颤抖着抓过她，我厉声质问：“他去国外，告诉你了吗？是我告诉了你！他走三年了，已经三年了！他给过你什么，这么多年他到底给过你什么？你说啊！你还留恋什么？你要是有眼睛，就该看到我是怎么对你的，我只要——”
　　“祁平，”又是这样的声音，叫人发疯的声音，“错的总是我，为什么你们都要来责怪我？我做了什么，我什么都没做啊。”她多么理智，多么安然，别人的喜怒永远与她无关！她确实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做……那么是我错了？自嘲的笑，一声声逸出喉咙……
　　“那么……你真打算为他一辈子守身如玉了，就为他碰了你，你再也不要别的男人碰你？不给任何人机会，不给自己机会？叶盈盈你到底爱他什么？”她的肩膀，渐渐的颤抖起来，她也会生气？
　　会为我生气吗？不过片刻，她的脸竟白得吓人。像被噎住喉咙，她就这么失声地看着我。她的愤怒而冷漠的眼神一点一点的宣告着疏离，不——，我不要她这样看着我！我的本意不是这样。在她来得及反抗前，我的唇覆上她的，我紧紧的抱住她。
　　我只恨时间不能在此停滞。咸味不期然闯进嘴角，是她的眼泪。
　　“哭吧，如果哭了能忘，就好了。”
　　“你错了，”她挣脱我，哽咽着声音：“不是不能忘，我没有什么忘不掉。”她突然用力推开我，冷冷的看着我：“你走吧，去别的地方，做什么都好，遇见谁都好。别挡着我，”她绕过我打算开门，身体打了一个趔趄在我手里止住。
　　“放手！你……你来这里就为告诉我这些？放手！我求你，你放开我——”她歇斯底里的大喊出声。只因为吻了她，她的情绪竟如此激动？我真不知道此刻该继续安慰的是她还是我自己，慢慢的我松开力道……她背对我坐回桌边，肩膀因压抑的哽咽不停起伏着。

　　“你知道我不愿意伤害你，永远都不愿意！可是， ……对不起盈盈，刚才我昏了头才对你说那些话，也才……，请你……原谅我……”
　　时间缓慢的流走，不知过去多久，以为她不会再开口。这时她忽然转过身面对我，湿润的眼睛转也不转，她的脸上满是泪水的痕迹，而后，静静的屋子里，响起她静静的低柔嗓音：
　　“我曾经听过这样一个故事。在法国一个偏僻的小镇，据传有一个特别灵验的水泉，常会出现神迹，可以医治各种疾病。有一天，一个拄着拐杖，少了一条腿的退伍军人，一跛一跛的走过镇上的马路，旁边的镇民带着同情的回吻说：‘可怜的家伙，难道他要向上帝祈求再有一条腿吗?’这一句话被退伍的军人听到了，他转过身对他们说：‘我不是要向上帝祈求有一条新的腿，而是要祈求他帮助我，叫我没有一条腿后，也知道如何过日子。’在任何人的生命里，祁平……我们都丢失过一条腿，但同样的，那条新的腿绝不会在原来的地方重新复活。也许别人可以，但我不行。我必须从另外一个地方开始。祁平，忘记你心里那个不现实的影子，请你答应我，这样对谁都好。我不想再说同样的话，刚才这些就像你之前的那些一样，曾经我们都说过。我已想通，如今放不下是你，也许只是你。你别再傻了——人生如果只在绕圈子，还有什么意义，是不是？”
　　是不是……？说的多么冠冕堂皇，她要在另外一个地方重新开始，那么这里呢？如今她的脸宁静而坦荡，谁能想到刚才在那里还是暴风骤雨，我硬生生咽下冲到嘴边的质问。脑中浮现不久前的一段记忆：
　　电话那头，她笑声洋溢：“我的生命早就不为谁等了，人生有过那样的一场梦，教训足够用一辈子去回味……这个答案你还满意？”我自以为那不过她一贯的借口。所以我来了这里。
　　我是来赌一场的。
　　不幸是有没有他，输的都是我。年少时眼睛里看见的，多是一些表面的吸引，这些偏偏又最是和你纠缠不休的。我不是败给了他，我是输给了谁也无力扭转的时间。如果我们没有太晚遇见……

　　和她并肩走进校园，别人的眼睛看来别有深味，事实却是……因为刚才的事，她渐渐的走去前面……教师办公楼就在眼前，她去她的办公室。校长室在行政楼，我们去的不是一个地方。
　　“盈盈——，”匆忙中唤她。
　　她走了几步，还是停住了。
　　我停到她面前：“我可以一直等下去。”
　　她笑的勉强：“有件事本来不打算对你说，”她望向其他的地方，急促的说：“我快要结婚了。”仿佛当头挨了一棒，我的脑中一片空白。她转身离去……
　　路上是面带微笑的学生，他们恭敬的跟她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