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新生 ...
-
第十六章新生
久违了,我的美人。
杰克修长有力的手指一寸寸抚摸过黑珍珠木质的舵盘,英气的脸上闪耀着难以言喻的光彩。潮湿的水汽沾湿了他乌黑的发辫,水珠汇聚成涓涓的细流从身后的木桅上滑落,带着深海特有的冰凉。
斑驳陈旧的甲板在他脚下慢慢地复原,如同枯木抽芽一般,没过多久整个船身就再也看不出碎裂和灼烧留下的痕迹,完好得就像从来没有经历过那场激烈的战斗。身边的水手讶异的神色间透露出对这种未知力量的丝丝恐惧,望着对面的幽灵船心里又是羡慕又是敬畏。
此时此刻,戴维琼斯站在飞翔的荷兰人号的船头自顾自吸着烟斗,但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的目光一直牢牢地锁在杰克身上,面目全非的脸上满是饱含探究的勃勃兴味。黑珍珠号的船长一手握着舵盘,垂着头把玩着另一只手里的指南针。现在,他的身后没有赫克托,身前也看不到那个消瘦而挺拔的身影,他又是一个人了。
脸颊上传来黏腻而冰凉的触感,紧随其后的是一阵呛人的烟味,这两者加起来使得斯派洛船长控制不住地在心里把发明幻影移形这种变态法术的人小小地诅咒了一番。杰克僵硬地讪笑了一下,扬起脸直视着近在咫尺的戴维琼斯。对方比他高出一截,为人又诡秘莫测,很自然地形成了一种令杰克不太舒服的威压感。
“杰克斯派洛船长,记得你的承诺。”戴维琼斯的嗓音这时简直可以称得上是温柔,眼神却阴郁得只让杰克感到一阵毛骨悚然。这不是一个好惹的人,更不是一个好忽悠的人,不出意外,那个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遵守的交易以后会变成自己的大麻烦。
但将来的事情又有谁能料到呢?杰克有些自欺欺人地想着,没准还不到十三年他就会去见上帝——或是被吊在绞刑架上风干,或是醉死在温柔乡里。他可是个海盗,一个把头颅和朗姆酒一起拴在腰带上的、通缉令即将贴满世界各地的海盗。
想到这里,杰克终于露出了一个真正的微笑,他扭着腰退后了半步,脱下帽子朝戴维琼斯敬了个礼,“我会的,琼斯先生。”
飞翔的荷兰人号在地平线上消失只是一瞬间的事。短暂地又重复了一遍他和杰克的交易内容,戴维琼斯就重新回到了他自己的船上,随着包裹着一团寒光的嶙峋船体一起没入了冰冷寂静的深海。
泛着一层波光的大西洋又恢复了之前的平静,望不到尽头的水天之间回荡着鸥鸟的声音。杰克收回了视线静静地凝视着手里的指南针,此时此刻它终于停止了转动,坚定地指向同一个方向——谢天谢地,那不是黑珍珠此前沉没的地方,这就意味着斯温尼陶德还没有去海底喂鲨鱼,或者说至少没死在地中海。
杰克那双围绕着黑色膏药的眼睛里突然蹿起了小小的火苗,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承认这个人是自己一生的挚爱也没什么好丢脸的,即使这句话听起来真的很要多矫情有多矫情。
如杰克所愿,斯温尼陶德非但没有死,而且目前过得还不错,当然如果没有和他两看相厌的赫克托巴博萨在旁边的话情况肯定会更好——天知道为什么大西洋变幻莫测的海流没能冲散他们,而使得他们同时被路过的一艘商船上的一个好心的水手救起。
也许他不应该对卡利普索——如果海之女神是这个名字——要求太多,能活下来这个小概率事件已经足够把他下半辈子的运气都用完了,而后来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也证明了事实的确如此。
陶德现在的身份已经恢复成了准备去伦敦却遭遇沉船的理发师,而巴博萨正是他的旅伴——那家伙当然不会傻到自曝海盗的身份。他们现在正坐在甲板上一个避风的地方悠闲地晒太阳,好吧,事实上真正悠闲的只有他自己,巴博萨看起来似乎很想对这艘船上的舵手指手画脚一番。
安东尼忙完手里的事情,笑着向他们这边跑过来——他就是那天在海上发现他们的人。这个水手生得眉清目秀,不过是和杰克一般的年纪,却远远比杰克要来得真诚、善良和热情。
“嗨,我的朋友们,船上的生活还适应吗?”安东尼露出一个真正是属于这个年纪的灿烂笑容,又往陶德那边挪了几步。他虽然心地单纯没有什么防人之心,但比起隐隐带着嗜血的危险气息的巴博萨,他显然更愿意亲近这位冷漠但却文雅的陶德先生。
“谢谢你,没什么大的问题。”对方给了一个极淡却有礼貌的微笑。
“简直好得不能再好了。”这是与陶德几乎同时出声的巴博萨的回答。两人不由得看了对方一眼,然后像是避瘟疫一样立马转开头去,速度快得即使是安东尼这样有些迟钝的人也看得出这两个人之间的气场有些不对。
“原谅我,先生们,我记得你们俩之前是旅伴,那应该是朋友咯。朋友之间不是该好好相处吗?”安东尼再一次地表现了他乐于助人的一面,而同样他也再一次地在同时收获了两个及其相似的答案。
“实际上不过是点头之交。”
“旅伴又不是伴侣——他这样的朋友谁要啊!”
“你们很默契嘛——”安东尼干笑两声,然后听到了船头的大副在叫自己的名字,这个水手在跑开之前又给了他们一个热情的微笑,“有什么需要记得来找我,不用客气!”
“不错的年轻人。”
“要是杰克能有他一半省心就好了。”
两人在轻声给出评价后又重新陷入了更为尴尬的沉默——那句话说得不错,他们果然不合时宜地默契惊人。但两个大活人呆在一块又一直闷不作声显然不是个好主意,他们在船上认识的人极少,安东尼又不能时不时地跑过来找他们搭讪。
在这样的极其无聊中,巴博萨并不介意和这个相貌堂堂却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人聊几句。他就是这样的人,所以即使十多年后和杰克的关系沦落到那种地步,他们俩也能被绑在相邻的椰子树上聊得照high不误。
“我记得你在沉船之前说过的话,老兄,”他换了个坐姿让自己靠近陶德一些,在金色的阳光下这个理发师的侧脸与杰克显得极其相似,简直是令人讨厌的相似,“你说过不会和我们有任何交集,你打算去哪儿?回伦敦吗?”
巴博萨字句里特意咬重的“我们”让陶德狠狠地皱起了眉毛,可他并没有转过头反驳什么,飘忽的目光仍旧越过船舷落在一片迷茫的海平面上。
“当然是回到伦敦。”说话间伴随着深深的抽气声。
可是他还能怎么样呢?仇人,妻子,女儿,每一个名词都像是一道缠绕在他心口的藤蔓,它们在荒芜的十四年岁月里肆意地疯长着,蔓延成灾。每一道都似乎要把他勒得喘不过气来,每一道都阻止着他朝杰克的方向再迈进一步。
其实又何必这么折磨自己和他呢?他们又何必继续纠缠?到伦敦,他下船,巴博萨回去找杰克,然后他们再无交集。他复仇,然后随便找个地方了结此生;杰克继续当他的海盗,有巴博萨的帮助他会重新弄到一条船,然后又变回那个快乐的无拘无束的船长。这样很好,谁都不会妨碍谁,谁也不会拖累谁。
巴博萨定定地看着他。那个理发师语调平静,脸上也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可他的脸色却在一刹那间灰败下来,在几缕银丝的映衬下,苍白得醒目。巴博萨轻轻地“嗤”了一声,也不知是嘲笑他还是嘲笑自己。
右舷传来的惊恐的叫喊声适时地打破了这片诡异的沉寂,又出事了——这是从陶德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想法,看来他果然是个灾难体么。他叹了口气扶着墙壁稳住身体,刚收回思绪就听到一声清晰的尖叫,“它飞过来了!上帝啊——那是一艘海盗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