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然记忆抹不去》温迪

4、因为记得，所以痛苦 伍一如坐在

　　伍一如坐在窗前。保持这个姿势已有两小时。窗外是十八层高楼，望得见远处一点点灯光。这个城市仍在沉睡之中。
　　未几，太阳要出来了，天幕边缘渐渐发白。伍一如忽然大吼一声，骇然倒地。只觉得心脏象被千万颗针刺住，不住收缩，恨不得就此死去。倘若有外人在，定认为她是心脏病发作。头发蓬乱，脸色惨白，双眼无神，眼角还有一圈深黑眼圈，人见人怕。
　　伍一如此时心中充满各种情绪，痛楚，难过，绝望，一波一波似巨大能量向她袭来，苦不堪言，最痛苦的是无法闭眼，一闭眼，一幕幕象电影，不住倒放，每个细节，每个时间，每句话。恨不得就此死去，再不为人。
　　不，她不想死，就算吃到第十颗安眠药仍然无法入睡。她仍然不想死。
　　伍一如在网上查到，有种心理疾患者最恐惧早晨，又一天到来，又要行尸走肉过一日，晚上来临睡不着，白天似做梦，一场一场，周围看上去乱蓬蓬，一脚踩出去软绵绵。
　　至此，她知道自己已经患上抑郁症。一到早晨，就恨不得去死，去死，去死。从十八楼跳下去，让他后悔一辈子。
　　不住有声音这么叫她。失眠三个月，她已经快到极限。但是脑袋某一部分仍然清醒，她知道自己深陷其中无法自救，但也知道自己仍有求生意志，心底最后一点小小的声音说：“不值得，不能死。”
　　她上网找心理医生的资料。她要自救，纵使知觉系统已经不受自己控制，但在自己杀死自己前，她要走出去。

　　陈医生看着眼前的女子。不过二十五六，面容憔悴，从一进来就双手不住发抖。低头不看他。
　　陈医生起身打开音响，柔和的音乐溢满全屋，不知名的曲子，但轻柔中有种积极的情绪，不住撩动人的心扉。
　　不知是否音乐打动了她。她忽然抬头说：“医生，请帮帮我。”
　　“我如何帮你？”
　　“我失眠，整夜整夜，已经三月不曾合眼。”
　　“因何失眠？”
　　女子不作声。过一会她轻轻说：“医生，有没有一种药，服后会让人忘记过去，仿佛从未发生？”
　　“抱歉，没有这种药。”
　　“那我要怎样才能忘了过去？！忘不掉，我就睡不着，睡不着，我会死，我不想死，不想死啊！”女子忽然失控。歇斯底里，大叫起来。并且把手中的杯子往地上砸。陈医生赶紧叫：“笑颜，来一下！”
　　佟笑颜跑进咨询室，抓住女子手臂，陈医生迅速给她打了一针。女子挣扎一下，很快昏睡过去，发出轻微的鼾声。
　　笑颜看着她：“她似乎很累。”
　　“是的，三个月没合眼，这一针镇静剂，让她暂时休息一下。这种深度失眠，对脑部损伤极大。”

　　伍一如在街角走路，忽然觉得有人跟踪，她立刻快跑，不料那人也跟着追上来，越跑越快，越跑越快，伍一如想加速，却发现脚似千斤重，怎么也抬不起来，她拼了全身力气，不过往前挪了一步。那人追上来，狞笑地向她逼近，竟然是他！她大叫一声，手脚乱动，忽然有人在她肩上一拍，眼前大亮，原来是南柯一梦。
　　伍一如一脸茫然地看着眼前男女。佟笑颜抢先一步：“伍小姐，你自昨晚在此处睡到今早，足足十二小时，感觉可好？”
　　“是么。”伍一如这才醒转在什么地方，昨晚踏进来时忽然就睡过去了？“这是我三个月来第一觉。”
　　“我给你打了一针。现在，我们可以继续聊聊吗？”陈医生示意笑颜。她退出咨询室，带上房门。
　　“我遭人欺骗，无法解脱，因此失眠。”她轻轻说。
　　陈医生有些玩味。眼前女子看起来相当理智，知道自己发生什么事，知道错在何方，也勇于承认事实，但为何仍与自己过不去？
　　“你很清醒。”
　　“是的，正因为我很清醒，才会如此痛苦。”伍一如抬眼看他，一双眸子忽然发亮，里面饱含着忿恨、不甘，以及无奈。
　　“我和他相识时，家里所有人都反对，他说他爱我，会照顾我，叫我与他一同离开我生长的城市，前往本埠发展，我义无返顾，心里只觉自己是爱情勇士，周围全是意图不轨的绊脚石。我妈妈为此哭肿了眼睛，我对不起她。”
　　“我们同居，几论婚嫁，都未能成行，但我爱他，也深信他爱我。直到他对我冷淡，仍觉得是因着家里的缘故，心里愧疚，对他加倍地好。谁知——”伍一如深吸一口气，一手捂住心。
　　“某天他要我搬走，说他再不想见我。我不肯，问他为什么，他说认识了新的人，不想和我结婚。我不信，大哭了一晚上。第二天晚上回家，他拦在门口，不让我进去。门外堆着我所有衣物。我拨开他手硬要闯进去，他大力将我推倒在地，这时一名女子衣衫不整在门后出现。”
　　“他说，我叫你不要自取其辱，你偏不信。还说，他从未爱过我。”伍一如象小学生背书。一脸木然，惟独双眼似要流血。
　　“我扇了他两巴掌，他说，这下两清了。说完在我眼前搂过那女人，大力关上房门。”
　　“我心里只剩下愤怒，全无感觉，我拖着行李在楼下坐了一夜，第二天请假找房子，直到搬进去之时，都没有掉一滴眼泪。夜里，望着空荡荡的屋子，忽然悲从中来，放声大哭。一直哭了一天一夜。从此再也闭不上眼，一闭上眼，就想起我们之间的点点滴滴，几乎都是他。包括他几点上班，几点下班，几点吃中午饭和晚饭，一到那几个时间点，我就手足无措，只会想着他在干什么，是不是和那个女人在一起。还有那一晚那一幕，每晚都象放电影，频频出现我面前。无法控制。”
　　“我父亲很爱母亲，为我取名一如，意为一如既往地爱她，护她。我从小渴望这样一种爱情，所以我对爱情深信不疑，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会输得那么惨？！”
　　“我不甘心，我恨，我想过杀死他们，可是我的家教不允许我这么做，我母亲已经够难过了，我不想她白发人送黑发人。我忍，忍了三个月，每个夜晚，我都吃安眠药，一颗、两颗、三颗，吃到第十颗，仍然清醒得可以数出几月几日我和他在什么地方买过什么东西。我控制不了自己，我要崩溃了！我不想再想起他，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只希望从来没有认识过这个人，从来没有过这段记忆！”伍一如说到最后，已经开始抽泣。
　　陈医生起身走出咨询室。笑颜迎上来：“怎么，她可需要休息？”
　　“她刚才发泄一番，现在给她点时间平缓心情。失眠是由于过度的回忆导致脑部神经活动兴奋，无法抑制。”
　　“失恋？”
　　“不完全是。她的案例不常见。象大脑分成左右两半，一半异常清醒，另一半却不受控制。也许因为过去的记忆太深刻或者刺激太强烈，她无法控制。”
　　“很严重吗？”
　　“现在还不算，但如果持续下去会。最极端的例子就是脑部为了自保会忽然自发地屏蔽记忆，从此再也不记得往事。但对她并无好处。”

　　陈医生返回诊室，伍一如已经恢复平静。
　　“医生，谢谢你听我倾诉，我已经好了许多。”
　　“你是否有些其他朋友，可以尝试与他们沟通。”
　　伍一如摇摇头：“不，我在这个城市没有朋友，所有的记忆只得他。”
　　陈医生暗叹一口气：”伍小姐，你且回去想想，如果你还是希望抹去这段记忆，再来找我，我可帮你。”
　　伍一如不敢置信：“真的？你不是说没有这种药？”
　　“记忆不必靠药物去除。它是一种信息回路，如同电脑，假设有DELE键，便可彻底去掉。但也再难寻回。你需好好考虑。”
　　“不，医生，我不需要考虑，如果可以去掉这段记忆，我愿付出一切。”
　　“难道你们就没有过快乐的记忆？”
　　伍一如不语，低下头。
　　快乐？呵，当然有。彼时他奉她为小公主，走很远的路为她找生日礼物，生病时握住她手说我在这里，而她亦为他做饭洗衣，每日看着他穿着熨烫妥帖的衣裤去上班，心里有说不出的欢喜。
　　彼时他们曾相爱。也是因此，她才会记得这许多细节吧，也是因此，她才会受不了那龌龊的一幕吧，也是因此，她才能清醒地知道却仍由自己一昧沉浸在回忆里而不愿自拔？
　　就算这一切都是他演出的戏码，她也曾因此有过欢乐。这些，是不是都该随巨大的伤痛而舍弃掉呢？
　　伍一如咬咬下唇：“医生，能否只去掉痛苦的回忆？”
　　“人的记忆是一环扣着一环，喜悦的，悲伤的，快乐的，痛苦的，都交杂在一起，一失去必然全部失去，尤其是曾经占据那么重要位置的记忆，从此人生空白一大片，泰半时间在自己问自己，我是不是曾经不见什么？应该到哪里去找？”
　　看她一眼，又说：“象《时光倒流七十年》，永远在找过去的记忆。伍小姐，你可愿意？”
　　伍一如脸色苍白如纸。簌簌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