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长》枫云

3、很厉害

　　夏日的午后，村子里的人们停止了活动。毒辣的太阳，烤的地面都是热腾腾的。在田里劳作了一个上午的人们多半要睡一个常常的午觉，要等到下午三四点钟才醒。现在已是下午两点，大人们多半已经睡的昏天黑地。
　　奶奶已经在里间里躺下了，小三子也不知道钻到哪个阴凉的地方睡觉去了。可是叶云和叶枫还在大眼瞪小眼，两个人吃过午饭就回到奶奶这儿睡午觉了。“再等等，再等等，要等着奶奶睡熟了，才能商量”叶云此刻心里想着，竟然也很安静，他可没忘眼前这个人可是刚才打小报告来着。可是，君子报仇，很多年都不晚，当然他可不知道这句名言，只是现在面临最主要的问题是把眼前这个人拖下水。
　　对，就是拖下水，拖进村后面那个小水塘。
　　自从进入夏季，叶云就瞅准了那个小水塘，每次经过，水塘里摇摆的蒲子和荷叶，风吹过荷花的香气都像是再召唤他。天太热了，多想跳进水里，欢实地洗个澡。哪怕是进去扑腾一下，往水底钻几下也行啊。
　　可是，水塘就在奶奶到自己家的路上，周围都是邻居家的大人们，机会渺茫，七岁的叶云第一次心里有种东西挠痒痒的感觉。直到前天，他才想到，可以趁午睡时间去，那样大人们都睡午觉，没有人会看见他们。是的，他们，叶枫也得去。在叶云眼里，这么好的事情怎么能忘了弟弟，怎么也得“拖下水”。
　　第一次商量，失败了。也就在昨天，当叶云说出想法的时候，叶枫拒绝了，理由是，万一被发现怎么办？可是，叶云知道，叶枫也想去，只是，胆小。叶枫从小胆子就小，叶云知道，有时候他都比不上静静胆子大。
　　叶云并没有因此而放弃，他相信今天就能把叶枫拖下水。
　　又过了一阵子，等到奶奶睡熟，两个人就偷偷溜了出去，猫着腰很像电视剧里面的鬼子进村，“悄悄地前进，打枪的不要”。就这样，两个人像模像样地沿着麦秸垛，屋檐下的木柴前进，为的就是躲人，万一有人看见呢？
　　叶云感觉到自己脸上的汗已经躺下来了，胸口扑腾扑腾地跳得很快。
　　“等等，”叶枫的话吓了叶云一大跳，“要不要叫上静静？”
　　“你想让静静看你光屁股？”
　　“走吧。”
　　当他们一路侦查潜伏到水塘的时候，汗水已经打湿了衣服，叶云快速撸去了自己的衣服就跳进了水里。其实水塘里的水不多，也不怎么深。这里本是一片洼地，去年秋天河水泛滥才让这里积水变成了小池塘，池塘里的莲花多半也是野生的。
　　烈日当空，水面上升腾氤氲起一片水雾。叶云在及胸的水里扑腾的欢实，紧接着就把头伸进了水里，没办法，水面上也很热，水底才更凉快些。可是叶枫只是把小短裤尽量往上撩，一步步往水里走，看来还没有打算脱衣服。
　　池塘边并排着粗壮的垂柳，长长的柳枝已经伸进了水面，叶云伏在柳枝下，往叶枫这边泼水，叶枫的衣服瞬间就湿了一大片。就这样，午后的宁静，被撩水声和叶枫的叫喊声撕破了。叶枫气急，他哪是受气的主儿，就哗啦啦跑回岸边，东张希望了一会儿，跑出去好远顺带着就抱了一块大石头回来。
　　叶枫毫不犹豫地把石头就朝叶云扔了过去。石头跌入水中，荡起大大的波纹，在小水塘里就像是惊天巨浪似的，叶云只能浮浮沉沉，还灌了几口水。这次轮到叶枫得意，而叶云只能暗自发恨，打小报告的仇竟然还是没报。
　　两个人接着又在水里闹腾了一会儿，竟然还是意犹未尽。只是当叶云看见爸爸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
　　叶楚雄飞奔过来，一手夹一个就把两个孩子弄上了岸。他放下叶枫，反手就在叶云屁股上拍了下去。安静的午后再一次被撕裂，剧烈的哭喊声漫过了整个池塘。
　　当然还有那句：“爸爸，我再也不敢了。”
　　楚雄拍了几巴掌才想起来给儿子穿上衣服，他不是不心疼，屁股上都留下巴掌印了。
　　叶宁正准备去上学，就看见了两个弟弟，一个哭哭啼啼，一个低着头被爸爸领了回来，肯定是叶云又惹祸了。可是听了爸爸的话，叶宁还是暗暗心惊，农村的孩子最大的意外事故就是溺水。，叶宁一边拿着毛巾帮着弟弟擦泪珠，一边哄着弟弟。叶枫害怕极了，他甚至都不敢瞅娘一眼，她一定伤心极了。他还想到哥哥，这次是真的打了，狠狠地在屁股上打的，叶枫心里的害怕慢慢被另一种感觉代替，他感觉胸口难受。他瞥了一眼哥哥，要是这个时候两个人都挨揍，兴许，叶枫会更加好受些。叶枫第一次觉得，他和哥哥之间还缺少一些东西。七岁的哥哥，一起长大的哥哥，他们一起吃饭，一起成长，他们共同分享着奶奶的疼爱，共同接过大人们的钱去买喜欢的零食。只是，这个炎炎午后，叶枫感觉到，以后挨打也要一起，不能让哥哥自己挨打。对，什么事情都要一起才对。
　　六岁的叶枫自然不知道他心里所想的那种东西叫做：同甘共苦，只是，他抬起头，坚定地走到了娘娘面前，“娘，你打我吧，我和哥哥一起去的，哥哥没有拉我，我自愿的……”说着说着，眼泪就哗哗地就流了下来，他不知道是害怕还是高兴，只是心里顺畅多了，眼泪自然涌了出来，拦都拦不住。
　　刘月琴抱起了叶枫，一只手擦着他不断滚下的泪珠，叶枫还是一抽一抽地哭着。月琴看着怀里的叶枫，欣慰极了，她怎么忍心打。蓦地，她甚至看到了未来，两个孩子长大，可是一直相扶着同甘共苦，不离不弃。
　　直到后来叶宁去上学，夫妻两个要去下地干活，这个黑暗的午后才结束。月琴给了两个孩子一块钱，又好好哄了一阵子，并且警告以后千万不能去水塘洗澡，才看着他们拐过水塘那个路口放他们去了奶奶家。
　　叶云和叶枫都没心情去奶奶家，就直接去了四爷爷的小卖部。叶云拿着一块钱买了两瓶子桔子水。然后都塞在了叶枫怀里。没办法，虽然他也喜欢喝，可是他答应叶枫，只要去水塘，下一次买桔子水，就把自己的也送给叶枫。两个人从尿炕就呆在一起了，他怎么能不了解这个弟弟，唯一能让叶枫不但心的办法就是给他好吃的好喝的。
　　叶枫从小就是个吃货……
　　可是叶枫不要哥哥的桔子水，很简单，这两瓶桔子水可比以往的桔子水金贵多了，那可是哥哥牺牲屁股换来的。况且，两个人以后连挨打都一起了，更别说喝桔子水。
　　就这样，两个人蹲在四爷爷家的大门口的阴凉处，惆怅地喝着这两瓶珍贵的桔子水。
　　叶枫感觉到自己被拉了一下，他回身就看到了静静，紧接着就瞅见叶云的一个白眼：不能跟静静说我们洗澡的事情。不对，意思应该是：我屁股被打这件事情可不能说。叶枫眨眨眼：收到。这点默契他们还是有的。
　　静静走过来的时候，两个人已经扔掉了空瓶子，这可是罪证。可是静静似乎对桔子水不感兴趣。
　　“我们去池塘边采莲花好不好？”
　　……
　　“爸爸不让我们去水边玩儿，”叶云说。
　　静静觉得今天的叶云像是没睡醒，安静的不像话。
　　一时间，三个孩子都沉默着，夏日的午后，实在不适合他们剧烈活动。气氛变得温吞吞。
　　“要是长大就好了，”静静说，“长大了，我就能生小孩，像妈妈一样。”
　　……
　　“长大了，你得跟我结婚才能生小孩。”叶枫不甘寂寞。
　　……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
　　叶云似乎也被他们两个人的话渐渐吸引了。
　　“长大了，我要买个大汽车，我要开车带着我们爷爷奶奶弟弟和静静去村子外面走……不不……还有爸爸妈妈姐姐，还有小叔叔和婶婶……还有小六指和大宝小宝，还有四爷爷，好多好多人。”叶云有些陶醉。
　　“我要买很多桔子水……”这明显是那吃货。
　　……
　　后来，三个人便什么都忘了，叶云甚至忘了疼，干脆也坐在地上。
　　“小六指跟我说，长大了，他爸爸带他去把手指头割掉（第六根小指头割掉），这样大宝和小宝就不会再笑话他了”。
　　“大宝和小宝也说过，长大了，要买很多玩具车，还要买坦克车，还要买水枪……”
　　再后来，
　　明显地，氛围就不对了。

　　“不不不，我还是不生孩子了，长大了，我要变成男人娶个女人生孩子”，这是静静。
　　“不，静静，你不能变成男人，我要和你结婚……”
　　……
　　“长大了，我要飞到月亮上去，像月礼服假面那样飞，”叶云厚颜无耻地说。
　　“长大了，我要开饭店，开比我们村子还要大的那种饭店，”叶枫你能不能先不说吃了。
　　……
　　当黄昏时来临的时候，三个人站在夕阳下，斜斜地投射出长长的影子。多么像是二十岁的身高，挺拔而又模糊。
　　“反正，我们长大后都会变成很厉害的人。”静静说。
　　很厉害的人。
　　不知道有多少人还记得童年的我们都说过这句话，
　　“长大后，我要变成很厉害的人”。
　　只是岁月不喜欢这句话，他像是严厉的考官，一个又一个收走我们考卷。这份人生的考卷，我们都不及格。
　　只留下那句歌词，意味深长：
　　“小时候，总是盼望长大；长大后，才知道，梦想就是小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