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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 ...

  •   八

      夏天的日子漫长得像过不完似的。夜晚匆匆过去,紧接着又是一个慢悠悠的炎热的白昼。
      韩教授一家现都沉浸在暑假假期的消遣中。教授很早就有过打算,无论如何也要携带全家到著名的游览避暑胜地云山风景区去饱饱眼福。
      云山自古以来就是我国的游览名山之一。它位于山东半岛西南部,紧靠丽岛市市区东侧,濒临黄海。云山方圆近400里,散布其间的风景点共有100多处。其中岩石风景300多处。在这里众多的名胜古迹中,最有名的是云山12景。
      如果你登上云山之顶,极目四望,你便觉得置身于小舟之上,群山就像绿色的海,拥抱着这美丽的城市。如果你登到高处,遥望着那耸立在星罗棋布的建筑群中、高刺云天的教堂十字架,又仿佛置身于崇山之巅。
      云山对叶青也有着极大的吸引力,可他一直没有机会到此一游。每当听到同事们眉飞色舞地大讲去云山的乐趣时,自己暗暗内心遗憾。
      这天,笑笑全家要去游云山,当然漏不下叶青。可笑笑却执意要和叶青单独走另一路线。
      叶青呢,自然也高兴得巴不得。
      太阳刚升腾起来,海岸上还蒙着一层白雾,这雾像青沙似的在树梢上漂荡。
      旅游汽车行驶在那青山绿水之间。探头一看,好险!公路下边是一卷着恶浪的深邃幽暗的海谷。它就像一张要吞噬汽车的大口,在徒劳的等待着。
      “叶青,今天天可真好!我就喜欢和你单独呆在一起,咱们今天可以好好玩个痛快!”
      笑笑的一举一动都显得喜气洋洋。那青春时代的欢乐难得地在她容貌上出现了。她的笑声吞没了旅游汽车上发动机的启动声。
      太阳越升越高。它唤醒了花丛后,又光顾起群山来。
      云山风景名胜集中分布于三条路线。今天笑笑家选中了石海人至青山村一线的中路。据说,游中路最理想,因为这一路,风景最优美,最具云山特色,所以韩教授他们都走那一路去了。不过,叶青和笑笑走的南路,它几乎与中路风光有着异曲同工之美。
      在这条越盘越险的山路上,汽车像是一只小小的甲壳虫在蠕蠕前进。山脚下,急猛的潮水滚滚而来,在叫人看得眼花缭乱的峭壁下边沸沸腾腾,潮水如狂风暴雨般无情无义。
      一片片又黑又古怪的岩礁,远伸入海。雪白的浪花在这些崖边,崖间和崖上泼、晃呀、冲跑呀,推波助澜,一会儿像束束花环,一会儿又像座座雪堆,一会儿又像幽默的肥皂泡沫。
      叶青把头伸出车窗外往下看。也有些大胆的人出现在山下这些礁石上,步履维艰地踩着那湿淋淋的野海草走动着,寻觅着,似乎要从他眼下那深不可测、像翡翠一般澄明的海水里发现什么。
      南路共有20多处风景点,其中“太清岁月”、“海峤仙墩”、“明霞散绮”和“龙潭喷雨”等胜景都是云山风景之一。乘这路车可以直达太清宫。
      太清宫西距丽岛市市区约40公里。这一座雄伟巍峨的道观宫宇座落在两山之间的开阔谷地前缘,三面环山,前临黄海,山海相连,风光宜人。
      经过整修的一百多间宫宇庙会,保有明代万历年间重建的宏阔规模。这里具有500~2000年树龄的山茶、唐榆和汉柏,粗逾合抱,苍郁参天。加上周围茂林修竹,把整个太清宫隐藏得十分幽深静谧。宫前平地展布,直伸入海。滨海筑有东西向石堤,长一里多。潮浪拍堤,声若松涛,在夜晴月圆之际漫步堤上,可放情观赏黄海月出奇观。月光洒满海面,银浪粼粼。这云山12风景之一的“太清水月”,不愧为国内各名山所罕见的壮丽景色。
      笑笑感冒刚好,不宜久走。叶青只好陪她走走停停,站站走走。不一会儿,游人们便从太清宫东侧的石径登山。
      整个上午,风和日丽,从山麓开始,沿着石阶缓步上行。这一路山光岩景,绿意葱茏,开始时颇觉清新舒畅。但当太阳升高之后,渐渐地就闷热起来。
      于是,大家便三步一停,两步一憩。
      人们懒散地坐着,默不作声,眼睁睁地眺望着梦一般的海湾。林间寂静,山谷空空。太阳从树叶间投射进一束束光线,与轻烟云翳般的雾霭交汇成一种幽迷的幻影。
      不一会儿,众游人又开始上路了。叶青他们也赶紧跟上。
      路旁树荫蔽天,半山路侧巨石杂阵,“观海”、“秦始皇到此一游,秦始皇二十八年”、“宇宙奇观”、“道教全真、天下第二丛林”等石刻,如出天工之凿,十分耀眼。
      大家不时驻足,站到一块块岩石上往前俯瞰。
      但见两支云山余脉逼临黄海,把个太清宫紧紧搂抱于怀。东侧一支伸向海半坡,隐约可见长蛇似的新建公路。远眺黄海,碧水蓝天,近视山下,郁郁葱葱,令人叹为观止。
      叶青和笑笑互相依偎着伫立良久。
      累了,他们就躺在又高又密的青草上,望着蔚蓝色的晴空,倾听着鸟儿的啾啾声,人们的欢声笑语和感慨作叹声,-----------。
      一切不愉快的事情都已成为过眼云烟。现在又是多么难得的轻松和愉快啊。
      微风从身边掠过,仿佛在悄悄地跟他们斗乐。
      “太美了,太令人陶醉了!”
      笑笑顾不及整理被风撩乱了的密发,使劲拍打着叶青的手,激动地不止一次地叫喊。
      强调完这两个“太”字,她似乎有些疲累,于是,她把头靠着叶青的肩膀,闭上眼睛坐着。
      “真是美不胜收的奇景!要是夜晚能在此观赏一下‘太清水月’,岂不更身临仙境了吗?”
      叶青默默地、若有所思地赞美道。随后,他看了看笑笑。
      他喜欢把目光停留在这张脸上,笑笑脸上的青春气息使他感到高兴。她这时正低垂着眼帘,显得格外美丽而庄雅。
      他们亲密地攀谈着。
      笑笑的普通话口音真好听。她跟叶青谈了许许多多她所知道的著名游览区和名山胜水及一些地理知识。
      随着导游员的叫喊,大家循声转身北望。
      半山上“山海凌云”和峰顶上的“瑶池”等石刻大字,赫然在目。
      大家继续上行,不多会就到了丫口。
      丫口两侧有一巨石,上刻“梯子石”三字。顺梯上眺,但见一道陡峭的磴道,直通“瑶池”。去明霞洞要爬上此梯,从瑶池下坡再翻过一山才到。
      磴道是用花岗石板铺砌,每登上一段即有二三米见方的阶台,游人可坐立休息,欣赏山景。
      不知什么时候天气变了,满天云雾,缭绕峰巅。碧云峰山顶像是披上了纱巾。不觉间,小小的群山仿佛锁在雾霭中,若即若离,时隐时现,渐渐失去了它的轮廓。碧云峰峻拔入云,巨大的花岗岩峰状似一船。
      笑笑说,她听别人讲过,当地的道人都把它称为“万年船”。
      据说峰顶有池一口,常年有水,名曰天池。碧云山林苍郁,那万绿丛中的一点红的斗母宫等道观殿宇处就是明霞洞所在。云山风景之一的“光霞散绮”就在那里。
      穿过盘旋崎岖的小道,就是水池。池畔的荷叶,悠悠嫩绿,挺拔多姿。睡莲的叶子,也漂浮在水面上。
      暖雾腾腾下的天池,充满柔情蜜意,引人心醉。低垂的柳丝拂面生香,清澈的湖水随风荡漾。一块块草坪,一张张石凳,整齐洁净,生意盎然。
      “快瞧!”
      笑笑用力对了一下叶青的胳膊,提醒他的注目。
      叶青顺着她的手势看去。
      但见碧云峰云气飘忽,殿台楼阁时隐时现,高悬天空。这或许就是古人幻想的云山“神仙窟宅”吧。
      从山脚到明霞洞,还得爬一道梯径,长约二里,三十多折,路短而险峻,愈上愈陡,修竹夹道,给人十分清幽之感。
      游人们上气不接下气鱼贯往上走着。这时,一座峻陡的山逼将过来。走不多时,又会瞧见一片片美丽无比的松林。笔直参天的杉树非常整齐地耸立着。一看就知道是经过人工精心修整的。
      好容易才来到洞口。这明霞洞是花岗岩构成的洞穴,据说原先比较高大,后来坍塌,巨石埋入土中,石洞窄小了,洞口石上雕刻着“明霞洞”三个大字。
      东侧的银杏树,古劲苍郁,浓荫蔽天;洞西斗母宫依崖营建,宛若神话中的空中楼阁。
      洞前凭崖筑成的观景台,临崖围栏,游人倚栏纵眺四野,云山的倚丽景色,令人目不暇接。峻峰耸秀,危石叠翠,令人拍手叫绝。
      山那边,是蓝空碧海,天水一色。但眼下却是满天云翳,雾气奔腾,飘渺迷离,凝雨欲滴,令人诧异不已。
      风送云去,山随云移,这般幻景,大概就是古人把云山当作神仙出没之境的原因吧。
      快晌午了,游人们随导游员从明霞洞下来,来到石桥上休息。石桥两侧有洁净如玉的石凳,人们就坐在这里憩息,同时还可以越过小池眺望庭园的景色。
      坐着憩息的人们,有的在喝饮料,有的在吃东西,不知疲累的小孩子正在桥当中欢快地跑来跑去。
      “笑笑,你累了吧?”
      叶青将水壶递给她,关切地问。
      “一点也不累,就是两眼不够用!”
      笑笑咬了一小口面包,用舌头尖舔了舔从面包片上淌下来的果酱,笑着说。
      阳光又全力以赴地倾射下来。
      云山到处散发着清新的泥土气息。芬芳的嫩草地毯似的铺在一块狭窄的台地上,旁边是深谷,打深谷的幽暗的裂缝,可以听到一种奇特的或许是地心发出的声音。
      他们俩人离开熙熙攘攘的众游客,在不远处青翠的崖顶站了下来。
      俯望着披上夏装衣裳的幽谷,望着各式各样的花草,有的像镶着珍珠似的长满了雏菊,有的像一片黄金似的长满了毛莨。今天,所有这些草木都在阳光下笑逐颜开,透明的翡翠和琥珀似的光线在它上面嬉戏。
      匆匆吃罢午饭,大家又携手同行。顺坡路往西南行进约两里路,一同爬上了那陡峭的石梯,来到了上清宫。
      这座宫舍建于山谷深处的一块平地上,周围密林荫浓,树苍竹翠,泉溪潺潺,前后山峰围拱,巨石磊落,环境清幽恬静,真乃天赐“修行炼道”的好地方。几株银杏树,其中两株据说已有九百多年的树龄,长势仍很茂盛。
      出了上清宫往西南再行两里地,向西俯眺,远山两坡峭立,一道花岗崖壁,像龙飞腾而下,这就是人们交口称绝的“龙潭喷雨”的龙潭瀑布了。
      云山的瀑布尤以清泉取胜,加之附近青山秀水,瀑布声震幽谷,溅落雨雾,在骄阳之下顿觉清爽。
      瀑注龙潭,旁有石台展布,游人可坐石上。叶青和笑笑夹杂在游人人流中观山赏瀑,倍感有享受不尽的雅兴。
      -----------
      不觉间,太阳已经偏西。阵阵山风吹来,似乎在关照人们该休息了。
      山脚下出租汽车发出阵阵鸣笛声,它催着人们赶快集合回归。
      无奈,在导游人员的敦促下,人们只好依恋不舍地踏上了回家的归途。
      几经周折,峰回路转,汽车终于开出颠簸的山路奔上通往市区的大道了。
      笑笑推开车窗,满含着泥土芳香的、暖烘烘的气流,亲切地扑打着她。她把手背垫在下巴壳下,望着窗外的野景痴痴遐想。
      她在想什么呢,叶青暂时猜不透,众游客更不在意,他们中的大部分人正在打盹儿。
      叶青终于察觉到了,经过这一天,那些浮在她感情表面上的惆怅、困惑和气恼,都渐渐随风漂逝掉了。他借助笑笑旁边的窗玻璃反照,才看到了她的脸。哟,她仿佛开朗多了,也深情多了。
      夜幕渐渐地拉下来了,汽车进入市区时减速行驶着。
      街头上的喧嚣声也逐渐低沉,原先还在屋角边上的半轮明月已高挂在空中,深蓝色的天宇下可以看得见几颗疏落的星辰在那儿眨眼。微风吹过,身上顿感一阵清凉,白天的溽暑似都全部消尽。
      笑笑和好几位游客早就疲倦地在车上睡着了。她偎在叶青怀里睡得那样的甜蜜、满意和幸福。叶青轻轻挠身将车窗关牢,她都没有察觉。她嘴角上挂着一丝迷人的梦笑。
      烦闷而炎热的盛夏季节往往给人以特别疲劳的感觉。树上的知了难受得叫个不停,仿佛在吹奏一支令人昏昏欲睡的催眠曲。
      游玩云山的第二天下午,天气还是这么热,而且闷热。午后的阳光从窗外直射进来,房间简直像个大蒸笼,电风扇横吹竖扫也不济事。
      下午,笑笑爸爸和哥哥都有事出去了,一切渐趋安静下来。昨天的旅游疲劳似乎今天才反过乏来似的,笑笑和妈妈一倒头就睡沉了过去。
      窗外一角的蓝天白云,一会儿聚拢,一会儿又舒散,不一会儿又聚拢-----,任意变化着。
      “叮铃铃------,叮铃铃--------,”
      一阵阵急促的邮车车铃声在环山支路十号临街大门口频频振响,它划破了大院里的正常宁静。
      “韩天教授!韩天教授的航空挂号信!谁家姓韩?”
      邮递员小伙子站在院里的大树荫凉地下喊叫着。
      闷热的天气索性使他把深绿色的工作服脱下塞在后车座上。他手里拿着一个等着信主人签名字的工作夹,一边用它扇着风,一边四处张望。显然,他有些不耐烦了。
      睡意朦胧地笑笑倏地从床上跃起,她顾不上叫醒妈妈,啪嗒啪嗒地拖着凉鞋,应声跑下楼去。
      “是我爸爸的信吗?”
      笑笑喘息未定,她边理着蓬乱的头发边问。
      “你们家真是难伺候,到底是大教授呀!哼—,要不是航空挂号信需要签字,我早给扔到楼梯口去了!”
      邮递员小伙子耷拉着脑袋,没好气地抢白着笑笑。
      “对不起,师傅!都怪我,睡着了!太对不起了,让您久等了。来,师傅,上楼喝杯水凉快凉快吧!”
      笑笑感到很难为情,赶紧陪笑解释。
      也许是笑笑那口甜润的普通话引起了他的惊奇和好感,他忙抬起头来。
      “啊—,没关系,没关系!别放在心上,我只是说说气话!”
      当邮递员小伙子抬头看清站在他跟前的是位容貌清秀的姑娘时,方才那股无名火顿时化作眉开眼笑。
      “来,来—,在这地方,就接着这个名字在下面签个字就行了!”
      小伙子把工作夹递到笑笑跟前,十分殷勤地指点着。
      “多谢你了,好啦!”
      签好字,笑笑满意地望了他一眼,道谢说。
      “再见,不客气!”
      邮递员小伙子高兴地点了下头,冲她笑了笑,跨上自行车一溜烟走了。
      “哎呀,怎——么,是美国来的信?”
      笑笑看到信的落款惊骇地叫了一声。
      “笑笑,哪来的信?快拿回家来看!”
      笑笑妈在屋里也听到了点动静,她起床后,手拿一把折扇,探出半个身子来高度敏觉地赶紧暗示笑笑。
      笑笑没有立刻往楼上走去。她在仔细地把信撕开。撕信的时候,由于激动,她的手有些颤抖,信封口被撕歪了,差点没把里面的信瓤撕破。
      笑笑像没听见妈妈的招呼一样,她一动不动地站在大松树下。她看得那么专心,她的眼睛闪着异常兴奋的光亮。她的心房在怦怦作跳,持信的双手在颤颤发抖。
      “怎么回事?笑笑,到底哪来的信呀?你这孩子!”
      笑笑妈急得又把身子往窗外探了探,她对笑笑的沉默感到很不对劲,又问她。
      “妈妈,美国来的信!舅舅来—来的信!”
      笑笑激动得几乎停止了呼吸,她一口气把信看完。突然,她扬起手中的信,冲着楼上急不可待的母亲挥臂叫喊起来。
      没等妈妈反应过来,笑笑就象挣开缰绳的狂马一样,三步并作两步窜到了楼上。门还没有关好,她兴奋地又叫喊起来。
      “妈妈,是舅舅来的信!真的!他过些日子就要访华了!”
      笑笑躬下腰,望着直崩崩地愣在窗边的妈妈,一边使劲摇晃着妈妈的肩膀,一边挥舞着手里的信,她兴奋地眼泪都流出来了。
      “你说什么?笑笑!你美国的舅舅来的信?怎么,他要回国了吗?”
      笑笑妈急冲冲地走到门前,顺手将门关牢。她用背倚靠着门,手反剪着握着门把子,一字一字地问。
      她那睡意未消的脸,显得既无精打采,又惊慌失措,既苍老又难看。
      “对,妈妈,一点没错,是在美国的舅舅来的信。不信,你瞧!”
      看到妈妈那副慌乱的样子,笑笑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她把信塞到妈妈手里,拉妈妈坐在沙发上,用手指着信上的字字行行,念给妈妈听。

      姐姐、姐夫:
      您们好,全家安好!
      分别这么多年,也不知你们迁了新居没有?只好照着过去我最后收到的您们来信的地址,试写试投这封不便多啰嗦的信。
      我现在在美国费城管弦乐团工作。这次应中国□□的邀请,有幸来华访问演出。估计一个月后,我们将抵达北京。
      届时我给你们拍电报。
      此致
      阖家幸福!

      见:袁光
      ×年×月×日

      “喔—,我的天哪!”
      笑笑妈听完信,她那因激动而微微抬起的双臂松了下来。她深深地舒了口气。
      “妈,就这些,你高兴吗?”
      笑笑蹲下来,仰着头拉着妈妈的手问。
      “高兴,高兴,孩子!妈怎么能不高兴呢?分手都快三十年了,真没想到我们还有见面的这一天!”
      笑笑妈激动起来,同时,也因为喜讯来的极其意外,而茫无所措地说。
      “妈,舅舅什么样?跟照片上一样吗?以前光听你说过,这次舅舅真的来,我们恐怕在马路上走个碰头也不敢认呢!”
      笑笑扑在妈妈怀里娇妮地说。在她心目中,舅舅一定是条神秘的大汉。
      “可不是吗,自解放以来,你舅舅他就与我们断了音讯。唉,他现在恐怕也是快五十岁的人了!”
      笑笑妈翻弄着生平第一次看到的由美国寄来的信和信封,无限感慨地说。
      说着,她的嘴唇又无缘无故地抽搐起来。
      “妈,你怎么啦?舅舅来是件大好事,你怎么用眼泪招待他呀?”
      笑笑强忍住直在眼圈里打转的泪珠,作笑宽慰着妈妈说。
      “啊—,可不是嘛!你瞧,我这是怎么啦?”
      笑笑妈被女儿一提醒,顿住了一下,想到自己这么尴尬,不禁又难为情地笑了笑。
      “妈太激动了,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了!”
      妈妈坦白地说,因为害臊,她脸上有些红。
      “妈妈,费城管弦乐团有名气吗?”
      笑笑像孩子似的一个劲地问。
      “那还用说!傻孩子!什么也不知道!”
      妈妈笑了笑,在孩子的一只手背上拍了拍又说下去。
      “费城乐团很早就挺有名气,它和美国波士顿交响乐团一样,是世界上为数不多的几个最著名的乐团之一。我和你爸年轻时,曾观赏过它们的演出。那时,我们还都是大学刚毕业的学生哩!”
      笑笑妈甜蜜地回忆着,说。
      “那时,我和你爸爸正恋爱着呢,就像你现在跟叶青这般关系一样。”
      最后几句,妈妈的声音低得简直是在自语了。她的眼角闪烁着回味无穷的泪花。
      “妈—,看你说到哪去了?人家问你费城乐团的事,可你却偏偏——”
      笑笑一下子羞红了脸,她使劲用头往妈妈怀里拱,边拱边用小锤手捶着母亲的膝盖,娇欢地说。
      “孩子,妈妈跟你逗着玩呢!傻丫头!”
      妈妈爱抚地摸着她,她从女儿身上看到了自己年轻时代的姿影。她逗趣地哄着笑笑。
      母女俩你望望你,我看看你,随后开怀大笑起来。
      “什么喜事把你们乐成这个样子?”
      韩教授推门进来劈头就问。他感到莫名其妙,因为这个枯燥无味的家里难得传出欢声笑语。
      “爸爸,你猜是谁给咱家来信了?”
      笑笑一把将给信藏到身背后,飞快地给妈妈丢了个眼色,抿着嘴笑着问爸爸。
      “谁?那还会有谁?少不了又是爸爸在外地工作的那些学生或朋友呗!”
      韩教授漫不经心地边说,边抄起桌上的茶壶,将里面的凉茶水一咕脑往杯里倒了个干净。笑笑妈赶紧又给他加了些热水。
      “这天真热!嗓子眼都快冒烟了!”
      他喝了一大口水,润了润嗓子,似乎没把信的事放在心上,舒了口气,自言自语地说。
      “冒烟了?来,我看看‘烟’在哪儿?”
      笑笑接过爸爸的话把,故作认真地左右端详着父亲说。
      “这不,幸亏这一杯水,又把火给浇息下去了!不然呀,就真得要烧死爸爸啰!”
      韩教授还在幽默地跟女儿打趣呢。
      说完,父女俩捧腹大笑起来。
      坐在一旁的笑笑妈早就沉不住气了。
      “我说,孩子她爸,谈点正经事吧!是国外来信了!”
      说着,她把坐着的竹凳往前挪了挪,又转脸冲着笑笑说,
      “笑笑,快把信给爸爸看!”
      “什么——?国外?”
      韩教授谈虎色变,他两眼直盯住老伴,皱皱鼻子,表示不相信。
      他忽然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还没接过信的手却哆嗦起来。他惊愕地望望老伴,又望望笑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爸爸,别激动,也别紧张!你快看看信,真是天大的喜事,舅舅就要来了!”
      说着,笑笑赶紧上前将爸爸扶坐在沙发椅上,抄起一把扇子给爸爸扇着(因为她知道爸爸不宜吹电风扇),笑笑妈赶紧将那副老花镜塞到老教授手里。
      教授拿着信,凝神屏息,几乎是一口气看到底。他直起腰来,深深地舒了一口气,仿佛了却了件重要心事,并得到了满足的结果似的。
      “是他!就是他!袁光!一点不错!他就要来了!笑笑,你舅舅就要来了!”
      韩教授呼地从沙发上站起来。他挥舞着信轻声欢呼着。两道热泪在他那满面春风的老脸上尽情地纵横流淌。无意间,他扫了老伴一眼。
      一串串热泪也不时从她那没有感觉的脸颊上淌下来。她望着他,眼睛仍旧黯淡无光。
      “唉,你们怎么不早说,怎么不早告诉我呀?”
      教授兴奋地来回在房间里边踱着步,边责备着妻女。一颗颗豆粒大的泪珠顺着他那粗糙的脸颊流淌下来,他总以责备的口气抽泣着重复这句话。
      “老头子,早告诉你怕你真受不了,一下子高兴地呜呼了咋办?”
      笑笑妈破涕为笑,指着教授的鼻子尖说。
      “这—,这—,这倒不致于吧?!”
      韩教授左躲右闪,自我解嘲道。他那股子兴奋劲儿还没有平静下来。
      “爸爸,我来考考你,看你是不是高兴坏了。你说,舅舅在乐团是干什么的?”
      笑笑调皮地摸着父亲的银银白发,用挑衅的口气问。
      “噢—,对了,笑笑妈!她舅舅是拉小提琴的吧?”
      韩教授一只手摸着后脑门,边猜、边问、边说。
      “哎哟,你猜得真‘对’!拉小提琴的!你怎么不说拉中提琴、大提琴、低音提琴的呢?!”
      说完,笑笑妈用围裙遮住脸颊,偷偷作笑。
      “啊—,不对吗?我可记得是拉小提琴的呀!”
      韩教授的脸颊涨得通红,不知所措。他刚坐下又从沙发椅上翘起屁股。
      笑笑妈没有搭话,只是淡淡一笑,眼角堆起厚厚的一迭皱纹。
      “我再瞧瞧!”
      说完,教授又像蜥蜴那样两眼眯成一条线,重新打量着手前这封信来。其实,信里根本没提到主人在乐团具体干什么。
      “爸爸,妈妈刚才说了,舅舅是手风琴演奏家!看你的记性,爸爸!”
      说着,笑笑轻轻地拍了爸爸一下,她哈哈笑起来,笑得痛快极了。
      “啊—?对,是手风琴演奏家!到底是我的记忆不行了!唉,快分别三十年了!一个人经历过这么多的人生坎坷,谁还记得那么具体呀!”
      老教授把信放好,摘下花镜,立起身来深深地吁出一口闷气,声音沙哑地说。他心里激动不已,也不知哪儿来的眼泪,又簌簌地滴满双颊。
      “不管怎么说,这是件大喜事,太好了!真是意想不到!”
      教授低头踱了一会儿步,忽然又开怀地笑起来。眼眶失控似的不时哗地流落出一串热泪。
      “哦—,对了,孩子她妈,我有个好主意。”
      韩教授眼望着天花板,若有所思地说。
      “趁这个机会,笑笑把小提琴好好练练,说不定你舅舅会给你做些有益的技术指导。唉—,这样吧,干脆—,”
      说到这,教授突然为自己意外萌发的好主意振奋起来。
      “我看让你们母女俩到北京去趟,等袁光他们演出结束,你们一起游览一下北京就回来。这样,一旦有机会的话,让袁光给引见几位费城管弦乐团的小提琴名手,给笑笑指教指教,这对笑笑今后的进步很有益处。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说完,教授高兴地用右拳猛击了一下左掌。
      最后几句话倒激起了笑笑的兴趣,她一下子兴奋起来。不必说,爸爸的这个主意她实在是一万个同意了。
      “去倒可以。我也有许多年没到北京去了,很想出门散散心,吃住也好说。笑笑去她舅舅那团里玩玩也可以,什么指教不指教的,我看别惹那个麻烦了。就算是笑笑拉得技术再好,可回家来还不是老样子?有什么用?”
      笑笑妈不加思索地打断了教授的话。说完,从沙发椅上站起来,往窗口走去。
      韩天教授压抑着不平静的心情,又在屋里走了几步。
      他望了老伴一眼,他看出她头脑里充满了矛盾,她那和善的脸上满堆着困惑的表情。
      “妈—,看你说的!难道我这一辈子就这样无所事事地混下去吗?我可不想这样。只要有一丝机会,我就要尽最大努力!”
      笑笑气哼哼地冲着妈妈呛了几句后,一扭头回到自个屋去了。
      “孩子她妈!就这样吧!为了笑笑,也为了咱们,照我的主意,出去走走吧!”
      教授望着老伴,眼角上强堆起笑的皱纹,但脸上却严肃地说。
      她没有马上回答,只是低下眼睛,望着窗外发愣。
      韩教授又拾起信来仔细看了一遍,似乎在重新估量它的价值。随后,他摘下眼镜,用手帕擦了擦额上的汗珠。
      “没用?怎么没用?孩子她妈!你我都这么多年了,为孩子的工作咱们操透了心!就照我的话做,笑笑临走前好好苦练一下。别忘了,人家费城管弦乐团是世界上屈指可数的名乐团!里面的小提琴演奏家更是各怀绝技的。咱们又有这么个方便条件,上哪找去?真是机会难得!咱们暂不去多想今后会如何,权当眼下自己糊弄自己吧。笑笑让名师给指教一下总不是坏事,最起码能让孩子开开眼界,长长见识,知道自己的不足,看看人家的功夫和各种技巧。这些对笑笑来说都是有益无害的!”
      韩教授的一番说教既现实又令人信服。平时,他也是爱用“学而知不足”的论点来教育子女,让年轻人不要鼠目寸光地看待自己、看待社会和对待前途。
      笑笑妈没有马上吱声,只是默默的摇了摇头,似信非信。
      最后,她终于点了点头,泪水却情不自禁地从她那苍白的脸上滚落下来。
      “就这样吧,走一步算一步,但愿一切都会好起来!”
      说完,老教授一屁股又坐回沙发椅上,信手抄起刚才那封信。
      他的浓眉紧皱,嘴唇紧闭,似乎很有自信的样子,然而他那持信的手却在微微颤抖。他放下信,疲惫地叹了一口气,用冒着热气的手臂抹掉前额渗出的汗水。
      笑笑从内屋走出。
      听说妈妈想通了,她一时高兴地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她给妈妈理了乱发,一步也没有挪动。她和妈妈一起伫立在窗口,眺望着残阳下的前海美景。
      她那快活的脸上绽开了一丝微笑,这是对未来生活含有的微笑。但微笑后面,却隐含着一缕淡淡的哀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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