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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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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像长期被闸住的水,一下子拉开了闸似的,叶青和笑笑又一头埋入各自的奋斗天地中了。
五月份过后,到处都郁郁葱葱,百花盛开。
经努力,笑笑终于被安排在爸爸所在学校的印刷厂当了一名装订工。虽然是临时性的,但笑笑的心绪比以前舒畅多了。
盛春时节的气候舒适宜人。白云在高空缓缓移动,太阳时而被云遮住,时而又露出来,使人们身上脸上感到分外爽快。
笑笑迎着朝阳去上班,又踏着晚霞回家来。生活总算有了点规律。
她除了上班外,晚上仍能挤出几个小时来练小提琴。她的琴声又重新在环山支路的夜空飞旋起来。
笑笑的哥哥韩春自工作以来,自学了英语和日语。现在,他也在父亲的敦促下学些基础课。
他想上业校学习,走叶青走过来的艰苦自学之路。但考虑到自己年纪已大,再上四、五年补上初高中文化课的业校,确实时间不短。这对韩春来说,是十分矛盾的。近些日子,他一直在为想突击性攻读初高中数理化课程找一条事半功倍的捷径,但又苦于找不到一位知心的老师予以指导而苦恼。
无奈,他只好自学下去,但进度和收效甚微。
春天刚过,接踵而至的是黄梅雾雨季节。沉郁而多变的海洋性气候,常常会突然刮来一片片浓浓的海雾,毫不客气地将整座城市蒙盖住。
有时,阴雨连绵,淅淅沥沥的雨声又会悄悄地滴破大地的沉寂。
但,远方也常常突然袭来一阵阵雷电和暴风雨,好像整座山脉都被震得发抖。
雨雾过去,满天彩霞,一条美丽的长虹,如同一座凌空飞架的桥梁悬在天边。
晚上,笑笑看到哥哥那副学习吃力的样子,忽然计上心来,
“你就不会去找叶青辅导辅导吗?”
她向哥哥献上一条妙计。
“他不会笑话我这个教授的儿子吧,笑笑?”
韩春有些拉不下架子似的说,他的眼光里透露出腼腆的神色。
“绝对不会,这你放心!‘不耻下问’是做人的基本常识。再说人家叶青物理和数学课作业及考卷我都看过,门门都很优秀!辅导起个你来,哼——,我看没问题!”
笑笑越说越来劲,仿佛她就是叶青似的,最后她竟用指尖点着哥哥的脑门“训斥”起来。
“好了,好了!你的主意太妙了!就按你的话来办吧?说实话,笑笑,我在学校里也求过几位大讲师,可他们谁也没有更多的时间来长期辅导我,而且对我这样连正负数、对数都弄不清楚的人,他们还有些瞧不起,只不过嘴上不说罢了。我现在确实很着急。而首要任务得把初中基础课补上,然后再拿下高中基础课程。我想大约花用两年时间准行!业余时间什么也不干,全力以赴!”
韩春高兴起来,他往上扶了扶眼镜,将手往转椅的扶手上一拍,拿定了主意。
这天早上,天飘洒着丝丝凉雾。
“叶青,你好!我是特意来拜你为师的!我知道这事会给你增添不少麻烦,但是眼下只有你才能帮我这个忙!”
韩春态度极为诚恳地找到叶青说明来意,急不可待地谈了一下自己“突击性攻关”的计划。
叶青弄清怎么回事后,先是愣了一阵,然后他谦虚地说,
“韩春哥,别开玩笑了。你在大学图书馆里工作净接触些名师高生,再说韩大伯又是颇有名气的理工科教授,我在业校学得那点东西,唬个文盲还可以,若拿到大雅之堂,可就太让大家见笑了。你说呢?”
说完,他的眼睛迅疾地眨了两下,仿佛在极力思索着什么。其实,叶青倒不是拿什么架子,他说的都是实话,他担心会在韩春面前丢丑。
“别误会,别误会!叶青!”
韩春一边解释,一边紧张地推了推向下滑的眼镜。
“叶青,你听我说下去!你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学校里的确有不少老师,但他们下了课都忙于家务去了。偶尔问问倒还可以,长期让谁给承包辅导到底,谁也难以尽这份力。我爸爸虽说是位教授,但对几十年之前学过的初高中知识也很模糊了。我越来越感到基础知识在干我们这一行里的重要性。譬如,图书馆馆藏的数学书里,就有好多最基本的名称、类别我都一无所知。经再三思量并与爸爸和笑笑谈过,他们也主张让我来求教于你,叶青。你是我最理想不过的老师,何况咱们本来又是一家人,到哪找这样的方便条件去?叶青,你就答应了吧!”
韩春摆得理由那么充分,求知心里又是那么紧切,使得叶青无言以对,义不容辞。“那好,不过咱们谈不上什么求救不求救,只不过是相互学习。我有弄错的地方,希望你也能及时给我指出,以免怠误他人!”
说到这,叶青端起来半杯温开水,咕嘟咕嘟喝了个底朝天。他接着说,
“既然‘突击性攻关’,那咱们就先去找些学习题集来。我先把里面的解题和解方程的每一步骤都尽可能一一做在本子上,你先掌握一些基本公式、定理。每遇到问题,咱们就结合讲义上的例题来讨论,重点还是你多动笔做题。你看这样行吗?”
最后,叶青又根据自己的学习经验,谈了一些粗浅的体会。
“那太好了,叶青!那真太感激你了!”
韩春高兴地像个小孩子似的使劲摇摆着叶青的手,弄得叶青也激动起来。他的眼睛闪烁着光芒。
就这样,叶青这个被人看不起的拉垃圾的环卫工人,又义务兼任起给韩春补习基础课的任务来了。
由于韩春的基础课几乎是个空白,可以说一切都得从头来。
这样,叶青只好全力以赴,他不得不又重新翻腾出自己那些放存已久的书来边复习边教他。
为了不使自己在韩春和他家人面前丢脸,叶青又全面性地将这几年学的功课一一复习了一遍。
“首先要做到‘问不倒!’”
叶青暗暗下定决心,并对自己规定了最起码的准则。
现在,他只好暂时放弃原来打算的“译几本英语读物看看”的目标。
叶青最近练习笔译的英语读物《艾丽丝漫游奇境记》,很受韩教授的赏识。
老教授还认真地在稿纸上圈了些地方,指出哪处译得顺畅,有些“信、达、雅”的味道;哪些地方译得不好,甚至自己译不出胡编乱造;哪些地方牵强附会赘笔太多,等等。
总之,韩教授的指教,使叶青受益匪浅。他又让韩春从大学图书馆里借了许多册英语小读物,他想没事时再练练笔,至少能掌握一大批英文单词和词组。这些读物如有《小黑马的故事》,《小汤姆》,《鲁滨逊漂流记》,《睡谷的传说》和《天方夜谭故事》等等。
韩春悄悄叮嘱叶青,这些不外借的“毒”物,最好谁也别告诉和外传,免惹麻烦。
叶青会意地点点头,并向韩春口头保证。
记得在译看《睡谷的传说》英文读物时,叶青被故事里的“无头骑士”这一段神话故事所激动。他在半夜里唤醒妈妈,讲给她听。
谁知妈妈竟吓得一宿没合沉眼,第二天醒来,她还认真地问儿子,无头骑士那只挂在马脖子上的人头最后哪去了。
夜深了,周围一片寂静。
远处工厂那寂寞、浅灰色的烟云从大烟囱里向黑暗中逃逸,烟云里夹杂着星星点点的小火花儿。
大地酣睡了,笑笑和父母都入梦了。可韩春屋里的灯光仍亮着,灯光下有一个黑影在蠕动,他在专心致志地攻读文化基础课。
不懈的努力,获得了可喜的成果。
韩春进步很快。他尽量使自己为人谦和、虚心多问,他渐渐能自己解一些较复杂的习题了。
有好多次,每当叶青夜晚十点左右拉车到环山路工作时,韩春都呆立在路口,毫无顾忌地伸出他那娇嫩的弹钢琴的手,帮着叶青把垃圾车往上推。然后拍拍手拿出作业本来,他俩就着灰暗的路灯光亮就地讨论起来。
有时,他们就守着散发着刺鼻臭气的垃圾车,用一根树枝代笔,在地上划着“三角形”呀,“矩形”呀,以及一些“受力”的运动物体什么的。
有时,韩春还会带来一把笑笑让哥哥捎给叶青的巧克力糖。叶青也毫不谦让,把脏手套一扔,就和韩春边吃着边在昏暗的路灯下做着习题。
不知不觉,夏天已开始迈着大步悄悄地向丽岛市逼近。街道两旁稠密的树木像一道道绿墙似的从四面八方把城市装扮起来。
阳光晒干了露水,到处都飘散着泥土、青草、花香和预兆着炎热的仲夏季节即将来临的浓郁气息。
热风吹拂下,春末的多雾天闷得叫人喘不过气来的潮湿劲开始消退了。黎明总喜欢用一线微弱的白光勾画出矗立在山包上的钟楼轮廓。
纵目望去,曙光越来越明亮,白光驱散了隔海相望的山峰端绕着的薄雾,使那些山峰都一一显露出来。
今天,不知为什么,叶青突然感到寂寞得很。他把书合上,从桌前立起,走到窗前,深深地透了一口气。
他在屋子里踱来踱去,一忽儿坐下,一忽儿又站起来继续踱步。不知咋的,一个念头总在他的头脑中萦绕回环。
他的眼光无意中落在月份牌上。
哎呦——,今天正是和笑笑半月一会面的日子!
叶青的两眼盯住窗外,愣了一阵子。窗外的阳光似乎在窥视着他头脑中栩栩如生的渴望。
他跟妈妈招呼了一声,就到笑笑家去了。
巧得很,笑笑今天也没去上班。
叶青进去时,她一大早就和妈妈站在窗前凉快,娘儿俩共同欣赏着朝霞照耀着的清澈而宁静的海面。
从这扇窗口,越过眼前层层迭迭的形姿各异的建筑物和前海碧波,可以远远地望见栈桥和大公岛和小公岛。
一进门,看到笑笑立在窗前,手托着头,脸色不那么好,显得心事忧愁而沉重。
“你来得真是时候,叶青!笑笑这几天身体不太好,你们一起出去散散心吧!来,我去给你们准备准备!”
笑笑妈见到叶青,脸上快乐得放光。那红光焕发的脸上立刻堆上满面的欢喜。她觉得把宝贝女儿交给叶青这样的人,一百个放心。
“你怎么了,笑笑?哪儿不舒服吗?我先送你到医院去吧!”
叶青问过笑笑妈安后,赶紧上前问道。他觉得笑笑气色不那么好看,又苍白,又憔悴的样子。
“叶青,你真是个能掐会算的活神仙。你怎么会知道我今天没去上班在家的呢?”
“我会猜。我用望远镜在家就看到你立在这里了!”
说完,叶青咧嘴一笑。
“只要你一来,笑笑她就什么病也没有了!”
笑笑妈走过来,脸上闪着喜悦的光彩,高兴地对叶青说。她说完,偷看了一眼女儿的神情。
叶青只觉得脸呼地红了起来,他忽然显得很拘谨。
“甚么呀,甚么呀!瞧妈,您说到哪儿去了?!”
笑笑撒娇地捶着妈妈,急得满脸通红。一会儿,她又把头转向一边,双手捂着脸,羞得直跺脚。
叶青显得更窘,抬头看看大家。
“蠢丫头!”
笑笑妈故意板起面孔来拍了笑笑一下,自管自走开了。
“今天天气真好,咱们出去玩玩,好吗?”
她建议道。由于高兴,笑笑已经不再显得腼腆了。
“你说到哪去,就去哪!我一切听你指挥!”
叶青说完,幽默地抿嘴一笑。
“到‘哈达关’去!到‘太平礁’去!你不是给我讲过你小时候常到那钓鱼、摸蟹、潜水吗?我很想到你的‘故居’去观光观光!”
笑笑高兴地又说又比划,把叶青也逗乐了。
“那好,咱们坐车去吧!你今天不宜多走路和骑自行车。”
说完,叶青顺手倒了一杯开水喝了几口。
笑笑妈在里间厨房听到他们要走,赶紧放下手中的活,解开围裙系带,整了整衣服走出房外。
“等等,把这些东西带上!笑笑出去要多听叶青的话,别由着性子来!”
她把刚才准备好的一包餐点递给笑笑,还嘱咐了她几句。
笑笑打扮了一番。她把发夹插到头上,用手指把头发捋平整,临出门时又照了照镜子。
今天天气格外晴朗,空气中夹着雨后花草的幽香,使人神智一清。
笑笑的感冒一直不见好。刚一出门,不通气的鼻子让暖丝丝的空气一下子给通到了脑门心,清鼻涕顿时簌簌地往下淌,像把所有脏东西都给冲出来似的。她感到痛快极了。
汽车在满目绿叶的市街奔驰。洋里洋气的房子,看上去要比新建的楼房更能衬托出城市的勃勃生机。开阔的景致使大家的心情豁然开朗起来。
“哈达关”坐落在丽岛市的疗养区。身居此间,宛若置身于诗意盎然的岛城幽静之中。
远离嚣市,让人领略到避世隐居的雅趣。这是哈达关风景区的一大特色。
那方圆左近的狭街窄巷,迂回盘曲、纵横交错,简直像座迷宫。
游人们不仅喜爱饱览那美不胜收的大自然秀丽景观,更有着浓厚的兴趣观赏庭院中优雅精致的依山傍水的园林风光。
每当清晨,鸟儿就在草坪上屋檐下欢唱,太阳喷薄欲出时,鸟儿的歌声就显得更加婉转动听。那些鸟儿叽叽喳喳地叫着,给大地带来了生机勃勃和快感。
每幢小洋楼相间的空地,有许多松树,它们虽未成材,却千姿百态、争相斗奇。松木的蓊郁清翠和大海的悠悠碧水,把哈达关衬得更加艳丽夺目。
七月的天空艳阳高照,空气异样清新。现代化的街市中还依稀可见到一丝丝远古或殖民地时代的痕迹,纯朴、高雅、幽静的盘山起伏的小路,使丽岛市别具一格。
“太平礁”一带更是风光如画,令人目不暇接。摄影爱好者和画师们都找到了“得其所哉”的天然美好场所。
那一座座怪石,拔海而起,峭然挺立于海面之上,其玲珑剔透、错落有致之状,让人疑是出自神工鬼匠之斧。
这是丽岛市特有的岛城风光,观赏时,映衬在这大海后面的那沿岸层层叠起的红瓦石楼和茂密的山林倍显异彩纷呈。
碧空高悬仲夏的骄阳,瓦蓝瓦蓝的海水流光泛彩,翡翠般的绿岛上,一片苍郁葱茏的景色,沿岸周边还镶嵌着窄窄的一条条金色的海滩。
眼望这一切,不由得滋生出一种“人在画中游”的幻觉。
天空如此深邃晴朗,阳光如此温暖宜人,四周一片郁郁葱葱。
站高眺望,海流迂回在怪石礁中,弯弯曲曲尽收眼底。
叶青和笑笑在一条狭窄的林荫小道上并肩缓缓步行。整个树林泛着银光,枝棵间距稀疏,给人以轻松之感。
他们默默地走着。脚下嘎吱作响,树枝发出呻吟。昨夜下的一场雨,使得今天的土地、青草和树木全都散发着浓烈的舒心的气息。
在海边的树林里散步是那么令人愉快。
叶青形影不离地跟着笑笑;坐就坐在她脚下;走就走在她前面。
他有时替她拨开伸在路中间的树枝,在没法插足的小坑地上给笑笑放上几块垫脚石头。
拾级而上,凭高远望。
那海边独有的绮丽风光、隔海相望的薛家岛上那绵延起伏的重峦叠嶂,还有那在怪石嶙峋的曲折海湾里自如往来的渔舟,会使人充分领略到这一带令人叹为观止的胜景。
这时正值午后,骄阳当空,给人以天干地燥、满身发汗之感。它同时也把温暖和幸福投射在两个年轻人的身上。
“大自然太美了,人的价值显得太渺小了!”
笑笑无限感慨地说。
“也不知丽岛市以外的世界是个什么样子。美国尼克松总统访华时提到‘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唉——,他怎么不说个‘下有丽岛呢’呢?!”
叶青为自己的家乡“榜上无名”而忿忿不平。
“咱们再歇会儿吧!”
他顺手甩了一把汗,回头向笑笑提议。
“到那块荫凉地去!”
笑笑一眼看中了不远处的那块草坪,赶紧应道。
他们绕过池塘,踏上一条荫凉的小道。这片挨着湖边的草地确实不错,不仅幽静,而且风景也美。
沿湖翠绿的柳叶几乎垂到地面,婀娜轻盈。微风吹过,嫩叶的清香和湿土的芬芳扑鼻而来。
俩人闲聊着,树荫下,清风徐来,顿觉暑气全消,心底感到无限的舒畅。
“喂,叶青,过来!”
笑笑忽然像小孩子似的扒在叶青肩上悄悄地说。
“等将来咱们办喜事那天,咱们也跟别人那样,来它个‘旅行结婚’,你说好吗?”
说完,她那美丽端庄的脸上突然泛起红晕,连脑门、耳朵都羞红了。她把脸贴偎在叶青坚实的膀臂上,陷入痴痴遐想中。
“好,那时我们就把苏杭都好好逛一遭。不过,笑笑,现在咱们都还囊中羞涩,还没有自立的能力,正是创业的时候,可别在恋爱上花费过多的时间,以免坠入爱河‘游’不上来。你说是吗?”
叶青抚摸着笑笑那娇嫩的双手,轻轻地说。
笑笑点点头,脸颊上又泛起一层层红晕。他们用胳膊互相依搂着,坐在那儿,一时都不做声。
他们脸挨着脸,凝视着渐渐远去的一叶小舟,陷入无尽的遐想中。
笑笑幸福地几乎是毫无支撑力地倚躺在叶青怀里,似睡非睡。她多美啊!
叶青的眼神不由地落到笑笑那乌黑美丽的浓发上,嘴唇上------,他感到内心从未有过的激动,心脏几乎要从胸口跳出来。
“我只要稍一低头,整个笑笑,不,整个世界就在我怀抱里了!”
叶青想着,情感几次差点冲破理智的禁区。她那美丽的黑发蓬蓬松松的散披在叶青的胸前。每逢触及到自己的内心世界。脸颊上总会马上泛起一片红潮。
“我可不能在笑笑前途迷茫的情况下,趁人之危------”
想到这里,他强抑制住内心翻腾的感情,他终于在笑笑没有丝毫察觉之际,极力使自己的情绪平静了下来。
“笑笑,我再次正式问你,你真地愿跟我这样毫无出息、没有社会地位、说不定会拉一辈子垃圾车的垃圾工过上一辈子吗?”
说话时,叶青的面孔因激动而发烧。
笑笑虽然也不小了,也不像初次见面时他所感到的那么严肃。但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他面前的她好像总是个孩子、一个没有成熟的少女。
“干嘛这时还提这么可笑和不沾边的话题。”
笑笑并没马上抬起头来,她甚至连眼皮也没眨巴一下。她只是微微撇着嘴,像是在堵气。
叶青耸起肩膀呼了口气。他也觉得说出了心里话而很难为情,赶紧不作声了。
“好叶青,你到现在还怀疑我吗?”
笑笑往前一挪身子,更加紧紧地搂靠着依偎着叶青,她的声音听起来温柔而低沉。
“我愿意跟你一辈子,一百个愿意。咱们交往都好几年了,我了解你、喜爱你,你是我心目中最理想的人。叶青,放心好了,无论什么时候,我们都会相依为命的!”
说完,她不好意思地正面看着叶青的脸。她羞搭得几乎连脖子都透红了,像是搽上了一层淡淡的红粉。
这脖子多白多细长多好看啊,叶青情不自禁地把自己的脖子也贴了上去。他感到它是那么光滑润泽,富有青春的魅力。
笑笑不时用手抚摸着他那刚毅而俊秀的脸颊,眼睛里闪露出娇媚的神态。
“不过,笑笑,我可是一个不值钱的环卫工,如果有朝一日你能重新理解和意识到这一点,我允许你从我身边飞走,飞向你自己重新认定的情侣和那前途似锦的远方!”
叶青腼腆地,几乎是用他自己也很难听见的口气在她耳边说。
说完,他脸涨得通红,嘟嘟哝哝地又说了两三句莫名其妙的话。
“叶青,我求求你,你一定不要再说这些令人烦恼的话了,我不爱听。你难道以为我就是那么轻浮的人吗?真正的爱情只有一次,也就是我们这样的第一次。我们有那么多的共同语言,情趣和志向,又那么志同道合。除了你之外,我根本就没想过还有什么人会把我们分开,我永远不会把这真诚、坚定、纯洁、无私的爱情送给其他任何一个男人,不管他们的条件有多么好!”
笑笑说完,眼睛闪动着深情的泪花望着他。
叶青心花怒放地笑了。
他被笑笑这种真诚的感情怔服了,差点连眼泪都涌上来。他把笑笑紧紧搂在怀里。
她用火热的目光瞅着他,他们的头紧紧挨在一起。每逢游移不定、虚无缥缈的微风把她的秀发吹得拂上他的脸上时,他会感到手足无措。两个年轻人的心底里再次燃起一股股幸福的火苗。
他们把脚伸进湖里。湖水舔着两双脚——他的和她的,舒适,惬意,幸福。
白茫茫的天上布满着灼热的云。没有一丝风,凝集不动的空气在发酵,似乎要沸腾了。大地寂静无声,麻痹。
蝉在树上欢鸣起来,青蛙沿着水边跳叫着,黄昏就要来临了,红波荡漾的残阳下,万籁俱寂。
这对年轻人心里激荡着异常柔密的感情,一种值得将来永远回味无穷的温柔、轻快、幸福之感,飞翔在他们身边。
他们并肩坐着,紧紧挨在一起,谁也不想挪开幸福的亲密。俩人默默地凝视着远处被海浪冲击着的那黑絮絮的石壁。
“笑笑,你睡着了,幸福吗?”
叶青使劲地把笑笑摇醒,轻轻地问。
她脸红了,窘得想不出一句话来回答。她仍陷在蒙迷的柔情中,因此心慌意乱,什么话也想不出来。
她只是微微一笑。这时,她似乎觉察到了自己的沉默,脸红得更厉害了。
“很幸福,叶青!和你在一起,永远是幸福的!”
她轻轻地倾吐着心坎里的声音。
她一想到那些美好的远景,不禁微微地笑了。她的双颊不时涌上兴奋的红晕,那对明澈的大眼里,闪灿着多么幸福多么热烈的光辉啊!
说完,她又难为情地把脸藏了起来,接着又好像想起了什么。
“时间不早了,咱们也该走了!”
她突然支起胳膊,抬起头来说。
“那好,咱们马上往回走吧!”
叶青伸手拉笑笑一起站来,他弹去身上沾的草土,边收拾东西边说。
西斜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投射下来,在树林里洒下了斑斑点点的金光。
树林里很热闹,百鸟归巢了,到处是小鸟唧唧喳喳地叫声。
夕阳的余辉在迅速消逝,他们并肩缓缓地往回走着,谈着情侣们惯常说的那套甜蜜的话。
想到爱情和志趣的神妙力量,以及又把他(她)们如此奇异地凑合在一起的命运,他们都感到惊奇。他们都知道,就谈情说爱来说,他们俩还都很不成熟,以至他们吐露起爱意来,有时也会像一对孩子那么天真无邪。
傍晚,天边最后一道落日的余辉也是淡淡的了。四周懒洋洋的仿佛疲劳了一天快要睡着了似的。
远远的钟声在静寂的大地悠悠地振响、扩散、消失。一缕缕青烟在阡陌纵横的田野间缓缓上升。一片片轻盈的暮霭在远处漂浮。
白白的海雾开始向陆地袭来,等着黑夜降临时往城里凑趣。
待叶青他们走上通往市区的大道时,太阳早已消失在山岳后面了。
市区上空一缕缕蓝色的炊烟从屋顶的烟囱中升起,层次分明地往上升。
城市万灯齐明的夜景,同那凉爽的海风、蔚蓝色的海水和郁郁葱葱的山峦辉映成趣。
在返家的路上,他们没有坐车,俩人肩挨肩、手牵手地走着,走得那么慢,几乎是在挪动碎步。
他们之间不知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真言挚语在甜蜜的笑声中吐诉,这连他们自己也都感到奇怪。
一直在灰蒙蒙的雾和遥远的海中潜伏着的彻底黑暗,从海上围拢而来。一轮满月从东边的树梢上升腾起来,它那如银似水的光泽,给大地铺上了一层青灰的色彩。
他们谈得入神,轻轻移动着脚步往前走着,对周围的一切都失去了知觉。
盈盈皓月,繁星满天,碧青色的苍穹如同大海一样深邃。
走着走着,高悬的月轮使笑笑忽然触景生情。
“叶青,我给你讲一段‘十个月亮’的故事好吗?记得那还是我小时候跟爸爸到苏州去时,爸爸讲给我听的呢!”
笑笑指着当空悬挂的明月,满怀柔情地对叶青说。
“‘十个月亮?’该不是‘一千零一夜’里的故事吧?笑笑,你真能造个句,怎么会跑到了苏州了呢?”
叶青用拳头轻轻对了笑笑手掌一下,眼睛笑眯眯地说。
星光和灯光一起闪烁,月色和色夜一起流溢。白天的燥热被夜风收去,一切显得凉爽宜人起来。
笑笑微微一笑,也不和叶青争辩。她边走边两眼盯着远方的星空,像是在努力追忆着令人憧憬的幼年时代。
“苏州有一处胜景,在那里可以同时看到十个月亮,名叫石湖半月。石湖与太湖相通,它位于春秋战国时期在吴城和在越城的边上,两城之间有两座桥首尾相连。靠近越城的叫月盛桥;靠近吴城的叫杏春桥,有九个拱形桥洞,石湖半月就发生在这座桥下。”
说到这,笑笑偷看了叶青一眼。
叶青已听入了迷。他正目不转睛地望着笑笑。月光下,他发觉她特别动人,容光艳丽,情思依依,娇羞欲滴地边说边对他点着头。
“据说,每逢中秋后二日,月过中天稍偏时,杏春桥北面的水面上,每个桥洞中都会映出一轮明月,九个桥洞就有九个月亮。加上天空的一个月亮,十个月亮相映争辉。月亮成串,故名石湖半月。”
说完,她交抱了一下双臂,笑了。
“怎么样?这故事不是我胡诌的吧?”
她紧瞅着他的眼睛,自己的那双秀目热情如火,十分迷人。
“这故事真迷人!但更好的是我万分佩服你那惊人的记忆力!”
叶青把嘴凑到她的耳边,悄悄地说。
他们又默默地走了一阵。
快上半夜十点了,也快到笑笑家门口了。
家里还亮着灯,妈妈也许在等着她呢。
分手的时候到了。可笑笑仍紧紧拎着叶青的手。不,这样说也许有些不太公平,应该说叶青也紧握着笑笑的手,谁也不想分开。
他们挨得很近,甚至都能相互听见怦怦的心跳。彼此的脸稍稍一靠,嘴唇就会对上嘴唇。尽管他们交往了好几年,但还从未亲吻过一次。
叶青先把手松开了,两人告别时,笑笑把身子挪动了一下,想靠近他。她向他伸出手来,他也往前挪动了一点。
“接个吻吧,叶青!大胆些,没关系,我—,我属于你的!”
笑笑用恍惚地目光看着他,大胆而又胆怯的说。
青春的第一个吻多么神秘,多么诱人。
叶青轻轻地把笑笑搂在怀里,慢慢地把嘴往前对去。
“对—,对不起,笑笑!请原谅我!”
叶青忽然像触了电一样后退了一步,挣脱出笑笑的甜蜜。他由于心神慌乱,嗓音打着颤抖。
“怎么啦?叶青。你对我还有什么顾忌吗?”
笑笑慢慢地抬起噙着泪水的眼睛,吃惊地望着她。她心里一阵灼热,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火辣辣的眼睛里闪出失望的表情。她上去一把抓住叶青,抽泣着喊。
“笑笑,我对您的爱在今后的生活中你会体谅到的。我爱你爱得越是深刻,越不应该轻易享受您那神圣的吻。我珍惜她,更不想在您还处在困境时就随便破坏它,请您理解我的心情。笑笑,给我保留着这青春的第一个吻,等我们都理直气壮地在这个世界上挺立起来时,让我们拼命地接吻、接一万个吻,好吗?”
叶青上前赶紧扶住她,用手替她抹去脸上的泪花,深深地望着笑笑说。
笑笑浑身一震,一股幸福的热潮涌到脸上。她默默地点了点头,轻轻呼了声“叶—青—”,扑在他怀里。
叶青看到对方表示默许,心里刚才的卜卜直跳终于恢复了正常。他舒了口气,笑笑理解他了。他涨红了脸,汗水还在直冒。
笑笑严肃地注视着他,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快乐的光芒。后来,他迅速地把她往大院门口轻轻一推,挥手告别去了。
“你慢走,小心!”
她又走出大院门口,向走出一截路的叶青呼别。
笑笑还在被叶青刚才那刚毅的行为所感动着。她的胸脯急速的起伏着,难舍地凝视着门外的远方。
“叶—青!”
她喃喃的嗡动着嘴唇,热泪盈眶。
笑笑回到家里,都快十一点了。
她进屋后,喝了几口水,就呆坐在那里。
夜风透过敞开的窗户袭来,带来了园子的花香,隐约还可以听到马路上逐渐远逝的游人的脚步声。
笑笑妈边给女儿上饭,边絮絮叨叨地讲着什么,显然,她是在埋怨笑笑不知冷凉饥饿,让做妈的担着心事。
这天夜里,笑笑幸福的眼泪直往上涌。她为叶青有那么崇高的人品道德感到自豪,她对他又有了更深一步的认识,她更爱戴他了。她那颗被冷漠和失望麻醉了的心,顷刻间又感到恢复了本来的知觉,而且产生出一线线希望。今天的郊游,使她本来相当愁闷的心绪几乎变成快乐了。
窗孔里射进两缕流水似的月光,像两只发亮的探照灯,投在床上,似乎在窥探她此时的心绪。
远处钟楼里的钟声已经在空中震荡了十二下,午夜了。
笑笑泪眼汪汪地躺在床上,仿佛不想控制自己此时的情感。
她想得很多,她不愿意追忆那些不愉快的往事,也暂时不想正视现在,尽管她比谁都明白现实这东西正视不正视都不是以个人意志为转移的。她只愿意想着将来。每想到那幸福的远景,她的眼泪就会簌簌地淌个不住。不过,这一次是愉快的泪花。
“这么说,幸福还在我这一生的征途上潜藏着呢!”
笑笑就这样美满的结束了自己的浮想联翩。
渐渐地,她入睡了。
睡梦中,她梦见有两只纯挚的眼睛在冲着她微笑,笑得那么甜蜜、那么温柔。
她突然挣开了眼睛,正与窗外的一弯月牙打了一个照面。
呦,这两只眼睛正嵌在月牙儿的两个弯尖上,它们正瞧着她笑呢。她从这眼神里看出,他有一颗热情而善良的灵魂,一颗真正的男子汉的心灵,一个普通人的内在高贵品质。
夜深了。
叶青走着,想着;想着,走着。边走边想,不知不觉已来到自己家所住的门前。
他抬眼望望自己家的窗口,见里面还亮着灯。
窗户口显出一个坐着的人影,她的手臂不时的在向上抽动,像是在做什么针线活。
那是自己年迈多病的妈妈。妈妈哟,她老人家在一边做活一边等着他哩。
他轻轻地走进宅院,关好院门。他凝望着母亲那微躬曲背的身影,灯光下那么得真切、那么得动人。
他心里不由地油然产生出一种负疚之感。他觉得由于自己游玩晚归而让母亲久等太不应该了。他深深地叹了口气,走进屋里。
“妈,这么晚了您还没睡?”
叶青深情地望着妈妈,说。他感到有点对不住妈妈。
“孩子,快吃饭吧,饭在锅里,热了好几回了。以后歇班可不许这么晚才回来。你想,人家笑笑妈妈能放心吗?”
叶大妈放下手里的活,一边收拾床一边批评儿子。
叶青胡乱应酬了几声,吃完饭就进屋去了。
他躺在床上,舒适地伸展着胳膊腿儿,筋骨一松弛,立刻感到身上有些疲劳。可脑子里却异常清爽,没有一点睡意。
他眼睁睁地望着窗外,不由得想起了笑笑。
那明媚的月光不正是笑笑那对深情的眼睛在热切地盯着他么?
他注意到,他盯了她一眼时,她立刻垂下了眼帘,她的脸羞红得那么厉害,甚至那玫瑰般的颜色迅速蔓延到了她的脖颈。
叶青感到心里有些慌乱。过去那种朦朦胧胧的、他自己认为对笑笑出于同情心,和一直认为笑笑太年轻易感情用事而与她保持交往的感觉,一下子被纠正了。
他有些紧张,但又感到新鲜:他第一次成熟地认识到,他和笑笑的爱情已跃上了新的阶梯,他没有爱错他所爱的人。
想到这里,他幸福地笑了,笑了,有时笑出了声。
渐渐地,睡神彻底将他征服了。一歪头,他就陷入香甜的梦乡。
睡梦中,他梦见了笑笑那对明亮的眼睛,开朗的笑容,和充满着青春活力的身影。